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不讲道理。

我妈说菏泽的柏油路都晒化了,踩上去鞋底粘得滋滋响。我每天午睡醒来后背都是湿的,凉席印子烙在大腿上,像一幅地图。

但那天中午不一样。

我梦见自己坐在一间特别亮的教室里,面前摆着一张成绩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716分。

梦里我一点都不惊讶,好像就该是这个分数。周围的人都在鼓掌,班主任老刘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眼角褶子堆了三层。我拿起成绩单想仔细看,数字却开始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

然后就醒了。

风扇还在头顶嗡嗡转,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我躺在凉席上愣了好一会儿,心跳快得莫名其妙。梦里那种笃定的感觉还没散,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我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我爸在看新闻,我妈在厨房剁什么东西,案板咚咚咚响得有节奏。

“妈——”我喊了一声。

剁东西的声音停了。“咋了?”

“我做梦了。”

我妈走到卧室门口,围裙上沾着葱花,手里还攥着菜刀。“做啥梦了?梦见考试了?”

“嗯。”我从凉席上坐起来,头发粘在脖子上痒痒的,“梦见我考了716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716?你知道716啥概念不?”

“我知道。”

“去年清华在咱山东的录取线才多少?你查过没?”

我没接话。

我爸在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也走过来。“梦见考716?”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遥控器,“那你实际能考多少?”

“我哪知道。”

“模拟考最高多少来着?”

“623。”

我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那个点头的意思我懂——623到716,差了快一百分,做梦倒是敢想。

我妈转身回厨房继续剁东西,边走边说:“梦是反的,梦见考高分,说不定实际考得低。”

“妈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说的是老话。”

“你那老话就是泼冷水。”

我妈没回头,案板又咚咚咚响起来。

我坐在床边,脚踩在凉鞋上,凉鞋底也是热的。窗外蝉叫得撕心裂肺,像要把整个夏天喊破。

其实我知道716分意味着什么。

我们那个县城高中,上一届全校最高分是691,去了哈工大。716?716能在全省排进前一百,能上清华北大,能让我爸在单位抬起头走路,能让我妈在菜市场跟人聊天时不用绕开“你家孩子考哪了”这个话题。

但我真的只是做了个梦。

不过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在梦里都能闻到教室里的粉笔灰味儿,能感觉到成绩单纸张的厚度,能看到老刘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假牙。

我拿起手机,给同桌李雨欣发了条微信:“我中午梦见自己考了716。”

她秒回:“哈哈哈哈哈哈你膨胀了。”

“真的,梦得特别清楚。”

“梦是反的,你可能要考617。”

“你别跟我妈说一样的话行不行。”

“那你觉得你能考多少?”

我想了想,打字:“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比623高。”

“那肯定的,你最后这几个月冲得挺猛的。”

李雨欣这话不是安慰我。高三下学期我确实像换了个人,每天五点半起来背英语,晚上刷数学刷到十二点。我妈说我眼睛下面的青紫色像被人揍了两拳,我爸说我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但我自己不觉得苦。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突然有了股劲儿,好像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我得跑着去。

六月初的菏泽,热得像蒸笼。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了假,让我们回家自己调整。我妈请了年假在家陪我,一天三顿饭做得跟过年似的,排骨、鱼、虾,轮着来。我爸每天下班回来第一句话就是:“今天状态咋样?”

“还行。”

“还行就行,别紧张。”

但他自己紧张得要命。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们卧室,听见我爸在跟妈小声说话:“你说闺女能考多少?”

“我哪知道,问她自己她也不说。”

“我单位老王的儿子去年考了641,去了山大。咱闺女要是能考到650,我就烧高香了。”

“你别给她压力。”

“我没给她压力,我这不是跟你私下说嘛。”

我站在门外听了会儿,悄悄回房间了。

650。我爸的期望值是650。

但我脑子里那个716像钉子一样扎着,拔不出来。

高考那天早晨,我妈煮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她说这叫“百分条”,吃一根面能考一百分。我吃了两碗,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爸开车送我去考场。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得像熨斗熨过。到学校门口,他拍拍我肩膀:“正常发挥就行。”

“嗯。”

“别想太多。”

“嗯。”

“考完爸来接你。”

“好。”

我下车往校门口走,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看着我的表情像在看一个要去很远地方的人。

考场在教学楼四楼,座位靠窗。开考铃响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但拿到卷子就好了。那些题目像老朋友,一个个看着眼熟。

第一场语文,作文题是“我与这个时代”。我写了改革开放,写了高铁和移动支付,写到最后不知道怎么拐到了我爸身上。我说我爸是九十年代下岗工人,后来学了电工,现在在一家物业公司上班,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污,但他供我读到了高三。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鼻子酸了一下。

但考试不能哭,我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了。

数学是我的弱项。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我没做出来,空在那儿像缺了颗牙。交卷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那道题12分。

12分。

从考场出来,热浪扑面而来。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人举着遮阳伞,有人拎着保温桶,有人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像一群等雏鸟归巢的大鸟。

我爸站在最前面,看见我就挥手。“咋样?”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没做完。”

“没做完就没做完,别人也不一定做得出来。”

他这话是安慰我,但我心里清楚,别人做不出来和我做不出来是两码事。那12分可能是山大和普通一本的区别,可能是650和638的区别。

第二天英语和理综。

英语考得顺,理综的物理部分有点卡。最后一场结束铃响的时候,我放下笔,手指关节酸得像握了一整天锄头。

走出考场,天边有火烧云,红彤彤的一大片,把整个县城都染成了橘色。

我爸还是站在老位置。“考完了。”

“考完了。”

“走,你妈在家包了饺子。”

车上我爸放了音乐,是一首老歌,《在希望的田野上》。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得厉害,但那个调子让我突然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空茫感。十二年的书,十二年的考试,十二年起早贪黑,就这么结束了。像跑了一场马拉松,冲过终点线那一刻,腿软得站不住,心里却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妈果然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吃了二十个,她还在往我碗里夹。

“多吃点,这几个月都瘦成啥样了。”

“妈,我吃不下了。”

“再吃两个。”

我又吃了两个,撑得躺在沙发上不想动。

晚上李雨欣发微信:“你估分了吗?”

“没,不敢估。”

“我也不敢。但我爸非让我估,我随便估了个600。”

“你肯定不止600。”

“谁知道呢。对了,你还记得你那个梦不?”

“记得。”

“716,要是你真考716,咱学校估计得放鞭炮。”

“别扯了。”

“我说真的,你要是考716,老刘能激动得脑溢血。”

我笑了笑,没回她。

但那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梦。716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如果真有716分,我能去哪儿?

清华的招生简章我看过无数遍,北大的未名湖我在网上搜过图片。这些地方以前觉得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跟我没关系。但那个梦让我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关系。

可是梦终究是梦。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我爸的呼噜声,均匀得像潮水。

出分那天是6月24号。

前一天晚上我几乎没睡。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擂鼓。我妈也起得早,在客厅走来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闺女,醒了没?”

“醒了。”

“紧张不?”

“紧张。”

“我也紧张。”她走进来坐在我床边,“没事,考啥样都行。”

“妈你昨天还说梦是反的。”

“那是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上午十点出分。

九点半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都坐在客厅。我爸把电视关了,说吵得慌。我妈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摁灭,亮了又摁灭。我抱着笔记本电脑,页面停在查分网站,准考证号已经输好了,就差点那个查询按钮。

“还有二十分钟。”我爸说。

“嗯。”

“你手别抖。”

“我没抖。”

其实我腿在抖,抖得茶几上的杯子都跟着颤。

九点五十。九点五十五。十点。

我点下查询。

页面转圈。一秒,两秒,三秒。

成绩弹出来那一刻,我听见我妈倒吸了一口气。

语文138,数学141,英语146,理综291。

总分:716。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我爸以为我傻了。

“闺女?闺女?”

我转头看他,他表情很怪,像笑又像哭,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这……这是真的?”

我妈已经哭了。她捂着嘴,眼泪顺着手指缝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别哭啊妈。”

“我没哭……我就是……”她说不下去了。

我爸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然后突然抱住我。他抱得很用力,我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还有洗衣液的清香。

“好样的。”他声音闷闷的,“真好样的。”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那个梦。

那个中午的梦,风扇嗡嗡转的梦,我妈说“梦是反的”的梦。

它一点都不反。

手机响了,是李雨欣。

“你查了吗?我632!”她声音尖得刺耳。

“我查了。”

“多少多少多少?”

“716。”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一声尖叫炸得我耳膜疼。“你说什么?!716?!你再说一遍?!”

“716。”

“我操!我操我操我操!”李雨欣连说了四个我操,“你他妈真考了716!你那个梦!”

“我知道。”

“你那个梦是真的!你梦见了!你提前梦见了!”

“我知道。”

“你等着,我马上来你家!你别走!”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妈还在哭,我爸还在笑。客厅里乱得像一锅粥。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个分数。

716。

语文138,数学141,英语146,理综291。

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像梦里那张成绩单一样。

班主任老刘的电话是十分钟后打来的。

“刘冉?”他声音都在抖,“你查分了没?”

“查了,刘老师。”

“多少?”

“716。”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掉了。然后老刘的声音变了调:“716?你确定?716?”

“确定。”

“我的天……”他深吸一口气,“你在家等着,我马上过来。不对,你先别动,我通知校长。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你知道咱学校建校六十年从来没出过700分以上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这分数能在全省排多少吗?”

“不知道。”

“前五十!至少前五十!清华北大随便挑!”

他挂了电话,我听见他在那头喊“校长校长”,声音远得像隔着几道墙。

李雨欣十分钟后真的来了,骑着她那辆粉色电动车,头盔都没戴,头发被风吹得跟疯子一样。

她冲进门就抱住我,抱得比我爸还用力。“716!你听见了吗!716!”

“听见了。”

“你知道我632已经很满意了,但你716!你比我高了84分!”

“84分。”

“84分啊刘冉!你高中三年从来没高过我84分!最多一次高了32分!”

“这次高了84。”

“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神药?”

“我中午做了个梦。”

“对!那个梦!”李雨欣松开我,眼睛瞪得溜圆,“你跟我说的时候我还笑话你,我说梦是反的。结果你他妈真考了716!你是不是有超能力?”

“我要有超能力我早发财了。”

“那你就是蒙的,瞎猫碰上死耗子。”

“可能吧。”

但我心里知道不是。

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现在看着查分页面上的716,都觉得是在梦里没醒。

老刘和校长半小时后到的。校长姓周,平时板着脸,见谁都是一副“你还不够努力”的表情。但那天他笑得跟换了个人似的,进门就握住我爸的手使劲摇。

“刘师傅,你养了个好闺女啊!”

我爸笑得合不拢嘴:“她自己的努力,我们没帮上啥忙。”

“716分,你知道这分数在咱菏泽能排第几吗?全市前三!甚至可能是第一!”

“真的?”

“真的!我刚刚打电话问了市教育局的朋友,目前全市最高分是718,在菏泽一中。你闺女716,很可能就是第二!”

我妈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

老刘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清华和北大的招生组明天就到菏泽,你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

“他们会找你谈话,会给你开条件。你心里要有数,想去哪个学校,想学什么专业。”

“我还没想好。”

“那就今晚想。”老刘的表情很严肃,“这是你人生最重要的选择,不能马虎。”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清华还是北大?计算机还是金融?北京还是上海?

这些问题以前从来没想过。以前想的是“能不能上一本”,现在突然变成了“清华和北大哪个更好”。

像做梦一样。

不对,就是做梦一样。

晚上我爸请了亲戚来家里吃饭。大舅、二姨、三叔,还有我爷爷奶奶,满满当当坐了一桌子。我妈做了十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桌子都快摆不下了。

大舅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得像关公,拍着我肩膀说:“冉冉,你给咱老刘家长脸了!你爷爷当年供你爸读书,你爸供你读书,三代人,终于出个清华北大的苗子了!”

我爷爷耳朵背,听不太清,但知道大家在高兴啥,一直咧着嘴笑,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二姨拉着我妈的手:“你熬出头了,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我妈眼圈又红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天前我还是个普通高三生,在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懊恼。三天后我成了全家的骄傲,成了学校的传奇,成了县城里即将被议论很久的名字。

这一切的转折点,是那个中午的梦。

如果没做那个梦,716分会让我更震惊吗?

我不知道。

但那个梦像预告片一样,提前给我看了结局。所以当结局真的到来时,我反而比所有人都平静。

夜深了,亲戚们走了。

我回到房间,躺在凉席上。风扇还在转,窗帘还在被风吹得一鼓一瘪。

跟那天中午一模一样。

我拿起手机,给李雨欣发了条微信:“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梦吗?”

她秒回:“记得啊,咋了?”

“我在想,如果我没做那个梦,今天看到716分会是什么反应。”

“估计会晕过去。”

“可能吧。”

“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了想,打字:“我觉得那个梦不是巧合。”

“那是啥?”

“我不知道。可能是潜意识,可能是我对自己的一种暗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别吓我,说得跟灵异事件似的。”

“不是灵异。就是……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在梦里已经相信自己能考716了,所以考试的时候特别放松,发挥得特别好。”

“有道理。心理学上叫啥来着?自我实现的预言?”

“对,差不多。”

“那你以后多做梦,梦见自己当亿万富翁。”

“哈哈。”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那个梦又浮上来。明亮的教室,白纸黑字的成绩单,老刘的笑脸,周围人的掌声。

现在这些都成真了。

风扇嗡嗡转。

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清华和北大的招生组第二天下午同时到了。

清华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郑,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大学里那种温文尔雅的教授。北大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孟,短发,干练,说话快得像连珠炮。

他们在我家客厅里坐着,一人占一边沙发,像两军对垒。

我爸给他们倒了茶,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我妈站在厨房门口,不敢过来,但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郑老师先开口:“刘冉同学,你的分数非常优秀。清华愿意给你提供最高等级的奖学金,包括全额学费减免、每年两万元的生活补助,以及出国交流的优先名额。”

孟老师紧跟着说:“北大也一样。全额奖学金,生活补助,还有燕园宿舍的优先选择权。另外北大的元培学院可以让你自由选择专业方向,不需要在大一就定死。”

郑老师推了推眼镜:“清华的计算机、电子、经管都是全国顶尖的,以你的分数可以任意挑选。”

“北大的文科底蕴和理科实力不用我多说,”孟老师笑了笑,“而且北大的未名湖、博雅塔,环境是独一无二的。”

我爸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他看看郑老师,又看看孟老师,表情像在菜市场挑肉,不知道哪块更好。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心搓着膝盖。

“刘冉,你自己有什么想法?”郑老师问我。

“我还没想好。”

“那你对什么专业感兴趣?”孟老师问。

“物理或者数学。”

两个老师同时眼睛一亮。

“清华物理系是全国第一,”郑老师立刻说,“而且我们有杨振宁先生。”

“北大数学学院也是全国第一,”孟老师不甘示弱,“韦神你知道吧?就在我们那儿。”

我爸小声问我:“韦神是谁?”

“一个很厉害的数学家。”

“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郑老师和孟老师对视一眼,眼神里有火花。

“这样吧,”郑老师说,“我们不强求你当场决定。你可以来清华参观,实地看看校园和实验室,跟学长学姐聊聊,再做选择。”

“北大也欢迎你来参观,”孟老师说,“我亲自带你逛。”

他们留下名片走了。

我爸关上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阵仗,我这辈子没见过。”

“我也是。”我妈从厨房出来,“两个顶尖大学抢着要咱闺女,跟电视里演的一样。”

“闺女,你想去哪个?”

“我说了,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不急。”我爸嘴上说不急,但手指一直在茶几上敲,嗒嗒嗒的,比时钟还快。

晚上李雨欣又来了。她考了632,报了山大,已经确定了。

“你还没决定?”她啃着苹果问我。

“没。”

“你纠结啥?清华北大,闭着眼选一个都行。”

“就是都能选才纠结。”

“那你抓阄吧。”她真从兜里掏出两张纸条,“一张写清华一张写北大,抓到哪个去哪个。”

“你认真的?”

“认真的啊,反正都不差。”

我笑了,没接那两张纸条。

“我跟你说个事。”我压低声音。

“啥事?”

“那个梦。”

“又来了,你那个716的梦?”

“对。我在梦里看到的成绩单,除了716分,还有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成绩单抬头有一行小字,我当时没在意,今天突然想起来了。”

“什么小字?”

“写着‘燕园’两个字。”

李雨欣的苹果差点掉地上。“你说啥?”

“梦里那张成绩单,抬头印着‘燕园’。”

“燕园是北大的啊!”

“我知道。”

“那你梦里就暗示了你要去北大?”

“我不知道是不是暗示,但那个细节确实存在。”

李雨欣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很复杂。“刘冉,你这个梦有点邪门。”

“我也觉得。”

“那你是不是应该去北大?顺着梦走?”

“万一梦只是巧合呢?”

“716分是巧合,燕园也是巧合?两个巧合叠在一起,概率得多低?”

我没说话。

那晚上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清华,物理系全国第一,杨振宁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一个说去北大,未名湖、博雅塔、燕园,还有梦里那张成绩单上的小字。

梦到底能不能信?

理智告诉我,梦只是大脑随机活动的产物,没有预知功能。但那个梦太具体了,具体到716这个数字,具体到“燕园”这两个字,具体到老刘笑的时候露出的假牙——后来我回忆,老刘确实有颗假牙,平时看不出来,笑大了才能看见。

我从来没注意过他的假牙,但梦里居然出现了。

这怎么解释?

第三天,我跟我爸说想去北京看看两个学校。

他立刻请了假,订了火车票。菏泽到北京,高铁三个小时。

我们先去的清华。

郑老师在校门口接我们,带着逛了一整天。清华真大,从西门走到东门要四十分钟。二校门、大礼堂、荷塘月色,每一处都像明信片上的风景。物理系的实验室里摆满了仪器,有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郑老师介绍说,这里的设备是全国最先进的,很多是清华自己研发的。

我爸看得眼睛发直,一直在说“真好真好”。

中午在食堂吃饭,郑老师请客。清华的食堂有十几个,菜品种类多得离谱。我爸吃了两碗米饭,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食堂。

下午去北大。

孟老师在校门口等我们,第一句话是:“清华逛完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我们北大更好。”她笑着说,语气里是那种笃定的自信。

北大比清华小,但更有韵味。未名湖边的垂柳,博雅塔的倒影,燕南园的老房子,每一处都像从古诗里走出来的。数学学院在一栋老楼里,走廊很窄,墙皮有点斑驳,但孟老师说这里走出了无数顶尖数学家。

“韦神的办公室就在三楼。”她指了指,“不过他不太见人。”

我爸小声问我:“能见到韦神不?”

“估计不能。”

“可惜了。”

走到未名湖边的时候,我停下了。

湖不大,水是绿的,有几只野鸭在上面游。博雅塔倒映在水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湖边有学生在背书,有情侣在散步,有个老教授坐在长椅上喂鸽子。

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

不是说前世今生那种来过,而是……在梦里?

不对,那个梦里没有未名湖,没有博雅塔,只有一张成绩单和“燕园”两个字。但此刻站在湖边,我觉得这两个字突然有了实体,变成了眼前的柳树、湖水、塔影。

“怎么样?”孟老师问我。

“挺好的。”

“只是挺好?”

“很好。”我改口。

她笑了。“明天我们安排你跟数学学院的教授聊聊,你有兴趣吗?”

“有。”

我爸在旁边看着我,表情有点惊讶。可能因为我这一路话都很少,突然主动说有兴趣,他觉得意外。

晚上回酒店,我爸问我:“你是不是偏向北大了?”

“有点。”

“为啥?清华不也挺好的?”

“是挺好的。但北大……”我想了想,“更有感觉。”

“啥感觉?”

“说不上来。”

我爸没追问。他躺在床上看电视,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其实去哪儿都行,你自己喜欢就好。”

“嗯。”

“你妈让我告诉你,别太纠结,跟着心走。”

“我妈会说这么文艺的话?”

“原话是‘别磨叽,选哪个都行’,我给润色了一下。”

我笑了。

第二天见了北大数学学院的孙教授。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神特别亮。他问我为什么喜欢数学,我说因为数学干净。

“干净?”他好像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

“对,数学有标准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模糊。”

他点点头:“那你适合学纯数学。很多孩子喜欢应用数学,因为好就业。但纯数学需要一种洁癖,你觉得数学干净,说明你有这种洁癖。”

聊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孙教授跟我说:“希望秋天能在燕园见到你。”

这句话分量很重。

回菏泽的火车上,我一直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城市,一片片往后退。

我爸在旁边打盹,呼噜声轻一下重一下。

我掏出手机,给李雨欣发微信:“我决定了。”

“哪?”

“北大。”

“卧槽,真的?因为那个梦?”

“不全是。但那个梦确实推了我一把。”

“那清华不得气死?”

“清华应该不差我这一个学生。”

“你这话说的,716分的学生哪个学校都差。”

“我决定了,就北大。”

“行,以后我去北京找你玩,你带我逛未名湖。”

“好。”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

窗外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绿得发黑。

那个梦的画面又浮上来。

明亮的教室,白纸黑字的成绩单,716分,燕园两个字。

还有老刘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假牙。

一切都对上了。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北大数学科学学院。

EMS的快递员送到家里的时候,我妈正在拖地。她接过信封,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拆。

通知书是红底金字的,印着未名湖和博雅塔的轮廓,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刘冉。

我妈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录取通知书。”

念完她哭了。

这次哭得比查分那天还厉害,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围裙上,把葱花印子都洇湿了。

我爸站在旁边,没哭,但眼睛红了。他拿起通知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在确认这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闺女,”他声音有点哑,“你做到了。”

“嗯。”

“716分,北大数学系。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意味什么?”

“意味着你以后的人生,跟我们不一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有骄傲,有不舍,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好像是……距离感。

他意识到女儿要飞走了,飞到他和妈妈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爸,”我说,“不管去哪儿,我都是你闺女。”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拍了通知书的照片,发给李雨欣。

她秒回:“牛逼!!!!!!”

六个感叹号。

“你山大的到了没?”

“到了,早到了。跟你这个没法比,你的红底金字,我的是白底黑字,跟发票似的。”

“别贫。”

“我说真的,你这通知书得裱起来,挂客厅,传三代。”

“我妈已经去买相框了。”

“哈哈哈哈哈哈阿姨太可爱了。”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

通知书放在床头柜上,我躺着就能看见。红底金字,在台灯下微微反光。

那个梦又浮现出来。

但这次不太一样。以前想起那个梦,是回忆。现在想起那个梦,是印证。

它已经变成现实了。

风扇还在转,但天气没那么热了。八月中旬的菏泽,早晚开始有了凉意。夏天要过去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梦里那张成绩单上的字迹,和通知书上的字迹,在我脑子里重叠在一起。

一模一样。

九月一号,开学。

我爸和我妈一起送我去北京。我妈带了两大箱东西,衣服、被子、洗漱用品,还有一大包菏泽特产——牡丹糕、单县羊肉汤料包,甚至还有一袋晒干的槐花,说泡水喝清火。

“妈,北京啥都有卖的。”

“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好。”

我爸扛着箱子下楼,累得直喘。“你妈恨不得把家搬过去。”

高铁上,我妈一直在嘱咐我:按时吃饭、别熬夜、冬天多穿衣服、跟室友好好相处。说了至少五遍。

我爸话少,偶尔插一句:“钱不够跟爸说。”

到北京西站,北大的接新大巴在出站口等着。车身印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红底白字。

我妈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又红了。

“妈你别哭,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没哭,沙子迷眼了。”

西站哪来的沙子。

大巴开到北大东门,门口已经挤满了新生和家长。有志愿者举着各学院的牌子引路,数学学院的牌子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举着,瘦高个,看着像学霸。

“数学学院的新生跟我走!”他喊了一嗓子。

我跟爸妈拖着箱子跟他走。穿过五四路,绕过图书馆,到了数学学院的报到点。

报到的流程很简单:交材料、领宿舍钥匙、拿新生手册。负责报到的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看了我的名字,抬头多看了我一眼。

“刘冉?山东菏泽的?”

“对。”

“716分?”

“对。”

她笑了笑:“孙教授提过你,说你很有想法。”

我有点意外。孙教授还记得我。

宿舍在燕园38号楼,四人间。我到的时候,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一个叫陈曦,北京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一个叫赵小棠,四川绵阳的,说话带川普,特别热情;一个叫吴敏,湖南长沙的,安静,戴眼镜,一直在看书。

我妈帮我把床铺好,东西归置好,又检查了一遍插座、窗户、柜子,确认一切没问题了,才坐下来歇了口气。

“条件还行。”她说,“比咱家都好。”

“妈,这是北大,条件当然好。”

“我知道是北大。”她环顾了一圈宿舍,表情很感慨,“我闺女住北大的宿舍了。”

我爸站在窗边往外看,看了很久。“外面能看到博雅塔。”

“真的?”我妈也凑过去看。

“那个尖顶的,看见了没?”

“看见了看见了。”

他们俩趴在窗口看博雅塔,像两个游客。

陈曦小声问我:“你爸妈第一次来北京?”

“嗯。”

“挺好的,让他们多逛逛。北大校园很漂亮的。”

“我知道。”

傍晚,爸妈要走了。他们订了当晚的火车回菏泽,说北京住宿太贵,没必要多待。

送他们到校门口,我妈又哭了。这次没找借口,就是哭了。

“好好照顾自己。”她抱着我说。

“嗯。”

“别太省,该花的钱就花。”

“嗯。”

“有事打电话。”

“嗯。”

我爸拍拍我肩膀,力道很轻。“闺女,好好学。爸以你为荣。”

“我知道,爸。”

他们上了出租车。我妈从车窗里探出头,一直挥手,直到车拐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九月的北京,天很蓝,云很白。北大的校园里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拖箱子的声音轱辘轱辘响个不停。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路过未名湖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湖边的柳树还是绿的,博雅塔的倒影还在水里晃,跟夏天来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这次我不是游客了。

我是这里的学生。

开学第一周是新生教育,各种讲座、参观、班会。数学学院的新生有八十多人,来自全国各地,都是各省的尖子生。有个浙江的男生高考考了721分,比我还高5分;有个上海的女生拿了国际奥数金牌,保送进来的。

在这种环境里,716分不算稀奇了。

但我没什么压力。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很踏实。好像我本来就该在这里,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孙教授给我们上了第一堂数学分析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问有没有人会做。

没人举手。

他点了我。“刘冉,你来试试。”

我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那道题看着很难,但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思路突然就清晰了。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响,推导了十几行,得出了答案。

孙教授看完,点点头。“很好。思路很干净。”

下课之后,赵小棠拉着我问:“你之前学过?”

“没有。”

“那你怎么做出来的?”

“不知道,就是……感觉应该那样做。”

“天赋型选手。”她啧啧两声,“跟我们这种努力型的不一样。”

我笑了笑。

但她说得可能没错。我确实有种“感觉”,对数学的直觉。那些公式和定理在我脑子里不是死的,是活的,会自动排列组合,找到解题的路径。

这种能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高三下学期。

就是那个梦前后。

十月,北京转凉了。

银杏叶黄了,未名湖边像铺了一层金箔。我每天早晨绕湖跑一圈,然后在图书馆占座看书写作业。

生活很规律:上课、自习、吃饭、睡觉。偶尔跟室友出去吃顿好的,偶尔跟李雨欣视频聊天,偶尔给爸妈打电话汇报近况。

爸妈每次接电话都特别高兴,抢着说话。我妈说家里的牡丹花开了,我爸说单位涨工资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他们说得津津有味。

“你在北大咋样?”我妈每次都要问。

“挺好的。”

“学习跟得上不?”

“跟得上。”

“跟同学处得好不?”

“好。”

“那就行,那就行。”

我爸每次都要问:“钱够不够?”

“够。”

“不够就说。”

“知道了。”

十一月中旬,孙教授找我谈话。

他办公室在数学学院三楼,不大,堆满了书和论文。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满了公式,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层层叠叠的粉笔印子像地质层。

“刘冉,你期中考试成绩我看了。”他开门见山。

“怎么样?”

“很好。非常好。”他顿了顿,“你在全年级排第三。”

我有点意外。我知道自己考得不错,但没想到能排第三。

“你的数学直觉很出色,”孙教授说,“但基本功还不够扎实。有些定理你用得对,但推导过程不够严谨。”

“我知道。”

“知道就好。天赋决定上限,基本功决定下限。你现在上限很高,但下限还不够高。”

“我会补的。”

他点点头,话题突然一转:“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方向?”

“什么方向?”

“研究方向。纯数学有很多分支,数论、代数、几何、分析……你对哪个感兴趣?”

“还没想好。”

“不急,大一就是探索的阶段。但我建议你多听几门选修课,早点找到自己的兴趣点。”

“好的。”

从孙教授办公室出来,我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未名湖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博雅塔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美。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突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张成绩单上的“燕园”两个字。

现在燕园就在我脚下。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屋顶和树枝上,像撒了一层糖霜。未名湖结冰了,有人在上面滑冰,笑声传得很远。

我站在湖边看雪,手机响了。

是我妈。

“闺女,下雪了没?”

“下了。”

“冷不冷?羽绒服穿了没?”

“穿了。”

“北京的雪跟咱家的雪不一样吧?”

“差不多。”

“咋能差不多呢?北京的雪是北京的雪。”

我被她的逻辑逗笑了。“妈,雪就是雪,哪儿的雪都一样。”

“不一样。北京的雪金贵。”

行吧。

“对了,”她突然换了语气,“你还记得你高考前做的那个梦不?”

“记得啊。咋了?”

“我今天收拾你房间,在你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上面写着716,还有‘燕园’两个字。是你写的吧?”

我愣住了。

“闺女?”

“在。是我写的。”

“啥时候写的?”

“做梦那天。醒了之后我怕忘了,就记下来了。”

“哦。”我妈沉默了一下,“你说你这梦咋这么准呢?”

“巧合吧。”

“也太巧了。”

“可能不是巧合。”

“那是啥?”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我自己给自己的暗示。我在梦里相信自己能考716,能上北大。然后我就真的做到了。”

“你这孩子,说得跟玄学似的。”

“不是玄学,是心理学。”

“我不懂啥心理学,反正你考上了就行。”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湖边,雪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

那张纸条。

我确实写了。做梦醒来之后,脑子里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我怕忘了,就找了张纸记下来。716,燕园。

写完之后塞在枕头底下,后来就忘了。

没想到被我妈翻出来了。

那个梦,那张纸条,那个分数,这所学校。

一切像一个环,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大一结束的时候,我成绩排在全年级第二。

孙教授正式邀请我加入他的课题组,研究方向是代数几何。这是纯数学里最抽象最难的领域之一,但我觉得很有意思。

暑假回家,我爸在火车站接我。一见面他就说:“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

“看不出来。”

回到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全是菏泽家常味。单县羊肉汤、曹县烧牛肉、巨野蒸碗、牡丹糕。我吃了两碗饭,撑得走不动道。

“北大的食堂没家里好吃吧?”我妈得意地说。

“确实没有。”

“那当然,我做的菜,北大厨子也比不了。”

我爸在旁边笑。

晚上躺在自己床上,凉席还是去年那张,风扇还是去年那个。一切都没变,但我变了。

一年前我是个高三生,为高考焦虑,为未来迷茫。一年后我是北大数学系的学生,有了方向,有了课题,有了新的焦虑和新的迷茫——但都是不一样的焦虑和迷茫。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那张通知书的照片。红底金字,未名湖和博雅塔的轮廓。

然后我翻到更早的一张照片。

那是高考前一个月拍的。我的书桌上堆满了卷子和参考书,台灯照着,光线昏黄。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716。

那张便利贴是我自己写的。

不是做梦之后写的纸条,是更早。高三下学期开始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分数:716。

为什么是716?

我不知道。可能是某次模拟考之后算出来的,可能是在网上看了往年清北录取线之后确定的,也可能是随手写的。

但那个数字就那么钉在书桌上,每天抬头都能看见。

716。

然后我做了那个梦。

然后我考了716。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自我暗示,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个数字曾经是目标,后来是梦,再后来是现实。

大一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李雨欣来菏泽找我玩。

她在山大读新闻,整个人变了很多,烫了头发,化了淡妆,说话更利索了。

“你一点没变。”她看着我说。

“你变了不少。”

“大学嘛,总要变一变的。”她在沙发上坐下,啃着我妈切的西瓜,“对了,你还做那种预知梦吗?”

“不做了。”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

“那也够神奇的。716分,说梦就梦到了。”

“可能不是梦到的。”

“什么意思?”

我把便利贴的事告诉了她。高三下学期开始,我在书桌上贴了“716”这个数字,每天看,看了好几个月。

她听完,西瓜籽含在嘴里忘了吐。“所以你那个梦……”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你梦里的细节不止716,还有燕园,还有老刘的假牙。”

“燕园是我在网上看了无数遍的图片。老刘的假牙是我潜意识里注意到的细节,平时没意识到,梦里浮现出来了。”

“所以不是预知梦,是你的大脑在整合信息?”

“我觉得是。”

她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但还是挺神的。你把目标贴在桌上,天天看,然后潜意识就接受了这个目标,最后真的达到了。”

“自我实现的预言。”

“对,就是这个。”

“所以你当年说我膨胀了,其实说错了。我不是膨胀,我是在给自己编程。”

“编程?你这说法有意思。”

“就是把目标写进潜意识里,让潜意识帮我实现。”

“牛逼。”她吃完最后一口西瓜,“那你以后想干啥?继续读数学?”

“嗯,想一直读下去,读到博士,然后做研究。”

“当数学家?”

“可能吧。”

“那你也应该贴个新目标在桌上。”

“贴什么?”

“比如‘菲尔兹奖’。”

我笑了。“那个太远了。”

“远怕啥,你那个716不也远吗?最后还不是达到了。”

我没接话。

但她说得有道理。

暑假结束回北京那天,我在高铁站买了一本便签纸。

到了宿舍,我在书桌上方的墙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

上面写着:数学家。

两个字,没有数字,没有具体目标。

但我知道,它会像当年的“716”一样,每天被我看见,每天进入我的潜意识,慢慢生根发芽。

窗外能看到博雅塔的尖顶。

北京的秋天又快来了。

那个夏天已经过去很久了。

但风扇嗡嗡转的声音,凉席印在大腿上的印子,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瘪的样子,还有那个中午的梦——716分,白纸黑字,老刘的假牙,燕园两个字——都还清清楚楚地留在记忆里。

像一个锚点,把我的人生钉在了一个新的航向上。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中午我没做那个梦,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能不会。

因为那个梦不是凭空来的。它是我高三一整年努力的投影,是我贴在桌上那个数字的回响,是我潜意识里对自己的承诺。

梦只是把它具象化了。

但它确实给了我一种奇怪的信心。那种“我已经考过716了”的笃定感,让我在真正的高考考场上一点都不慌。

所以到底是努力创造了梦,还是梦反过来助了努力一臂之力?

可能都有。

像鸡生蛋蛋生鸡,分不清先后。

大二那年,孙教授让我独立负责一个子课题。

很难,我卡了好几个月,头发掉了一大把。有天晚上在实验室熬到凌晨三点,还是没进展,趴在桌上睡着了。

然后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书架高得望不到顶。我抽出一本书,翻开,里面全是数学公式。其中一个公式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三个字:看这里。

我盯着那个公式看了很久,然后醒了。

醒来之后,我立刻在草稿纸上把那个公式写下来——趁它还清晰。

然后顺着那个公式的思路推导下去。

三个小时后,问题解开了。

我坐在实验室里,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博雅塔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

我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最后那个结论被我用红笔圈了出来。

跟梦里一模一样。

我愣了很久。

然后笑了。

原来那个梦还没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给我暗示,继续帮我编程,继续推着我往前走。

从716到燕园,从燕园到数学家。

那个中午的梦,那个风扇嗡嗡转的中午,那个我妈说“梦是反的”的中午。

它一点都不反。

它是我自己写给自己的预言。

而我正在一步一步实现它。

窗外的博雅塔完全亮了,阳光照在塔尖上,反射出一点金光。

我合上草稿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梦也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