ren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引言 Foreward

近日,平遥国际电影展节目策划吴觉人于山海训练营举办期间,接受了山海计划的采访。

吴觉人看来,电影节从来不是创作的终点,而只是电影进入公共讨论的一次开始。比起技术是否成熟、类型是否安全,他更关注一部电影是否带来了新的表达,是否能够在不同的观看方式与文化语境中持续抵达观众。面对不断变化的影像生态,他始终相信,电影真正需要被保护的,是那些尚未形成惯性的想象力,以及每一种仍在寻找观众的表达。

以下为本次专访的文字内容。

山海计划:您在选片过程中,可能时常会遇到一些作品虽然很粗糙,但其中却有非常可贵的地方。想问您站在策展人、选片人的角度,是以怎么样的方式在评判一部电影是否可以被选择?

吴觉人:在选片的时候,我更习惯去找它亮点,也就是比较独特可贵的地方,主要看好的这一面。如果存在不足或者技术瑕疵,主要看他们有没有对片子造成结构性损伤或影响整体观感。尤其是新人导演的作品,很多时候可能瑕不掩瑜,一些小瑕疵有时候反倒给人一种随性的粗粝感,成为作品力量感的来源。在衡量一部影片时,很多时候对技术的考量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当然技术方面也得过及格线,不能整个片子的声音、画面或者剪辑系统上有问题。但整体上,主要的还是得看好的地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吴觉人主讲2026山海训练营电影公开课

山海计划:经过这么多年看片、审片的工作之后,您自己的观看方式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或者说,有没有什么一直保持的标准?

吴觉人:观看方式方面,以前还会有寄光碟的形式,现在就没了。

大多数电影节选片的标准其实还是一样的。因为电影节跟普通的院线放映还是不一样的,我们还是在寻找带着新的表达的作品,所以大多数对创新性的要求会比较多。因为在节展中,相比商业院线来说,对“安全性问题”的顾虑可能更少一点。另外,我们对影片创新性的要求主要也出于对市场的考虑,比如在节展上受到的欢迎的影片,可能也会相对容易获得大众市场的成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吴觉人在山海训练营电影公开课现场

山海计划:您是如何平衡个人趣味和职业观看之间的关系的?

吴觉人:很多时候在选片时,我都会问问自己喜欢这片子是不是更多是出于个人喜好,当然我也不能说在选片过程中完全排除个人喜好。但总的来说,我们选择一部影片,都是在从职业标准里论证它到底有哪些点是值得给大家看到的。

山海计划:如果策展团队或者选片团队出现分歧,一般会怎么处理?

吴觉人:我们会继续正常地讨论,因为我们选片肯定不只是选一部,所以我们一般来说会做一个短名单,在名单中进行取舍,很少出现非此即彼的选择。

山海计划:如果有的电影过于晦涩,或者存在一些争议,您觉得更多是创作者表达方面的问题,还是观众没有找到合适的进入方式?

吴觉人:这取决于具体的影片,有些影片可能表达不够充分而显得模糊,但有些影片本身创作者就选择了一种间离或者是不符合我们习惯性个体观看方式的表达。

当然从整体上衡量电影节不可能所有的片子都是如此晦涩难懂,但是我们会给它们留下足够的空间。因为在我看来它们都是一些很珍贵的表达,当然我们也会鉴别这种晦涩是作者的有意为之还是观众的误读。

山海计划:有的片子在电影节之后,观众反馈可能非常糟糕,或者出现口碑两极分化的情况,您怎么看待这种情况?

吴觉人:一般来说我都会劝创作者先卸载豆瓣。

因为接受过多的评价不一定对创作者是好事情,创作者有自身的创作心态,只要他心中所期待的观众人群能够产生共鸣就行,当然导演也不能完全地顺从某一类大众的口味,有的时候我们还是得做出选择,保护各种可能不受待见的珍稀动物。

山海计划:您从整体上看,现在年轻创作者比较容易出现的普遍问题大概在哪些方面?

吴觉人:这些年整个影像的美学提升很大,但是普遍的问题是,关注点容易相似。这尤其是年轻创作者容易面对的问题,而且我觉得大家可能对于想象力的发挥还没有找到恰当的方法。

山海计划:面对文化差异和个体经验差异时,创作者可能会通过自我阐释来帮助观众获得理解和共识。但也有一种观点认为,自我阐释只是用来掩饰作品本身表达不足的一种方式。您怎么看?

吴觉人:导演阐释有的时候是重要的,但当一部影片中有太多东西是需要导演事后来解释的话,也是表达不充分的一种表征。导演阐释就是从导演的眼光和角度给到你一个观看影片的方式,因为每个影片有各种各样的观看方式,它更像是一种辅助的工具。但如果在映后的时候,观众没看懂问什么意思的话,创作者可能就要反思自己是否是表达没有到位,过度地沉浸在自己的符号系统里而忽略了如何跟陌生人讲故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吴觉人在山海训练营选片人工作坊现场

山海计划:您如何理解“电影节遗珠”这个概念?比如电影节的选择和公众喜好之间可能存在距离,您觉得这是大众对电影节话语权的挑战,还是电影节保持专业性的代价?

吴觉人:电影节本身它是公开院线发行的一个补充,它本身是一个不同的发行渠道,所以公众喜好的阵地应该还是在商业院线。“遗珠”肯定有,电影节并不是非院线或者是主流市场之外的唯一选择,而且单独一个电影节也不足以涵盖所有值得被看到的影片,所以不同的电影节会相互补足视野上的缺失。其次,电影节之外也会有不同的放映方式,比如说我们可以通过策展的方式来抵达这些影片,当一部影片真的被发现到其身上的珍贵之处,在院线或节展之外被看见的。影片抵达的观众方式,有时候是需要我们创造的。从整体生态来说,节展只是一部分,他永远只能承担自己的一个区域跟位置。

山海计划:一个好的电影节不只是把电影放到一起,它也要建立一种观看语境,所以其实在策展排片工作里也有某种作者性的东西。您能不能解释一下,这种语境对于电影放映的重要性?比如同一部电影出现在不同的电影节、不同的单元里,观众对它的理解可能也会发生变化。

吴觉人:确实会存在语境导致观众感受层面的不同,有些影片你可能放在展映单元里,会让大家感到更兴奋,但可能放到竞赛单元中就没有广受好评。

但总体来说,电影节策展中的“作者性”是微乎其微的,首先我们面临的选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这与电影节之外的影展和放映单元不同,在那些地方策展人的作者性会得到彰显,而对于电影节来说,我们是相对被动的,我们无法预料这一年创作出的新片到底有哪些,当影片被投递到我们手上进行遴选的时候,会用一套标准来考察美学等各种复杂的元素,所以电影节无法形成强大的作者性表达。

山海计划:一般来讲,很多青年创作者拍片时会把电影节想象成一个终点,觉得自己的创作流程终点就是去电影节。但从策展人的角度看,电影节其实是作品进入公共讨论的起点。您如何看待电影节在青年电影成长中的作用?

吴觉人:对我来说,电影节肯定是个起点。

首先,在产业中电影节可以让这部影片在行业内开始面对流通,寻求更大范围的发行资源。

其次,关注青年导演是因为他们会给到新鲜的观点和表达,去打破我们已经成为惯性的叙事方式和创作形态,这是电影节最需要呈现与保护的。在纯商业逻辑的院线中,影片的成功与否仅仅与观众购买人数绑定,但是在电影节中,我们创造了另外一种区别于商业逻辑的“成功”,就是通过表达获得观众。

为什么有些导演会认为电影节是终点?因为他们往往面对了外部世界的残酷性,他们没有足够的空间去进行不一样的表达。所以我觉得在电影节之外,我们也需要更多的流通渠道,无论是艺术院线、展映还是专门的影院,都是区别于大数据式的、尽可能多数人喜爱的强制性逻辑的,它们的存在共同构成并完善了整个电影生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吴觉人主讲2026山海训练营电影公开课

山海计划:您怎么看“电影节电影”和商业电影之间的距离?

吴觉人:商业电影指的是对于发行商有价值的电影,而所谓的电影节电影则是出现在电影节上的电影,与它是否有商业价值可能无关。和商业院线的电影不同,电影节电影会尽量减少程式化的套路,不必遵循商业化的叙事规则,例如必须有高潮或者结尾。在我的工作中有时候就是在与商业化叙事规则做抵抗,因为商业电影已经拥有了太多的资源,我们需要不同的表达和更多的空间。

山海计划:有些艺术性比较强的影片也会走院线,但可能很难在院线取得成绩。您觉得这更多和观众所受到的审美训练有关,还是和创作者的表达技巧有关?

吴觉人:这需要具体到每一个电影,但从整体上来说我们的发行系统是存在一些不足的。这个问题体现在多样性的缺乏,例如在同一个档期中院线里上映的电影是极度单一化的,宣传资源也会向这些电影所倾斜。

而回想我小时候,电影院中的电影样式是比现在丰富更多的。而在中国之外,可能也同样存在一种更多样化的选片和发行策略。在这样的模式下我相信观众不会是现在一股脑地蜂拥而上的状态,因为大家会做不一样的观看选择和消费选择。虽然有些影片的确有自身的观看门槛,但我不认为在人口密集的大都市中它找不到足够的观众,很多时候我认为有的影片实际的观众数量和它应该争取的观众数量是非常不匹配的,这是因为它抵达观众的位置和方式不一样。

所以我觉得我们需要构建更丰富的、不同层次的发行渠道,尤其是在互联网兴起之后发行资源极度集中的当下。目前的发行渠道是相对来讲不完善、不饱和的,最好是能遍地开花。

山海计划:当下观众的观看习惯正在发生变化,比如看短视频、倍速观看,这些都会影响观看电影的耐心。在这种所谓“去中心化”的时代里,您觉得电影节是否仍然能够提供一种集体观看经验?

吴觉人:电影过往的观看方式一定会走向衰弱的。从我这一代就已经在衰弱,我们经历过VCD、DVD的时代。电影观看的渠道在不断丰富,电影院的经验肯定越来越少,所以观影方式的改变是必然的。

但我认为整个电影的影像表达,还是会随着时代艺术和文化形态的变迁而继续延续。因为短视频过度依赖于某种获取成功以及定义成功的模式,所以它会成为另外一种表达形态。它的确有自身独特的价值,这个价值区分于电影、剧集甚至短片。但我认为人类世界还是需要有一个定型的、完整的故事表达,而不是只是一个桥段。

对于“去中心化”而言,我觉得我有点怀疑这个说法。所谓“去中心化”我认为是互联网公司用来鼓吹自己商品的口号,这个口号把所有东西扁平化,放到了一个平面上。本来三维的世界被挤压成了一个二维的平面,通过点击量来讨论成败。由此而派生出两种极端,要么是“信息过载”,要么是“信息茧房”。这是一种消费主义下的知识获取方式,它带来知识便利的同时也会造成很大的知识混淆。你只能获得碎片化的知识,缺少对知识点之间必然逻辑的了解,所以会产生看似用了很多专业名词,但没有可靠的支撑逻辑的现象,这种现象通常发生在人们的争论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学员在山海训练营选片人工作坊现场

山海计划:对于像我们这种在互联网中生长起来的一代,面对海量视频时,反而可能被阻碍去理解现实的整体。您觉得有什么比较好的方式可以帮助我们重新建立这种理解?

吴觉人:我不知道,我也差不多算是互联网中生长起来的那代人,只是我们之前比较古早,还要拨号上网。但我觉得最好的重新建立理解的方式还是,留出整块时间来做长时间学习,比如看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或看一本学术科普类的书籍。当然你也可以用新媒体的方式例如科普纪录片或互联网课程。当你对某一个领域的知识有渴望的时候,我觉得结构性的学习会强于零散的知识点获取。因为碎片化的知识只能满足你对世界的好奇,并不能支撑你对世界的理解。就像小时候大家都读过的《十万个为什么》一样。它能帮助你保持对世界很基本的认知与好奇,但是并不能替代通过学习自然科学来建立对世界的基本认知跟逻辑。

山海计划:您觉得中国电影创作是否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您刚才提到美学上的进步,能分享一下这方面的观察吗?

吴觉人:曾经中国电影还有“代际”这样的称谓,但放到现在来说绝对没有意义。因为哪怕从同一个学校进行学习,同一个时期进行创作,创作者都会有完全不同的创作理念。这与全新的信息获取方式和学习方式有着很大的关联,现在更容易获取信息,这导致学校和老师并不是信息的唯一来源。但我认为这是一个好事情,因为现在我会看到无论是表达还是美学,它们都从各个位置上去延展。从电影史的角度上,我们不可能再有“代际”这样一个说法,但也许会有更社会学角度上的总结。

山海计划:电影也是文化行业的一个环节,去电影节的很多观众也不一定是业内人士,它有一种广泛的文化功能。您觉得作为选片人,是否需要一种超越电影行业内部的眼光,以及更广泛的文化责任?

吴觉人:这个是必须的,我觉得电影节尤其得增加电影的文化属性,因为它的确承担着电影行业发行和所谓“展示”的责任。电影节也为电影在文化领域中占据了一个位置,所以这是对于电影节的基本要求,我们需要与音乐、美术、当代艺术、文学保持足够的链接跟畅通,一种敞开的姿态是非常重要的。

山海计划:为了这种更广泛的电影文化意义,您个人会做什么样的文化训练?

吴觉人:我可能一直比较依赖于文化研究和文化人类学的方法。我在它们的理论方法里找到了很多有关于工作的,有关于观看影片乃至创作影片的方式。人类学模式中的自省和对于自身位置的反思让我觉得受益良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吴觉人在山海训练营电影公开课现场

山海计划:您既会为平遥电影节这种国内电影节选片,也会为鹿特丹电影节这样的国外电影节选片。不同电影节对于华语电影或者中国电影的期待视野是否会有区别?您又如何看待这种视差?

吴觉人:区别非常大。因为某种程度上东亚社会和文化,对于欧洲的观众来说是陌生的。就好比我们对于欧洲的文化和社会境况的了解也往往是不充分的。而从电影领域来说,欧洲的电影成为了主流叙事,所以我们会习惯他们的世界与社会。打个比方来说,如果我们看拉美电影、中东电影或者非洲电影等等,就会产生一些文化上的隔阂或疑惑,这一点在我给其他海外电影节的选片过程当中有切身的感受,所以有时我会需要做很多的文化背景的了解。

但我也会觉得这些年所流行的“政治正确”,也掩盖了不同文化之间的相互关照。所以华语片在国外电影节上的确会被更冷漠地对待,他们不会关心我们的故事中内在文化与社会的关系。所以这种局面对于现在的很多创作者来说会非常艰难,因为有时那些对于生活更忠实的观察和表达的作品,反而不容易被理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吴觉人主讲2026山海训练营电影公开课

山海计划:很多青年导演有创作冲动,但项目在初期还不成熟。您觉得一个项目从不成熟走向成熟,导演最重要的意识是什么?

吴觉人:当你作为一个电影导演的时候,你需要具备多方面的能力和素质,因为你还得是一个管理者。因为电影与其他艺术门类不同,它需要集体创作,而在这当中就存在合作关系乃至雇佣关系,也会面临很多话语权之间的平衡。

当你有一个创作冲动,第一步就在于你得把自己的创作冲动转化为别人能感受到的创意或者故事,用它来感染你最核心的共同创作者,因为当你能说服很多人的时候,某种程度是在证明你项目的可行性。如果只是以人情的方式来搭建一个团队,不是以创作的创意去感染人,在创作中可能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团队的理解不同,可能会导致对于工作的拉扯和消耗。

我觉得每个取得成就的导演都有一套非常符合自己个性的工作方式,这是每一个创作者必须自己去摸索、去寻找的,这是他们的必修课。

山海计划:未来几年,您最期待看到什么样的影像?

吴觉人:我一直希望看到我想象不到的电影。因为在我的观影中曾经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经历,一些影片会让我非常惊讶,原来一部电影还能这样拍!就像每个人最早看电影的初衷和惊喜,会在一些影片身上得到召唤,这种时刻会造成我们对于世界和电影的震撼性理解。例如我小时候看《亚当斯一家》会觉得鬼魂也能拍得如此可爱,还有我曾经因为碟片的封面好看而购买了《柏林苍穹下》跟《永恒和一日》的DVD,虽然我没有完全看懂这两个片子,但是它们给我带来的震撼和好奇完全发生在我的固有想象之外,这是我觉得看电影最美妙的体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预约参与更多「山海计划」线下活动

请扫码添加“山海计划小助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采访/撰文:林小菲

排版:周金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