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庆功宴的香槟塔还没倒,我的婚姻先塌了。

季澜在所有人的尖叫声里,勾着那个男人的脖子,嘴唇刚分开,转头看向角落里端果汁的我,笑得轻描淡写:“就一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只是放下杯子,拨了个电话:“爸,不用来了。项目我撤了。”

季澜的脸,在一秒钟之内,从云端跌进地狱。

第1章 她当众亲了他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帝豪酒店三楼的宴会厅里,上百号人拍着桌子起哄,声浪几乎要把水晶吊灯震下来。

我站在甜品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看着人群中央那个被簇拥着的女人——我结婚三年的妻子,星澜传媒的创始人兼CEO,季澜。

她今晚穿了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灯光打在她脸上,漂亮得像是杂志封面里走下来的人。她的助理赵一川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眉眼带笑,两个人被团队的人推到宴会厅正中央,周围全是起哄的声音。

“季总!赵助立了这么大功,你得表示表示啊!”

“就是就是!要不是赵助搞定华南区,咱今年业绩能翻番?”

“亲一下怎么了?国外不都这样吗?季总你别小气!”

我端着橙汁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些起哄的人里,有人看见了我,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装作没看见。有人甚至故意转过身,用后背挡住我的视线。

入职星澜传媒这三年,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

——一个在公司里给老婆打杂的废物老公,谁会把你当回事?

我叫陈默,二十六岁,星澜传媒后勤部的一个普通职员。哦不对,准确地说,是“季总的老公”,这个头衔比我本名还好用。每次有人介绍我,都是“这是季总爱人”,后面永远跟着一句意味不明的“哦——”,拖着长音,像在品什么笑话。

三年前我和季澜结婚的时候,她刚创立星澜传媒,账上只有八万块钱,租的办公室漏水漏到要用脸盆接。我跟她一起睡过办公室的折叠床,吃过三个月的泡面,为了省两百块钱的搬运费,我一个人搬完了整个公司的办公桌椅,搬到凌晨三点,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星澜做起来了,从八万做到八十万,做到八百万,做到现在的八千万。季澜成了行业里的明星创业者,媒体采访一个接一个,朋友圈里全是和各种大佬的合影。

而我呢?我从创业合伙人变成了后勤部的一个小职员,每天的工作是订盒饭、修打印机、给会议室换桶装水。

季澜说这是为了保护我。“公司做大了,股东多了,夫妻档不好看,你先在后线待着,等时机成熟了再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真诚得要命。

我信了。

我他妈全信了。

陈默,你别多想啊。”旁边突然有人捅了捅我胳膊。我扭头一看,是行政部的小周,公司里为数不多愿意跟我说话的人。她压低声音说,“他们就是闹着玩的,赵助理刚拿下华南区那个大单,大家高兴嘛。”

我笑了笑,没说话。

闹着玩?

三个月前,有人看见赵一川半夜从季澜的办公室出来,说是“加班”。两个月前,季澜出差去深圳,赵一川“碰巧”也在同一家酒店。一个月前,季澜换了个新手机,锁屏密码从我的生日改成了我不知道的数字。

这些事一件一件摞在心里,像小时候玩的积木,越摞越高,摇摇欲坠,可我每次都跟自己说:别多想,她是季澜,是那个说过要跟我一起把公司做上市的人,是那个在我妈生病时连夜开车三百公里送我们去医院的人。

她不会的。

“亲一个!亲一个!”

起哄声越来越响,有人开始用筷子敲碗,叮叮当当的,像催命一样。

季澜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带着笑,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闹,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她说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我看见她嘴角的弧度——不是歉意,不是犹豫,是一种笃定。

她笃定我不会怎样。

三年了,她太了解我了。了解我每次生气都只会沉默,了解我被同事挤兑了也只会忍,了解我在这个公司里没有朋友、没有地位、没有话语权,除了她,我一无所有。

所以她笃定我不敢翻脸。

赵一川倒是大方,笑着冲人群拱了拱手,说:“兄弟们别坑我啊,我可不想被季总穿小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故意往我这边瞟了一下,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很轻很淡的东西——不是挑衅,是优越。

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哎呀,就一下嘛!季总你别扫兴!”市场部的林芳带头起哄,她是季澜的闺蜜,也是公司里最看不上我的人之一。她曾经当着我的面跟季澜说,“澜澜,你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要能力没能力,要背景没背景。”

季澜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她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我把这七个字在肚子里嚼了三个月,嚼得稀碎,咽下去又反上来,反反复复,像慢性胃炎一样折磨人。

宴会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一瞬,音乐声也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季澜和赵一川身上。我看见赵一川微微侧过头,看着季澜,嘴角带笑,像是在等什么。

季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秒,我清楚地看见季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她看我时从来没有过的。那是一种带着欣赏、依赖、甚至是某种隐秘欲望的光。

她走向他。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口。

她踮起脚尖,抬手勾住了赵一川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去,嘴唇落在他的唇角——不是脸颊,是唇角。

那个位置很微妙,往上一厘米是脸颊,是礼貌;往下一厘米是嘴唇,是亲吻。她偏偏选在唇角,这个最暧昧、最说不清、最让人浮想联翩的位置。

宴会厅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和掌声。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拿手机疯狂拍照。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好像见证了什么了不起的大场面。

季澜松开手,从赵一川怀里退出来,理了理头发,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我。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满屋子欢呼的人,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道具。

她说:“就一下,你别多想。”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人跟着笑,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有人端着酒杯走远了一点,像是怕溅到血。

我没动。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橙汁,橙汁已经不冰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滑下来,湿了我的手指。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三年了,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没有躲开目光。

大概是我的反应太安静了,季澜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她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低着头,嗯一声,然后默默退到角落里,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我没有。

我把橙汁放在旁边的台子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我翻到一个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爸。

不是我爸。

是她爸。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边传来老爷子的声音,洪亮得带着回音:“喂?小默?我快到了,堵在东风路上,大概十分钟——”

“爸,”我打断他,声音很平,“不用来了。”

“啊?”老爷子愣了,“不是说好我来参加庆功宴吗?你妈还让我带了饺子——”

“项目我撤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秒钟。

然后我听见老爷子猛地吸了一口气,那个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像拉风箱一样又粗又重。他是从体制内退下来的,在位的时候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我这句话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下来了,沉得像一块铁。

“我说,项目,我撤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南郊那块地,我跟刘叔说过了,不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老爷子拍了桌子还是方向盘,紧接着是急促的呼吸声,他大概在压制着什么,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整个宴会厅的声音都像被蒙了一层布,嗡嗡的,越来越远。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但是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以为我会手抖,以为自己会慌。毕竟那个项目——南郊那块地的拆迁重建项目,是季家动用了所有关系、前前后后跑了大半年才拿下来的。季澜一直以为是她自己凭本事拿到的,她不知道她爸在背后求了多少人、搭了多少人情。

那块地的项目要是做成了,星澜传媒能一次性进账两千多万,季澜就能彻底在行业里站稳脚跟。

但她不知道另一件事。

那个项目的真正话语权,从头到尾都不在她手里。

“小默,”老爷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你认真的?”

“认真的。”

“因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是抬起头,重新看向季澜。她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不确定。她不确定我刚才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不确定我说的“项目”是不是她想的那一个,也不确定那个永远沉默、永远忍耐、永远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的丈夫,今天是不是终于站到了太阳底下。

但她不会想到的。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想到,她今天拥有的一切,有一半是在一个她最看不上的人手里?

“我知道了,”老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他大概是猜到了什么,毕竟知女莫若父,他沉默了两秒,说,“小默,不管因为什么,等我来。你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宴会厅外面走。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季澜的高跟鞋声,嗒嗒嗒嗒,又急又快。

“陈默!你站住!”

我没停。

“陈默!”

她追到走廊上,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我转过身,看见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我期待已久的那副表情——慌乱、疑惑、生气,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她盯着我的眼睛,“什么项目?什么撤了?”

我看着她抓着我袖子的手,白皙修长,做了精致的美甲,指甲上镶着细碎的水钻。三年前这双手捧着我的脸说“陈默我们结婚吧”,三个月前这双手推开我的拥抱说“我好累你别碰我”,十分钟前这双手勾着另一个男人的脖子。

“没什么,”我说,“你回去继续庆功吧。”

“你少跟我来这套!”她的声音拔高了,走廊里几个服务员转过头来看,她也不在乎,“你把话说清楚!什么项目!你是不是去找我爸了?陈默我告诉你,你少拿我爸来压我,这个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跟你没关系——”

“跟你爸没关系?”我打断她,声音很轻。

她愣住了。

“你以为刘叔凭什么把那块地给星澜?”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陪他喝了三顿酒,他就把几千万的项目给你了?”

季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眼里的东西——震惊、不信、愤怒,还有一点点慢慢浮上来的,恐惧。

她聪明,太聪明了,聪明到我只说了两句话,她就隐隐猜到了后面的所有事情。

“你……”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后退一步,看着她的眼睛,“季澜,你爸为了帮你拿下那个项目,跑前跑后求了三个月的人。你以为那些人卖的是你的面子?你问问你爸,那些人卖的是谁的面子。”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宴会厅里那桌没人动的奶油蛋糕。

“三年前你爸为什么答应把你嫁给我,”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到现在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走廊尽头,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我走进去,转过身,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看见了季澜的脸。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嘴唇微微张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睫毛剧烈地颤抖,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

电梯门合上了。

金属门面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面无表情,无悲无喜。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老爷子发来的短信。

“等我到了,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你妈说,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按灭,靠着电梯墙壁,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年了。

这口气憋了三年。

电梯一路向下,头顶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像是某种倒计时。我睁开眼睛,看着门面上那个模糊的倒影——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有点长,胡子三天没刮,看起来落魄又普通。

这不是真正的陈默。

这是季澜以为的陈默。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不知道她爸为什么对她辞职创业从暴怒变成支持,不知道公司为什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到项目,不知道那些竞争对手为什么每次都在最后关头突然退出。

她太忙了,忙着成功,忙着被人仰望,忙着享受年轻有为的光环,忙到没时间回头看一眼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她以为我是影子。

可她不知道,有些影子,是故意藏起来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穿过酒店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的夜风裹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音乐声和笑声。

那些人还不知道,他们庆祝的东西,十分钟前已经没了。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老爷子的短信,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刘叔”。

“小默,真要撤?你媳妇那边……”

我回了一条。

“撤。全部。”

发送成功。

我关掉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向停车场。

今晚月亮很大,路灯很亮,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的酒店门口,像一个终于站直了的人。

第2章 茶水间的窃窃私语

我和季澜的故事,说起来很长,长到要从七年前那条漏雨的走廊讲起。

但要说真正开始变味,大概是三年前那个夏天。

2019年,星澜传媒刚成立一年,公司账上的钱只够再撑两个月。季澜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每天在外面跑客户,回来的时候高跟鞋一踢,整个人往折叠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呆。我不敢出声,就默默把她踢掉的鞋子摆好,去楼下买一碗十五块钱的馄饨,端上来放在她手边,等她饿了吃。

那时候日子苦,但人心是热的。

她吃完馄饨会靠在我肩膀上,手指在我掌心画圈圈,眼睛亮晶晶地说:“陈默,等咱有钱了,我要给你买最好的西装,开最好的车,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都闭嘴。”我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好,我等着。

西装确实买了,最好的,阿玛尼的,挂在衣柜里,吊牌都没拆。车也买了,一辆黑色的奔驰,但我只开过一次——去机场接她爸的那次。后来她说车要给公司撑门面,就让赵一川开了。

对,赵一川。

那个男人是三年前来的。

2020年春天,星澜刚拿到第一笔融资,季澜说要招一个业务能力强的助理。面试了七八个人,她都不满意,直到赵一川走进来。他二十六岁,国内名校毕业,在行业头部公司干过三年,长得干干净净,说话不急不缓,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季澜当场就定了。

当天晚上她兴奋地跟我说:“陈默你知道吗,赵一川太厉害了,我问他如果客户压价怎么办,他说了三个方案,每个都打在我心坎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我端着一盘刚炒好的土豆丝放在桌上,笑着说那挺好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什么地方,不疼,但拔不出来。

那根针后来一直留在里面,生了锈,每次心跳都磨得慌。

赵一川来了之后,季澜明显轻松了很多。以前跑客户、谈方案、改合同这些事都是她一个人扛,有了赵一川,她终于有了个能分担的人。我替她高兴,是真的高兴。但同时我也发现,她跟赵一川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超过了正常老板和助理该有的边界。

早上赵一川来接她上班,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奔驰驶出小区。晚上他们一起应酬,我等到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听到楼下停车的声音才敢关灯。周末他们去考察项目,我一个人去菜市场买菜,挑她爱吃的排骨,在厨房里炖一下午,然后收到她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了,有个客户要陪。”

我把排骨盛出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一碗,倒一碗。

那时候我还会替她找理由——创业嘛,忙是正常的,应酬是正常的,老板和助理走得近也是正常的。她心里装的是公司、是团队、是三十几号人的饭碗,我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跟她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我甚至还会想,是不是我自己太敏感了?是不是我因为没有存在感,所以才把正常的职场关系想歪了?

直到有一次,公司团建去海边。

那天晚上大家在海滩上烧烤,我坐在最边上,负责翻串儿,手上全是孜然粉和辣椒面。季澜坐在另一边,赵一川挨着她,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季澜笑得前仰后合,手自然而然就搭在了赵一川的胳膊上。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

我的手顿了一下,烤串在炭火上滋滋地冒油,一滴油落进炭火里,溅起一朵小小的火星,烫在我手背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个红印,没吭声。

旁边的林芳——季澜那个闺蜜,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端着啤酒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用一种看流浪猫的眼神看着我说:“陈默,你也是够能忍的。”

我没理她。

她自顾自地说:“我跟澜澜认识十几年了,她这个人吧,年轻的时候就有个毛病——自己选的东西,三天就腻。小时候买玩具是这样,长大了选专业是这样,谈恋爱也是这样。”她喝了口啤酒,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啊,是她大学刚毕业就选的,现在她眼界宽了,见的世面多了,你想想……”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我是那个她三天就腻的玩具。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季澜坐在副驾驶,赵一川开车,我坐在后座。车载音响里放着李荣浩的《年少有为》,赵一川跟着哼了两句,季澜笑着说:“唱得不错啊,以后公司年会你得上。”

“那季总得给我伴舞。”赵一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得酒窝深深。

“想得美。”

两个人一唱一和,像是副驾驶和后座之间的空气不存在。

我坐在后面,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照亮我又暗下去,周而复始,像某种隐喻。我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模糊又疲惫,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报纸。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对着镜子问了自己一个问题:陈默,你这样活着,到底图什么?

镜子里的男人没有回答。

他看起来像一条被人踩在脚底下碾压了很多遍的老狗,连尾巴都摇不动了。

从那以后,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就多了起来。

“听说没,昨晚季总和赵助一起加完班,又去对面那家日料店吃夜宵了,吃到一点多才出来。”

“这有啥,上回出差去杭州,两个人住的同一层,房间挨着,你品,你细品。”

“别瞎说,季总不是那种人。”

“哎,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想想,她老公在公司就是个打杂的,要能力没能力,要模样没模样,你是季总,你能甘心?”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这些话不是传到我耳朵里的,是我自己亲耳听到的。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我会去三楼的茶水间接开水。茶水间隔壁是行政部的吸烟室,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石膏板墙,对面说话这边听得一清二楚。她们大概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在乎——一个在公司里连座位都没有固定位置的后勤,听到了又能怎样?

我只能把茶叶泡开,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舌尖发麻,把那些话连同滚烫的茶水一起咽下去,烫得食道生疼,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慢慢地,我开始回避茶水间。渴了,我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矿泉水,坐在楼梯间里喝。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消防指示灯的绿光照在墙面上,幽幽的,像鬼火。我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拧开瓶盖,仰头灌一大口,凉水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才觉得活过来一点。

有一天下午,我在楼梯间里坐的时候,听见楼下拐角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一男一女,女的是行政部的小周,男的我没听出来。

小周说:“陈哥其实挺可怜的。”

男的说:“可怜啥,他自己选的。换了我,早离了。”

小周叹了口气:“你不懂。他是真心对季总好,就是太老实了。这年头,老实人吃亏。”

男的嗤了一声:“什么老实,就是窝囊。”

那两个字像两块冰,从耳朵里滑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最后冻在心脏上。

窝囊。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里捏着那个矿泉水瓶子,捏得塑料变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然后我松开手,把瓶子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开门走回工位。

工位上堆着五台坏掉的打印机,等着我去修。

是的,我连办公桌都没有。后勤部本来就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大姐是公司元老,占着唯一的办公室,我被安排在储藏室旁边的一个角落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头顶是坏了一半的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闪得人眼睛疼。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拿起螺丝刀,拆开打印机的后盖。齿轮上缠着一团碎纸,我用镊子一点一点往外夹,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台精密手术。

修到第四台打印机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爸。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吵到谁似的:“小默,最近咋样?”

“挺好的,爸。”

“季澜对你好不?”

“挺好的。”

“公司那边忙不忙?”

“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妈前两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再做一个加强CT。我寻思着……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多少钱?”我问。

“CT两千八,后续治疗……医生说要准备十万左右。”

“行,我明天打给你。”

“小默,你要是为难的话——”

“不为难,”我打断他,声音很稳,“我有钱。”

电话挂断之后,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三年前的存款加上这几年的工资,卡里一共还剩十一万三千六百块。我转了十万给我爸,余额变成了一万三千六。

这些季澜都不知道。

她太忙了,忙到没时间过问我工资卡里还剩多少钱。从公司走上正轨之后,她就再没问过我要不要钱、够不够用,我也不开口。每个月公司往我卡上打四千五百块工资,跟其他后勤员工一个标准,不多不少。

有一次财务大姐偷偷跟我说:“陈默,其实你媳妇给你定的薪资可以调高一点的,你要不跟她说说?”

我笑着摇头说不用。

财务大姐不知道,这四千五百块,已经是我在季澜面前最后的体面了。如果我连这点钱都要伸手问她要,那我就真的什么东西都不是了。至少拿了这份工资,我可以跟自己说——我是这个公司的员工,我用劳动换报酬,我没有白吃她的、白花她的。

虽然这份工资干的是全公司最脏最累的活。

打印机修好了,我把外壳装回去,插上电源试了一下,正常运转。我把机器搬到走廊里,拍了张照片发到公司群里,附了一句:“三楼综合办的打印机修好了,可以用了。”

群里没有人回复。

过了一会儿,林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艾特了所有人:“今晚庆功宴,帝豪酒店三楼宴会厅,六点半开席,大家都来啊!庆祝我们季总拿下南郊项目,星澜传媒今年最大单!”

底下瞬间刷屏了一长串的“恭喜季总”、“季总威武”、“季总牛掰”,配上各种烟花和啤酒的表情。

赵一川回了一条:“都是季总带得好,我也就是跑跑腿。”

季澜回他:“别谦虚,没你不行。”

没你不行。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装进口袋,继续修第五台打印机。

那天下午我修完了所有的打印机,又把仓库里的办公用品清点了一遍,整理了一份采购清单发给行政部。做完这些已经是下午六点了,距离庆功宴还有半个小时。

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的短信:“钱收到了。你妈让我告诉你,别太省,自己也要吃好点。”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我爸妈家的餐桌,上面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一碗稀饭。我爸的拍照技术很差,照片糊了一半,但还是能看出来那盘炒青菜蔫蔫的,豆腐是菜市场最便宜的那种老豆腐。

这就是转了十万块钱之后,他们的晚饭。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两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掌心是湿的。

六点半,帝豪酒店。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点的卫衣,打了个车过去。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五张圆桌,每桌坐十二个人,觥筹交错,热闹得像是过年。我在最靠门口的那张桌子坐下,周围是几个后勤和行政的基层员工,我们这一桌最安静,像是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里。

然后我看见了季澜。

她穿那条酒红色长裙,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像是哪里来的女王。赵一川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西装笔挺,领带的颜色和她的裙子是一个色系——酒红色。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那不是偶然。

他们穿的是情侣配色。

有人给他们倒上香槟,有人递上话筒,季澜站在台上,举着酒杯,说了一段漂亮的开场白,感谢团队,感谢客户,感谢这个时代。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喊“季总我爱你”,有人吹口哨,气氛热烈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角落那桌停了一秒。

看见我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看一棵盆栽、一盏壁灯一样平静地移开了。

然后庆功宴正式开始,大家开始敬酒、划拳、起哄,气氛越来越热烈,越来越疯狂。季澜被推到了宴会厅中央,赵一川被推到了她对面,人群围成了一个圈,把他们圈在里面。

然后就是起哄、尖叫、和那个落在嘴角的吻。

然后就是她转头看向我,说:“就一下,你别多想。”

然后是那通电话。

然后是我走到电梯口,她追上来,拽住我,我说了那句让她脸色白成墙壁的话。

然后是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宴会厅,所有人还在狂欢,没人注意到她的表情已经变了。除了赵一川,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凑近她耳边问怎么了。季澜没有回答,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爸,你跟陈默到底瞒了我什么?”

电话那头,老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澜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浑身冰凉的话。

“你终于想起来问了?”

此刻我坐在出租车上,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美得像假的一样。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季澜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

“你回来。”

我读了一遍,关掉屏幕,对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右转,去火车站。”

“好嘞。”司机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小路,窗外的灯光渐渐稀疏,城市的喧嚣在身后越来越远。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舒服了一点。

手机又震了,还是季澜。

“陈默,我们谈谈。”

我打了两个字:“明天。”

然后关机。

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箔。我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凉意,把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了一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师傅,去火车站大概多久?”

“这个点不堵车,二十分钟。”

“好。”

我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七年前的那条走廊,那座漏雨的老教学楼,那个缩在墙角哭的女孩,和我递过去的那件淋得透湿的外套。

季澜,你要是知道今天会是这样,七年前的那个雨天,你还会选我吗?

这个问题,大概永远没有答案了。

第3章 漏雨的屋檐下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季澜的世界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她站在走廊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下的触感又凉又硬,但她觉得自己踩的是一团棉花——软的,空的,随时会塌下去。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响,隔着门隐隐约约传过来,有人在唱《朋友》,跑调跑得厉害,还夹杂着笑声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隔着一层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抓住陈默袖子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陈默的袖口上沾了一小块油渍,大概是修打印机时蹭上的,深灰色的卫衣洗了太多次,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她盯着那团毛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说的话。

“你以为刘叔凭什么把那块地给星澜?”

“你问问你爸,那些人卖的是谁的面子。”

“三年前你爸为什么答应把你嫁给我,你到现在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季澜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宴会厅。她推开门的力道太大,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最近那桌的几个人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见是季总,又赶紧把头转回去,继续吃菜喝酒,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她穿过人群,走到角落里那张空桌子旁边,拿起手机拨了她爸的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响到第五声的时候,那边终于接起来了。老爷子的声音又沉又涩,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老木头:“到了,到了,堵车堵得我心脏病都快犯了。你那个庆功宴结束了?陈默呢?”

“爸,”季澜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声音里那股颤抖,“陈默刚才跟我说了一些话。你告诉我,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季澜以为信号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秒数还在跳。

“爸?”

“你终于想起来问了。”老爷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你跟那个助理是怎么回事?”

季澜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你别转移话题!我说的是你和陈默——”

“我问你,你跟那个助理是怎么回事?”老爷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喉咙里带着嘶嘶的气音,“你以为我不看朋友圈?你以为我不刷抖音?你公司的人拍了视频发出来了!你一个有老公的女人,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亲另一个男的!季澜,你老子这张脸——”

他没有说完,话断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呼吸。

季澜捏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是闹着玩的,想说大家都在起哄她不好扫兴,想说那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唇角碰了一下。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她真的觉得那没什么,那她为什么不敢提前告诉陈默?为什么在亲上去之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现在马上回家,”老爷子说,“等我来。”

电话挂了。

季澜站在空桌子旁边,手机屏幕还亮着,朋友圈的刷新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她机械地点开一条,是市场部一个员工发的视频——像素不高,但角度刁钻,正好拍到了她踮脚勾住赵一川脖子的那一刻,画面里她的嘴唇落在赵一川嘴角,身后是山呼海啸般的起哄声。

配文是:“我们季总和赵助太甜了吧!磕到了磕到了!”

下面已经有好几十条评论,点赞数还在往上跳。有人发了一长排鼓掌的表情,有人问“季总不是结婚了吗”,有人回复“嘘”,有人回复“名存实亡懂不懂”。

季澜的手指悬在那个视频上方,抖得厉害。她想点删除,但她删不了别人的朋友圈。她退出微信,给陈默打了三个电话,每一次都是那道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三年来,陈默的手机从来不会关机。不管多晚,不管她在哪里,只要她打电话,他一定会在三声之内接起来。有一次她出差去北京,凌晨两点飞机延误,她心烦意乱,打了他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她问你怎么还不睡,他说等你平安落地我再睡。

她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有一点点不耐烦——我又不是小孩子,至于吗?

现在回想起来,她从来不知道陈默在电话那头等了多久。一个小时后?三个小时?一整夜?

她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问过。

“季总。”有人在身后叫她。

季澜猛地转头,赵一川站在三步开外,手里端着两杯红酒,酒液在杯壁上挂着细细的弧度。他的表情很复杂——关心里带着试探,试探里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季澜看着他。

这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在她公司干了三年,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左膀右臂。她欣赏他的能力,也享受他对自己的仰望和依赖。在某些疲惫到极点的深夜里,她确实有一瞬间想过——如果陈默能像赵一川这样,懂业务、能谈事、能替她分担压力,那该多好。

但那一瞬间很快就会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种她不愿意承认,但始终存在的情绪——愧疚。

每次赵一川开着陈默的奔驰来接她上班的时候,她会在后视镜里看到阳台上那个灰色的身影,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每次她和赵一川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茶水间的灯还亮着,她知道陈默还在等,但她装不知道。每次赵一川说“季总,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她都会板起脸说“别乱说话”,但心里某个角落会轻轻颤一下。

她知道这种感觉不对,但她控制不住。

就像今晚那个吻,她踮起脚尖的一瞬间,心里的确有一个声音说“不要”,但那个声音太小了,被一百多号人的起哄声淹没了。而且她骗不了自己——在赵一川嘴角碰触的那零点几秒里,她是享受的。

享受那种被注视、被起哄、被当成主角的感觉。享受那种脱离了陈默、脱离了“人妻”这个标签之后,重新变回一个自由女人的错觉。哪怕只有零点几秒。

可现在,陈默走了。

走之前还丢下了一颗炸弹,把她所有的认知炸得粉碎。

“季总?”赵一川又走近了一步,微微弯下腰,试图对上她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股亲昵的关切,“是不是那个修打印机的又惹你生气了?”

季澜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修打印机的”这个称呼,是赵一川私下里对陈默的称呼,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不屑。以前她也听见过几次,每次都觉得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可此刻这三个字砸在她耳朵里,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是我丈夫。”季澜说。

赵一川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酒杯轻轻晃了一下。他大概没见过季澜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挤出一个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今晚的事,”季澜打断他,声音很冷,“是我没分寸,不该开这种玩笑。以后再有这种起哄的场合,你提醒我。”

“玩笑?”赵一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裂痕,但他马上恢复了那副温和得体的表情,微微欠身说,“明白,季总说得对,是该注意。”

他退后一步,把手里那杯红酒放在桌上,转身走回了人群中。

季澜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恶心——不是对赵一川的,是对她自己的。刚才那个吻,是她主动的。没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亲。赵一川最多算是配合,可她刚才那句话,像是要把责任全推到他头上。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在赵一川面前她是说一不二的季总,在客户面前她是左右逢源的季总,在员工面前她是意气风发的季总。可在陈默面前,她是季澜,一个不用假装、不用端着、不用有任何包袱的季澜。可以穿着他的旧T恤赖在床上睡到中午,可以把脚搭在他腿上看电视,可以在吃火锅辣到流眼泪的时候让他去楼下买酸奶。这些她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现在突然变得岌岌可危。

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宴会厅里依然热闹,几张大圆桌上杯盘狼藉,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有人还在碰杯划拳。林芳正在跟几个销售部的姑娘自拍,手机举得高高的,美颜灯一闪一闪。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场无声的地震。

季澜转身走出宴会厅,这一次没有人追上来。

她进了电梯,按下地下二层的按钮。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四面的镜面墙壁反射出无数个自己——穿着酒红色长裙,妆容精致,头发高高挽起,漂亮得无懈可击,但眼里全是血丝,嘴唇的边角糊了一点口红,看起来狼狈极了。

地下停车场冷得要命,她的大衣落在宴会厅了,但她不想回去拿。她找到那辆黑色奔驰,拉开车门坐进去,驾驶座上还残留着赵一川的古龙水味道,淡淡的,像某种宣誓主权的印记。她皱起眉头,发动了车。

出了地库,城市的灯光涌进车窗,繁华又冰冷。她开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路过世纪广场、路过世贸大楼、路过那条灯火通明的商业街。七年前她和陈默在这条街上摆过地摊,卖那种十五块钱一件的T恤,一天能赚两百块,两个人高兴得在路边吃烤串,辣得直吸凉气,然后陈默用袖子给她擦嘴边的辣椒油。那时候他的袖子是干净的,不像现在,袖口磨得起毛边,上面还沾着打印机墨粉和机油。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季澜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人行道。那家烤串摊早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装修精致的奶茶店,粉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蜜雪冰城”,门口排着十几个年轻人。

物是人非。

季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和陈默住在一个普通小区,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不大不小,不好不坏。房子是两个人凑首付买的,她的钱大头,陈默把老家的拆迁款全掏了,还问他爸借了十五万。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陈默坚持的,说这是两个人的家。

她拧开门锁,推开门的瞬间,黑暗扑面而来。

客厅里空空荡荡,沙发上搭着陈默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还冒着微弱的白汽。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两个碗,是她今天早上吃完早饭没来得及洗的。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忘了收,在夜风里轻轻晃。

一切都保持着陈默离开之前的样子,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她换掉高跟鞋,光着脚走到客厅中央,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压到了陈默那件旧外套,她抽出来拿在手里,布料粗粝,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点进陈默的微信。

他的头像是一张纯色的灰色图片,什么图案都没有。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没有任何更新。她往上翻了翻,三个月前的某一天,他发过一张照片,拍的是公司楼下的那只流浪猫,配文两个字:“加餐。”照片里他蹲在地上,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饭盒,橘猫埋头吃得正香,他低头看着猫,侧脸被夕阳照得发亮。

那条朋友圈下面只有两个赞,一个是行政部小周,另一个是公司楼下的保安老王。没有她的。

她那时候大概在忙,没刷朋友圈,也没看到他。他发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她可能正跟赵一川在某个高档餐厅里陪客户,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根本没时间低头看一眼手机。

她退出微信,点开通话记录,又给陈默打了第四遍电话。

依然是关机。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那件旧外套里。洗衣粉的味道钻进鼻腔,干干净净的,像陈默这个人。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今晚那个吻,陈默放下橙汁时的表情,他在电梯门口掰开她手指的力度,他转身走进电梯时的背影,还有他说的最后那句话。

“三年前你爸为什么答应把你嫁给我,你到现在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三年前。

她开始努力回忆三年前的那些细节。那时候她刚跟家里闹翻,带着八万块钱从家里搬出来,租了一间漏雨的办公室,铁了心要自己创业。她爸气得摔了一整套紫砂壶,在电话里吼她:“你要是敢去,就别进这个家门!”

她真的去了。

头三个月公司没有任何业务,账上的钱像沙漏一样往下掉。她四处找客户,到处碰壁。有一次去见一个做地产的刘总,在人家办公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高跟鞋把脚后跟磨出了一个大水泡,最后秘书过来说刘总今天没空,让她改天再来。她站在电梯里,疼得眼泪直打转,但硬是没哭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陈默正在接漏水——天花板上的裂缝又扩大了,他用一个塑料桶接着滴答滴答的水珠,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看见她回来,他放下桶,走过来,看了她的脚一眼,二话没说去隔壁药店买了碘伏和创可贴,蹲下来,把她那只磨烂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消毒、包扎。

“疼不疼?”他问。

她摇头,眼泪却忽然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手上。

他慌了,站起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事,有我呢。”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睡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雨滴打在塑料桶里的声音叮叮咚咚响了一夜。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说我一定要把公司做起来。他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后来她爸的态度突然变了。某天早上,她收到了她爸发来的一条长微信,语气依然生硬,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别扭的关心,大意是让她好好做,有什么困难跟家里说。她当时以为是妈妈劝的,没多想。再后来,公司开始陆陆续续接到一些项目,不多,但足够活下来。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个让她等了四个小时的刘总,突然亲自打电话来说有个项目可以合作。

她以为是她自己熬出来了,以为是她爸心软了,以为是她运气好。

难道——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成形,但她不敢接住。那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铁,光是想一下都觉得烫手。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陈默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左边,大多是灰色、黑色、藏青色的基础款,没有一件超过两百块。他的东西很少,一个季度就那么几件换洗,占了衣柜的三分之一不到。剩下的三分之二全是她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有些吊牌都还没拆。

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是陈默的一些杂物——一个旧钱包,边角磨得露出了里面的纤维;一把瑞士军刀,是他爸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一本厚厚的相册,封面上印着“柯达”两个字,已经泛黄了。

她打开相册。

第一页是他们的婚纱照。照片里的陈默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装——那是他花三百块钱租的,裤脚长了一截,卷了两道边才勉强能穿。他站在她旁边,笑得腼腆又局促,像是被临时抓上舞台的观众。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光芒万丈,整个世界都是她的背景板。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嫁给他,是下嫁,是委屈,是他家祖坟冒青烟。

可现在她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她又翻了几页,是婚礼当天的照片。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季家的亲戚朋友,陈默那边只坐了两桌——他父母、几个老家的亲戚、还有几个大学同学,挤在一起,安静地吃饭,不怎么说话。她那时候嫌他们土气,还在心里吐槽过他爸的那条红领带。

现在再看这张照片,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陈默的爸妈坐在最边上,他妈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坐得端端正正,从头到尾都在笑,但眼睛里有一点怯,像是怕给儿子丢人。

而她呢?

她那时候站在台上,满脑子都是婚礼流程走完了没有,化妆师的尾款付了没有,老同学那桌安排的座位合不合理。她有没有走过去,弯下腰,认认真真地叫一声“爸”、“妈”?

她突然想不起来了。

她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把晾着的衣服吹得晃晃悠悠,像一群无声的幽灵。

这座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然后又消失在夜色里。远处的商场大屏还在滚动播放着广告,一个穿晚礼服的女明星举着一瓶红酒,笑容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

她靠着栏杆,打开手机,又拨了第五遍。

依然是关机。

她放下手机,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栏杆上,闭上眼睛。眼眶很热,但没有眼泪流出来。她是季澜,她不会这么容易哭。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越难受的时候越哭不出来,只有等事情过去了,缓过来了,再一个人坐在马桶上,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借着哗哗的水声,无声地哭一场。

可现在事情还没过去。

而且她隐隐感觉到,这件事,可能永远都过不去了。

手机突然响了。

她猛地抓起手机,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陈默,是她爸。

“我在你家楼下,”老爷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开门。”

季澜的手指握紧了手机,指关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客厅。走到玄关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那双灰色的棉拖鞋——陈默的。鞋底朝上翻着,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某次他在厨房炒菜时溅上的。

她弯下腰,把那双拖鞋翻过来,摆正了,鞋尖朝外,像在等什么人回来穿。

然后她拉开门,按下了电梯。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季澜靠在门框上,心跳如鼓。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她爸会告诉她什么事。

但她知道,今晚过后,她的人生,大概会被劈成两半——认识陈默之前,和认识陈默之后。

又或者,是拥有陈默的时候,和失去陈默的时候。

电梯门开了。

老爷子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子上印着“大润发”三个字。他看了季澜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失望、有心痛,还有一种比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更沉重的东西。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屋,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饺子凉了,”他说,“你热一热。”

季澜站在玄关,看着茶几上那个普普通通的保温袋,突然觉得眼眶里的热度再也压不住了,顺着脸颊滚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花瓣的形状。

她的妆花了。

第4章 老父亲的半辈子人情

保温袋放在茶几上,老爷子的手按在袋子上方,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道陈年老茧,那是握了几十年钢笔留下的印记。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鬓角那里的白发已经从星星点点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雪,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饺子凉了,你热一热。”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季澜,眼皮垂着,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季澜站在玄关,光着脚,大理石地面的凉意从脚底板一点一点往上漫,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最后停在了膝盖的位置。她听见微波炉嗡嗡转的声音,那是她自己按的启动键,把从保温袋里拿出来的那盒饺子放了进去。饺子码得整整齐齐,面皮是手工擀的,边缘捏着一圈细细密密的褶子,是婆婆的手艺。三年前结婚那天早上,她吃过一模一样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咬开的时候汤汁烫了舌头,陈默在旁边笑,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她把饺子端出来放在餐桌上,拿了两个碟子两双筷子,摆好。老爷子在餐桌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你妈包了一下午。”

季澜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你拿下那个项目了,高兴得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的前腿肉,说韭菜要嫩一点的,老的有渣口感不好。”老爷子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季澜心口上,“三点钟就和面,五点钟包好,六点钟上锅蒸,蒸好了拿保温袋装好,催我赶紧走,说凉了就不好吃了。临走还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吃顿饭。”

季澜把饺子塞进嘴里,馅很鲜,皮很有嚼劲,但她嚼着嚼着就嚼不动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咽不下去。她低着头,用力嚼,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眼泪掉进醋碟里,啪嗒一声,溅起一朵小小的醋花。

老爷子看见了,但他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出声安慰。他只是又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地嚼,嚼完了放下筷子,把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终于抬起头正视了自己的女儿。

“小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正在东风路上堵着,车里的广播放着什么晚间新闻,我没注意听。他叫我一声爸,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平平静静的,说不用来了,项目他撤了。”

季澜捏着筷子的手在发抖。

“我问了他一句,你想不想知道?他原话是——‘爸,不是我要撤的,是我欠的人情到期了。’”

季澜猛地抬起头,眼泪还在脸上挂着,表情却从悲伤变成了错愕:“什么……人情?”

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摸出一个文件夹,深棕色的,皮质封面磨得发亮,边角有些破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季澜面前,然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三年前,你跟我说你要辞职创业,”他的声音沉沉的,像是一条在河道底部缓慢流淌的暗河,“我当时什么态度你还记得吗?”

季澜记得。

她爸暴跳如雷。他是从体制内退下来的,一辈子求稳,最看不上的就是“瞎折腾”。他当年为了把她塞进事业单位费了多少心思,请客吃饭、托人情、搭关系,好不容易把她弄进去干了两年,她说辞就辞了,连招呼都不打,还是同事传到他耳朵里他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他摔了一整套紫砂壶,碎瓷片子从客厅这头溅到那头。他站在一地碎片里,脸红脖子粗地吼她:“你以为创业是过家家?你以为你是马云还是董明珠?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资源,你拿什么创?凭你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劲儿?”

她也吼回去,说:“我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行!”

然后她摔门走了,三个月没回家。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同意了?”季澜的声音有点涩,“你还给我转了二十万,让我交下半年的房租。”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那个文件夹的封面翻开。

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邮件和聊天记录截图,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页都编了号,用回形针分门别类地夹着。第一页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邮箱地址——chenmo@后面跟着一串不起眼的数字。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季澜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刘建国。

南郊那块地的真正老板,刘叔。

邮件的时间戳是三年前的六月份,距离她爸暴怒摔壶的日子,只过了不到两周。

季澜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不敢往下翻。

“你念一念。”老爷子说。

季澜嘴唇发干,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地念了出来:“刘叔,我爸上次跟您提的事,我想再跟您商量一下。星澜传媒虽然刚起步,但创始人的业务能力和拼劲我是亲眼见证的。您给她一个小项目试试,不用多大,够她撑过今年就行。钱的事您放心,我家那套老房子的拆迁款下来了,我可以做抵押。陈默敬上。”

她的声音越念越小,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气音。

陈默敬上。

四个字,把她脑子里所有的疑问全部串起来了。那些忽然出现的客户、那些在最后一刻松口的甲方、那些她以为是靠自己实力拿下的项目——背后站着的不是她爸,是陈默。

是那个她嫌他“没有业务能力”的陈默。

是那个她嫌他“在公司没有存在感”的陈默。

是那个每天蹲在储物间旁边修打印机、帮同事订盒饭、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看的陈默。

“他家里那套老房子的拆迁款,”老爷子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得像是拉了一辈子车的马终于卸了辕,“一共八十三万。他自己留了三万,剩下的八十万全砸在了你公司的启动上。怕你不要,所以通过我的名义转了好几道手,一部分是刘总的项目款,一部分是王总的投资,还有一部分是你同学张磊的借款——你以为张磊一个刚结婚的穷小子哪来的二十万?”

季澜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她用力按住桌面想让它停下来,但停不了。那沓聊天记录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黑色的字迹像是要从纸面上跳出来,跳进她的眼睛里,扎进去,疼得她闭上眼睛。

“还有后面那些,”老爷子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榨干他仅存的力气,“你一个一个看。小默不让我告诉你,说你要是知道钱是从老宅的拆迁款里出的,你肯定不要。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他比谁都清楚。”

季澜睁开眼睛,眼泪模糊地翻开后面的纸张。一页一页,每一页都像一把刀。

邮件里陈默低三下四地求人,用的措辞她看了都觉得卑微。“恳请”、“麻烦您”、“不敢多耽误您的时间”、“万分感谢”——这些词从陈默的手指下打出来,她光看着就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拧住了。

可发件人那一栏,每一封都是他。

三年来,他发了多少封这样的邮件?求了多少人?搭了多少人情?

还有聊天记录。陈默和她爸的对话被一条一条截下来,按时间线排列得清清楚楚。最近的一条是三个月前,她爸发了一段语音转文字:“小默,南郊那个项目我跟老刘提了,他说可以考虑,但要季澜亲自来谈,你不能再躲在后面了。”

陈默回的是:“行,我找个机会跟她摊牌。再瞒下去,我怕她有一天知道了会恨我。”

她爸说:“她凭什么恨你?没有你,她的公司三年前就倒了。”

陈默打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又撤回了,最后只发了一句:“爸,她不欠我的。感情里的事,不能算账。”

季澜看到这一句的时候,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她捂住嘴,站起来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还在剧烈地抽搐,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所有东西都翻出来晒在灯光下。她蹲在马桶旁边,瓷砖冰凉刺骨,头顶的排气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极了那间漏雨的办公室。

她想起那个雨夜,陈默蹲在地上给她包扎脚后跟的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他赶紧低头吹气,说“不疼不疼马上就好了”,语气像在哄小孩。她想起他用袖子擦她脸上的眼泪,越擦越湿,最后直接把她拉进怀里,她闻到他卫衣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跟此刻阳台上晾着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还想起拿到第一个项目那天晚上,她高兴得在办公室又蹦又跳,抱着陈默的脖子喊“我们成功了”,他笑着把她抱起来转圈,转了三圈就转不动了,弯着腰喘气说“你最近是不是胖了”,她气得锤了他两拳。那天晚上他去楼下买了两瓶啤酒和一份麻辣烫回来,两个人盘腿坐在折叠床上,就着塑料饭盒碰杯,她豪气冲天地说“这只是开始”,他笑着看她,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她真心实意地以为,那个项目是她自己靠实力拿下来的。

原来不是。

从一开始就不是。

她把额头顶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闭上眼睛。胃还在翻,但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一股酸涩的液体在喉咙口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和陈默的婚姻,就像是踩在云端建起来的楼阁,她站在上面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凭的是真本事。现在脚下的云散了,她低头看见地面——每一块砖都是陈默铺的,每一根梁都是陈默架的,她踩着他铺的路走到了今天,然后嫌他走得太慢,挡了自己的光。

“季澜。”老爷子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话之后整个人都瘪了下去。

季澜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靠在门框上。她爸还坐在餐桌前,饺子已经彻底凉透了,醋碟里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脂。他的手搭在文件夹上,看着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但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跟老刘打电话确认过,”他说,“小默今天下午五点半给他打的电话,就在你去酒店之前。他说项目不做了,让老刘把资源收回去。老刘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欠人情了。”

“不欠人情了。”季澜把这五个字嚼了一遍,突然觉得它们比什么都伤人。陈默欠下的人情,全是为了她。他把拆迁款砸进去,把尊严放低到尘埃里,把本不该他承受的东西全部扛起来——然后换来一句“你别多想”,和她当着他的面亲另一个男人的那一秒。

“他人在哪?”季澜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关机了。”老爷子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是从脚底抽上来的,“火车站、汽车站、他爸妈家——我让人都查过了,没查到购票记录。这孩子是个闷葫芦,心里装着那么多事,一个字都不往外倒。”

季澜回到餐桌前坐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翻出陈默的微信,又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三年前的消息。那时候陈默每天都会给她发很多信息——“今天降温,你外套在衣柜左边第二格”、“财务说你的发票格式不对,我帮你改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你今天好厉害”。

最后一条带感叹号的消息,是两年前的某一天:“老婆!我今天把公司的漏水修好了!再也不用拿桶接了!”

她回了一条:“嗯。”

就一个字。

嗯。

她想起那条消息,但想不起自己当时在干什么。大概是在跟客户开会,大概是在跟赵一川出差,大概是觉得一条关于修水管的消息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回复。可陈默发了感叹号。他一定是高兴坏了,为了那条修好的水管高兴得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捧着手机等她的回复,等了多久?等到了什么?一个字,“嗯”。

季澜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往上翻,越往上越不敢看。陈默的消息越来越少,从一开始的十几条变成七八条,变成两三条,变成“好”、“行”、“知道了”。语气越来越短,热情越来越低,但每天早上七点的“早饭在锅里”从来没有断过,雷打不动,像闹钟一样准时。直到今天早上,他发了最后一条:“今晚庆功宴,我给你带了件外套,放在你办公室沙发上了。”

她没有回复。

她那时候在做什么?在跟赵一川讨论庆功宴的流程,在试那条酒红色的长裙,在纠结用什么色号的口红。她看到了那条消息,扫了一眼,没有回。

因为她觉得不重要。

“你妈让我问你一句话。”老爷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季澜抬起头。

“你妈原话是——”老爷子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艰涩的东西,“你问问澜澜,她要是哪天跟小默离了,还能找到第二个不嫌她脾气臭、不嫌她没时间回家、不嫌她把他当空气、还愿意把全副身家砸在她身上的男人吗?”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季澜的心口。不是捅进去的那种疼,是锯,是来回来去地磨,每一下都疼得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老爷子摆了摆手,站起来,把那个文件夹留在桌上,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粗糙温热,像砂纸一样蹭过她的皮肤。上一次他这样给她擦眼泪,是她六岁在幼儿园摔破了膝盖的时候。那时候他把她扛在肩膀上,说“不哭不哭,爸带你去买糖葫芦”。

“你的事,你自己去弄明白。但你记住一点,”老爷子收回手,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她,眼眶也有点红,“陈默那个孩子,你爸我这辈子看人不走眼。他肯为你弯腰,是他看得起你,不是他贱。你把他弄丢了,是你自己的损失。”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季澜说了一句:“你妈说,下次包饺子,等小默一起回来吃。”

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开门,关门,然后是长长的安静。

季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盘凉透的饺子、两副没怎么动的筷子、一个翻开的文件夹,和一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的微信对话框还停在陈默的头像上——灰色,没有头像。她点进去,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你回来。”

等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被她按亮、再熄灭、再按亮,久到窗外的霓虹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回复终于来了。

“明天。”

季澜盯着那两个字,胸口涌上一股热流,说不清是安心还是更深的恐慌。他回了,至少他回了。但他说的是明天,不是今晚。今晚他不回来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让自己再看了。然后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最后几页纸,她刚才没有翻到。老爷子说让她一页一页看,她只看到了一半就跑到卫生间去吐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翻开最后那几页。

不是邮件,不是聊天记录,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诊断报告,患者姓名是陈默的母亲,日期是四个月前。诊断结论那一栏里,用宋体字端端正正地印着几个字。

季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指关节白得发青,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猛地按进了水里。她拿起手机,翻到陈默爸爸的手机号——她几乎没有主动打过这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喂?”

“爸,”季澜的声音在发抖,她攥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掌心的肉被掐得生疼,“妈得的是什么病?”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变粗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是陈默爸爸——陈德厚——急促又慌乱的否认,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玻璃:“没没没,什么病,你听谁说的?别听人瞎说,没病,都好着呢……”

“爸,”季澜打断他,声音忽然不抖了,却比抖的时候更让人心慌,平得像一面结冰的湖,“文件我看到了。诊断书,市一院,四个月前。您别瞒我了。”

陈德厚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每一秒都像是在季澜的神经上磨刀。她听见电话那头有细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默不让我跟你说,”陈德厚的声音忽然垮了下来,所有的伪装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他说你公司正在关键时期,不能分心。四个月前查出来的,肺癌,中期。你妈——你妈她不让治,说别浪费钱,小默不肯,把他这些年攒的工资全拿出来了,还问他爸那边的亲戚借了一圈。上次做增强CT那两千八,就是他上个月刚打给我的。”

两千八。

季澜想起上个月发工资那天,她随口问了一句陈默工资够不够用,他笑着说够,然后转身在淘宝上买了一箱二十四包的红烧牛肉面。她当时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看见了那个订单,心里想的是:又吃泡面,不健康。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吃泡面的那天晚上,她约了赵一川去吃日料,人均四百八的那种,赵一川请的客,说是庆祝拿下了一个小项目。

她当时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她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妈现在……怎么样了?”季澜问,声音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化疗做了两次,头发掉了一大半。”陈德厚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他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赌气,“上次你妈戴假发跟你视频,你还夸她换发型了精神了。她挂了电话哭了半个小时,说儿媳妇夸她精神了,她不能让儿媳妇看出来。季澜啊,你妈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顿饭?”

你妈。

这两个字从一个从未对她提过任何要求的老人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碎。他们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压在心底,然后小心翼翼地,只敢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吃顿饭”。

季澜攥着手机,指节白得发青,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血印。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把“肺癌”两个字泡得模糊了。

“妈在哪家医院?”她终于挤出了声音。

“市一院,肿瘤科,三病区,十六床。”

“我明天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德厚用一种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的声音说:“好。”

挂了电话,季澜坐在餐桌前,手机从掌心滑落到大腿上,又滑到地上,屏幕朝上,亮着,陈德厚的名字还在通话记录最顶端。她低着头,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细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像秋天的树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会掉。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了。

这一夜,谁都没睡。

第5章 凌晨三点半的火车站

出租车在火车站广场入口停下来的时候,仪表盘上的电子钟刚好跳成03:30。

我付了车钱,推开车门,一股湿冷的风灌进领口,带着火车站特有的那种混合气味——泡面、尾气、消毒水,还有无数过客留下的汗味和疲惫。广场上稀稀落落躺着几个人,裹着军大衣蜷在花坛边上,行李箱当枕头,呼噜声混着远处广播里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地报着车次和检票口。

我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的电子屏,红色的字体在夜色里格外刺眼。最近一班去徐城的火车是凌晨四点半,K字头的慢车,六个小时,硬座票价六十四块五。

徐城。我老家。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和手机,往售票厅走。售票厅里人不多,四五个窗口开着,每个窗口前面排了两三个人。我随便挑了一队排着,前面是个中年女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子上面印着“金健大米”四个字,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露出半截被褥的边缘。她大概是刚从外地打工回来的,脚边还蹲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靠着编织袋打瞌睡,口水流了一脸。

我看着那个小孩,想起了我妈。

准确地说,想起了我妈做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面皮擀得薄厚不均,有的地方透出里面绿色的菜馅,煮的时候容易破,破了之后汤里漂着一层油花。但我爱吃,每次回家她都会包,包好几屉,吃不完的冻在冰箱里,让我走的时候带上。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来着?五个月前,还是六个月前?我只记得那天她戴了一顶毛线帽,粉色的,衬得她的脸更瘦了。我问她怎么在家还戴帽子,她说新染的头发染坏了,不好看,遮一遮。

我信了。

排到我了。售票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脸上带着熬夜的油光和两个深深的黑眼圈,机械地问我:“去哪儿?”

“徐城。”

“几点的?”

“最近一班。”

她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头也不抬地说:“K1238,四点三十,硬座六十四块五,硬卧一百零二,要哪个?”

“硬座。”

“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扫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信息,表情有点微妙。我没在意,付了钱,拿了票,转身往外走。

走到售票厅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候车大厅的入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赶早班车的人,扛着大包小包,睡眼惺忪地往前挪。安检的传送带发出嗡嗡的低响,每隔几秒就哔一声,提醒安检员又看到了什么可疑物品。有人被拦下来,从包里翻出一瓶没拧紧的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匆匆忙忙地跑了进去。

我不想进去。

不是怕等,是怕坐在候车大厅的硬塑料椅子上,被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照着,被周围嘈杂的人声包裹着,脑子里反而会安静下来。而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些画面就会一帧一帧地回放——酒红色的长裙、踮起的脚尖、落在嘴角的唇、转头看向我时的那个笑。

“就一下,你别多想。”

胸口又开始发闷了。不是疼,是一种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喘不上气,像有人在我胸口放了一块冰,又冷又重,慢慢往下坠。

我没有进候车大厅。我转身走向广场东侧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排自助售货机,售货机旁边是一个花坛的水泥边缘,上面坐着一个穿环卫工制服的老头,正低头抽着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他旁边还放着一个小收音机,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我在老头旁边坐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抽烟。我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后背靠着售货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手机还关着。我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拿在手里翻了两下,没有开机。不是不想开,是不敢。我不知道开机之后会看到什么——是季澜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和微信,还是她打了两个之后就不打了,还是更糟糕的,什么都没有。

哪种情况都让我害怕。

“小伙子,等车呢?”旁边的老头突然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像砂纸。

“嗯。”

“去哪啊?”

“徐城。”

“徐城啊,好地方,”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然后弯腰捡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我老伴就是徐城的,嫁过来四十年了,天天念叨想回去看看。我说等明年退休了带她回去,她都念叨了十年了,我还没退休。”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嘴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是被揉皱的牛皮纸。然后他站起来,把收音机装进口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靠在花坛边的扫帚,慢悠悠地走了。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融入广场边缘的夜色里,收音机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吹散。

我看着他走远,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那句话——“她都念叨了十年了,我还没退休。”

十年。

我连三年都没熬过去。

风大了,灌进卫衣的领口里,冷得我缩了缩脖子。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电子屏上的时间跳到了03:55。还有三十五分钟。

我最终还是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几十条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手机震得我手心发麻。季澜的未接来电,十七条。微信消息,二十三条。她爸的未接来电,五条。短信,一条。我点开短信,是老爷子发的:“小默,饺子在你家,自己热着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短信,点进微信。

季澜的消息从“你回来”开始,到“我们谈谈”,到“我爸跟我说了”,到“你在哪”,到“陈默你开机好不好”,到“我错了”,到“你别吓我”,到“不管你在哪,我现在去接你”,最后一条是一个多小时前发的,只有两个字:“求你。”

我反复看着那两个字。

三年了,季澜从来没有求过我。她是那种宁愿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也不肯低头的人。我们吵架的时候,不管是谁的错,最后都是我先开口、我先道歉、我先去厨房热一杯牛奶放在她手边说“别生气了”。她会接过牛奶,喝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说“下次别这样了”。

下次别这样了。

好像错的永远是我。

可现在她说“求你”。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吵闹、任何指责、任何眼泪都更让我心慌。我几乎能想象她打出这两个字时的样子——蜷在沙发上,咬着嘴唇,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对她来说,说“求你”比说“我爱你”更难。

我把手指放在输入框上,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

我不是在惩罚她,也不是在赌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如果我现在回复了,她一定会开车来找我,或者打电话过来,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跟我说话,道歉、解释、保证。我会心软,我会原谅她,我会跟她回去,然后一切回到原点——她继续忙她的事业,我继续修我的打印机,赵一川继续在她身边站着,穿着情侣配色的领带。

然后下一次,也许不是唇角,是嘴唇。也许不是在庆功宴上,是在某个她以为我不会看到的场合。

不。

我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季澜,是她爸发来的微信。内容很长,像是一篇小作文:“小默,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说话,你听我说几句就行。你妈的事,季澜知道了。她刚刚给我打了电话,哭了很久。这孩子从小就倔,犯了错也不肯认,但她心里有你,只是这些年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蒙了眼。我不替她说话,她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但你记住一点——这个家,你随时可以回来。不光是她家,是我和她妈的家。你妈让我告诉你,饺子给你冻在冰箱里了,想吃就回来拿。”

我看完这条消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酸酸涨涨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天。火车站广场的上空,天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几盏探照灯在云层底下打出模糊的光晕。

K字头慢车。

我突然想起了七年前的K字头慢车。

那时候我和季澜还在上大学,大一刚认识,大二开始谈恋爱。她是学生会外联部的部长,我是被她拉去当苦力的干事,每次拉赞助都被商家怼得灰头土脸。有一次我们去邻市找一个做饮料批发的老板谈合作,回来的时候错过了末班高铁,只能坐凌晨两点的K字头慢车。

那辆车破得不行,硬座车厢里的座位硬得像石头,窗户关不严实,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季澜穿着我的外套缩在靠窗的位置上睡着了,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但我一动不动,怕吵醒她。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后来那些昂贵的沙龙香,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飘柔,绿色的瓶子,二十几块钱一大桶。车窗外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闪过一两点远处的灯火,昏黄黄的,像萤火虫。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陈默,你说咱以后能成吗?”

我当时没听懂,问了一句什么能成。她没回答,又睡着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问的是“我们”。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季澜和现在的季澜,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那个在漏风的绿皮火车上靠着我睡觉、身上飘着飘柔洗发水味道的女孩,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穿着酒红色长裙、在宴会厅中央亲吻另一个男人的季总?我想不出来具体的时间节点,只记得她变得越来越忙,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我面前一页一页地撕掉了那本我熟悉的书,换上了一本全新的、我读不懂的内容。

我陪她一路走来,从绿皮火车走到奔驰车,从折叠床走到帝豪酒店,从两个人的泡面走到一百多号人的庆功宴。可走到最后,我变成了站在角落里端着橙汁的那个人,看着自己的妻子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亲吻另一个男人。

多讽刺啊。

是我亲手把她送到了那个位置上,然后她嫌我挡了她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售票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电子屏上的时间跳到了04:10。还有二十分钟。

这时候广场上的人又多了一些,大概是赶早班车的人陆续到了。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推着小车从我面前经过,铁皮炉子冒着白烟,烤红薯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格外勾人。我的胃叫了一声,咕噜噜的,响得连老太太都听见了,她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小伙子,来个红薯不?甜的。”

我犹豫了一下,掏出口袋里的零钱,买了一个。红薯不大,烫得要命,我两只手倒来倒去地吹着气,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热气腾腾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咬了一口,烫得舌头都麻了,但嚼着嚼着,眼眶突然就热了。

因为我想起了我妈。

小时候冬天放学回家,她总是在炉子上烤几个红薯等我。我冻得手脚通红地跑进屋,她就把红薯从炉膛里扒出来,放在围裙上擦两下,剥了皮塞到我手里。红薯烫手,她用围裙垫着,嘴里说“慢点吃慢点吃别烫着”。她自己从来不吃,说红薯是粗粮,她胃不好不能吃。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舍不得吃。家里的红薯就那么几个,都留给了我。

那时候家里穷,但我从来没觉得苦。因为我妈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我,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自己肚子里。

就像现在一样。

肺癌,中期。她不让治,说别浪费钱。

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喉咙还是堵着,但堵的东西不一样了——刚才堵着的是委屈和愤怒,现在堵着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季澜已经知道了妈生病的事。她爸那条微信写得很清楚。她知道了,哭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哭是因为心疼我妈,还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连婆婆生了这么重的病都不知道。四个月了,她甚至没发现婆婆戴的是假发,还夸她换发型精神了。

但不管怎样,她知道了。

这个认知让我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三年来,我一直是那个扛着所有秘密的人——妈的病情、拆迁款的事、项目背后的人情。我像一头骡子,把所有的东西都扛在肩上,闷头往前走,不敢停,不敢喊累,不敢让人知道。现在骡子背上的东西终于被人看见了,不是我自己卸下来的,是它们自己掉下来的,砸在了季澜的脚上。

她会疼吗?

我不知道。

我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季澜又发了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刘叔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下午跟他说项目撤了的时候,语气跟平常一样。他问你为什么,你说——‘我不想让这笔生意沾上我老婆跟别的男人的酒气。’”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只是嘴角动了动,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被自己蠢笑了的感觉。这句话我确实说了。下午五点半我打电话给刘叔的时候,他问了我三遍为什么,前两遍我都用“公司战略调整”这种鬼话搪塞过去了。他问第三遍的时候语气已经有点不高兴了,说我耍他,我一时没忍住,就把那句心里话说出来了。

然后刘叔沉默了几秒钟,说:“行,我知道了。”

我当时还想,他大概是觉得我这人太不成熟、意气用事、跟钱过不去。现在想想,他不光知道了,转头就把原话告诉了季澜。

季澜知道了这句话。

她现在是什么感受?愤怒?屈辱?还是终于意识到,她那一秒的冲动,毁掉的不只是一个庆功宴,是两千多万的项目,是她爸跑前跑后求了三个月的人情,是我在幕后默默铺了三年的路。

我把手机按灭,装进口袋,转身往候车大厅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广场的水泥地上,又急又重,还夹着喘气声。一个女人在我身后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喊了一整夜,沙得几乎破音。

“陈默!”

我站住了。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三年来每天早上出门前说“我走了”,每天晚上进门说“我回来了”,都用的这副嗓子。但现在它的音调完全变了,沙哑、急促、带着明显的哭腔——这是我第三次听到她用这种声音说话。第一次是七年前在漏雨的走廊里,她蹲在墙角哭得妆全花了,抬头看见我的时候嗓子就是这样的。第二次是一年多前公司差点倒闭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撞开门的时候她的嗓子也是这样的。

这是第三次。

我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那个声音吹得忽远忽近。

季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近了很多,近到我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

“你的外套……我给你带来了。”

我的后背僵了一下。

她追到火车站来,不是为了解释,不是为了挽留,不是为了求我回去。她带来的第一句话是——你的外套。

我慢慢转过身。

季澜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她的酒红色长裙换成了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脸上的妆卸了一半,右眼的眼线还残留着,黑乎乎地晕在眼角。脚上穿的是一双平底拖鞋,两只脚的颜色不太一样——一只穿着我那双灰色棉拖鞋,另一只光着,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她怀里抱着一件外套,灰色的,是我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边的旧外套。她抱着那件外套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随手拎着,而是两只手交叠着把它整个抱在怀里,紧紧地贴在小腹上,像是怕它会跑掉一样。

我看着她那只光着的脚,脚趾因为冰冷而蜷缩起来,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大概是刚才跑得太急在哪里刮的。

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心软了。

另一个声音说:不,是心疼了。

这两个声音其实是一样的。

季澜又往前走了一步,把怀里的外套往前递了递,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

“你别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不是身体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拼命克制却怎么也克制不住的抖。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电子屏上的时间跳到了04:15。还有十五分钟。

第6章 她追到了火车站

季澜这辈子只穿过两次拖鞋出门。

第一次是七年前,她爸半夜犯了高血压,她接到电话从学校宿舍冲出去,打了辆车直奔医院,到了才发现脚上穿的是一双洗澡用的塑料拖鞋,左脚的鞋底还断了一半,在医院走廊里每走一步就咯吱响一声。那天晚上她在抢救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最后她爸转危为安,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蹲在台阶上,把那只断底的拖鞋扔进垃圾桶,光着一只脚走回了宿舍。

第二次就是今晚。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餐桌前坐了大概五分钟。这五分钟里她脑子里像塞满了碎片——酒红色的长裙、赵一川的酒窝、陈默手里的橙汁、陈默挂电话时的表情、陈默说“项目我撤了”时平淡的语调、陈默妈妈在视频里戴着假发冲她笑、陈默蹲在地上喂猫、陈默在漏雨的办公室里给她包扎脚后跟、陈默说“没事有我呢”——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她也没扶。

她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抓了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套上,把那条酒红色长裙脱下来扔在地上,像脱一层蛇皮。然后她冲到玄关,脚伸进高跟鞋里,鞋跟还没穿好就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鞋柜的棱角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蹲在地上揉了揉膝盖,看见旁边那双灰色棉拖鞋——陈默的,她几个小时前刚把它摆正了,鞋尖朝外。

她甩掉高跟鞋,把右脚伸进那双棉拖鞋里。拖鞋很大,她的脚在里面晃荡,鞋底是软的,踩上去像是踩在陈默的脚印上。然后她想起陈默那件外套还搭在沙发上,又折回去,把外套从沙发上抓起来——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打印机墨粉的机油味,混合在一起,像陈默本人站在她面前。她把外套抱在怀里,转身跑出门,左脚的拖鞋在中途跑掉了一只,她没停下来捡,光着一只脚跑进了电梯。

到了停车场,上了车,发动,踩油门。奔驰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尖啸,冲出了地库。车灯照亮了小区的绿化带,一只野猫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她猛打了一把方向盘,差点撞上路灯。

她开出去两个路口才发现自己不知道陈默在哪。

她给他打电话,依然关机。给她爸打电话,她爸说查了火车站的购票记录,没查到,但劝她去火车站看看,“他老家在徐城,要回去只能坐火车”。

她挂了电话,猛打方向盘掉了个头,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声尖叫,直奔火车站。

路上她闯了一个红灯,被一辆横向驶来的出租车按了喇叭,尖锐的声响刺破夜空,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陈默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手机开机了,却没有回复她的任何一条消息,只是在某个凌晨两点三十二分的时间节点上,系统自动弹出了一行灰色的提示:“对方正在输入……”

她等了几十秒,那个提示消失了。没有消息发过来。他把打好的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他在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原谅她,还是在犹豫要不要彻底放弃她?不管是哪种,都让她心慌得握不住方向盘。

从家到火车站,正常四十分钟车程,她开了二十七分钟。车停在广场入口的禁停区,车门没锁,车窗没关,她跳下来就往广场跑。左脚穿着棉拖鞋,右脚光着,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脚底板被砂砾硌得生疼,但她跑得飞快,像是要追回什么东西。

广场上人不多,凌晨四点的火车站,只有赶早班车的旅客和三三两两的流浪汉。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背影——灰色的卫衣,微微佝偻的肩膀,站在自助售货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低着头,一动不动。那个背影她看过成千上万次,每次回到家都能看到——在厨房里炒菜,在阳台上晾衣服,在储物间旁边修打印机。但她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它,像是看一件家里的旧家具,知道它在那里,但永远不会多看一眼。

可此刻,那个背影站在凌晨四点的火车站广场上,孤零零的,被路灯拉得又长又细。她忽然发现,陈默瘦了很多。以前他肩膀还算宽,穿着卫衣能撑起来,现在肩胛骨的位置突出来两块,撑得卫衣的布料有些变形。他是什么时候瘦成这样的?她不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了。

“陈默!”

她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像是被砂纸刮过一样疼。一路上她喊了太多次这个名字,在车里喊,在电话里喊,在心里喊,喊到最后声带都出了血丝。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后背对着她,那个姿势像一个被冻住的人,每一个关节都是僵的。

季澜又往前走了几步,近到能看见他卫衣袖口磨起的毛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道歉、解释、保证、恳求、她在来的路上对着车里的后视镜演练了好几遍,每一句都打了草稿——可现在真的站在他面前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他手里那个吃了一半的烤红薯。她想起上个月,她跟赵一川去吃人均四百八的日料,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精致的刺身拼盘。陈默在下面点了个赞,什么都没说。她不知道那天晚上陈默吃的是什么,大概又是泡面,或者楼下便利店十二块钱的盒饭。

她忽然意识到,三年来,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的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你的外套……”她把怀里的外套往前递了递,声音抖得厉害,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往上翘一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陈默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疲惫。像是拉了一辈子车的马,终于停下了脚步,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倦意。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怀里的外套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她的脚上——一只穿着大了好几号的棉拖鞋,另一只光着,脚趾蜷缩着,脚背上有一道血痕。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不可察觉。但季澜看见了。

三年了,她太了解他了。他皱眉的时候,眼角的肌肉会先抽一下,然后再带动眉毛。这个细节她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但此刻她看得清清楚楚,因为她从没有这么认真地观察过他。

“你别走。”她说。明明是两个字,她说出来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默没有回答,也没有伸手接外套。他只是低下头,把手里那个烤红薯用纸袋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花坛边缘上,像是怕它凉了一样。

季澜看着他把红薯放下的动作,心猛地揪紧了。他连一个烤红薯都舍不得丢,那他这三年来为她丢掉了多少东西?尊严、时间、健康、八十三万拆迁款、母亲重病时本该陪伴在侧的那些日夜——这些他都丢掉了,默默丢掉的,连一个响声都没有。

然后陈默抬起手,把自己身上的卫衣拉链拉开,脱下卫衣,露出里面一件更旧的灰色短袖。他弯下腰,把卫衣铺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铺得整整齐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指了指那个铺好的位置,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

“坐。”

声音很平,像是说给一个不熟的同事听。但那个动作——

季澜站在广场上,凌晨四点的风吹得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他的外套还抱在她怀里,厚实又暖和——是因为心疼。心疼这个她追到火车站来求他别走、他却看见她光着一只脚就二话不说脱了卫衣给她垫座位的男人。

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撑住。陈默的卫衣还带着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渗到她腿底下,暖暖的。她的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但屁股下面是热的,那个温度让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陈默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身上只剩那件短袖,被凌晨的冷风一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没有缩也没有抖,只是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微微弓着背,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候车大厅。

沉默蔓延开来,像火车站广场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无声无息地笼罩着一切。

季澜抱着他的外套,低着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电子屏上的时间跳成了04:18。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不是平时那个说一不二的季总,是七年前那个在漏雨的走廊里蹲着哭的女孩。

“那年夏天,你也是把外套脱下来,给我垫在地上坐。你还记得吗?老教学楼的走廊,雨漏了一地,我蹲在墙角哭,你走过来,把外套叠了两下铺在地上,说‘坐,地上凉’。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

陈默没看她,但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今天……”季澜的声音哽住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怀里的外套里,洗衣粉的味道钻进鼻腔,“我今天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我不找借口,什么喝多了、大家起哄、场面不好看——都是放屁。我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我就是觉得你不会怎样,我就是——我就是欺负你欺负惯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被风吹散在广场上,但她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我欺负了三年,你忍了三年,你从来没在我面前喊过一声委屈,所以我以为你不委屈。我还嫌你窝囊,嫌你没本事,嫌你撑不起台面——我凭什么?我连公司怎么活下来的都不知道,我连婆婆生病都不知道,我连你吃了一个月的泡面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断了。

安静了几秒,她说出了那句她这辈子最难开口的话:“我不配。”

这句话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说。季澜活了三十二年,字典里没有“我不配”这三个字。她觉得自己配得上最好的一切,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工作、最好的前途、最好的男人。她嫁给陈默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下嫁,是委屈求全,是他家祖坟冒青烟。可现在她抱着陈默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坐在铺着他卫衣的水泥台阶上,忽然发现一个让她崩溃的事实——她才是高攀的那个人。不是学历,不是收入,不是社会地位,是做人。她根本配不上他的好。

陈默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季澜来不及捕捉里面的任何情绪,然后他又把头转回去了,看着候车大厅上方的电子屏,红色的LED字在他的瞳孔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忍三年吗?”他问,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季澜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这是今晚陈默跟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不是“没什么”,不是“明天”,不是“坐”,是一个问题,一个需要她回答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为了公司,是为了不让她分心,是为了大局。但每一个答案都像是给自己找的借口,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三年来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是怎么想的,她只是单方面地接受他的好,然后把他的沉默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声音沙哑又软弱。

陈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的电子屏。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棱角分明,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三天没刮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因为我跟你爸承诺过。”他说,“结婚前一天晚上,你爸把我叫到书房,就我们两个人。他跟我说,季澜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心气高,脾气硬,但人不坏。他说她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之后会哭,哭了之后会改。他让我多担待,说南墙这东西,别人拉她她是不会信的,得她自己撞。”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三年了,季澜。我一直在等她撞南墙。我铺了路、搭了桥、把墙上的砖一块一块码好了等她撞。她一直不撞。她太顺了,顺到她觉得南墙根本不存在,顺到她觉得我就是一块垫脚石,踩着往上走就好了,不用回头。”

他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她了。那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根针。

“今天她终于撞了。但我觉得,疼的不是她。是我。”

季澜的手攥紧了怀里的外套,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月前那个位置一模一样的月牙形血印。她想说话,想反驳,想说你疼了为什么不说,想说你为什么不骂我,想说你为什么不在我第一次忽视你的时候就摔个杯子告诉我你疼。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答案太简单了——他不说,是因为他怕吵到她。他怕影响她的工作、她的情绪、她的事业。他把自己的委屈、愤怒、疲惫,全部打包压缩成一堆沉默,塞进心里最角落的位置,不占地方,不发声音。就像他把卫衣脱下来铺在水泥台阶上一样,他永远先想她,后想自己。

“我跟你爸说我做得到,”陈默说,“我说我能等到她回头的那天。你爸说,如果等不到呢?我说——那就等到等不动为止。”

他的声音到这里忽然变轻了,像是那根弦终于崩到了极限,啪的一声,断了。

“季澜,我今天差点就等不动了。”

季澜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怀里的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顺着下巴滴落,一颗一颗砸在陈默的卫衣上。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把这三年欠下的所有话一次性全部倒出来,但喉咙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想起三年前新婚夜,她喝多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陈默坐在床边看了她半宿。她爸后来告诉她,说那晚陈默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抽了人生中第一根烟——他不会抽,呛得直咳,但还是把那根烟抽完了。她当时听了觉得好笑,现在突然明白了他当时在阳台上想什么。

他在想,这个女人,我要护她一辈子。哪怕她不懂,哪怕她不回头,哪怕她一辈子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远处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呜——呜——低沉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号角,在凌晨的城市上空回荡。

04:20。还有十分钟。

第7章 他递过来的创可贴

季澜的眼泪掉了很久,久到陈默那件卫衣的袖口上湿了一大片,深灰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墨黑的颜色。她没出声,只是肩膀在抖,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光着的右脚踩在左脚上,脚趾因为冷和用力而蜷曲着,指甲缝里嵌着刚才在广场上跑时沾上的砂砾。

陈默没有靠过来。他依然坐在那个距离她一个人宽的位置上,双手插在短袖的袖口里,胳膊上被冷风吹起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但他没有缩,没有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他看着季澜哭,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她哭出来的措手不及。

他大概没有预料到季澜会追到火车站来。更没预料到她会哭成这样。

在他的记忆里,季澜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七年前在漏雨的走廊里哭过,一年前公司差点倒闭的时候哭过,再就是今晚。她不是那种用眼泪当武器的人,她轻易不哭,哭了就是真的扛不住了。

但他还是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把过去三年的所有东西全部推翻,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模式——他伸手,她接住,然后一切照旧。可他已经把那口气提起来了,提到了嗓子眼,如果现在咽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提起来第二次。

“陈默。”季澜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哭过而变得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

“你刚才说……你差点就等不动了。差哪一点?”

陈默没说话。

季澜转过头,用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广场上的路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阴影拉得很长,眼尾那抹残留的眼线糊成了一道淡淡的黑痕,像没擦干净的铅笔印。她现在的样子跟几个小时前站在宴会厅中央光芒万丈的那个季总判若两人,更像七年前那个蹲在走廊角落里的女学生——狼狈、脆弱、还有一点点不服输的倔强。

“那个吻,”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想过的。想过很多次。”

季澜的呼吸顿住了。

“从赵一川来公司第一天起,我就在想,会不会有这一天。”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修打印机、搬桶装水、拧螺丝磨出来的,“每次你们一起加班到深夜,我在茶水间等你,等你们办公室的灯灭了。我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如果你们真的有了什么,我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

“我以为我已经准备好了。结果真到了那一刻,我才发现,准备再多都没用。看见你踮起脚尖勾他脖子的那一秒,我还是觉得……”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半拍。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季澜心脏骤停的话。

“疼。像有人用一把生锈的螺丝刀,慢慢拧进胸口。”

季澜觉得自己心脏的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拧了一下,疼得她喘不上气。三年来,陈默从来没有跟她说过“疼”这个字。他连感冒都不说,发着烧还去公司搬桶装水,是她发现他脸色不对,硬拉去诊所量的体温,三十九度二。她骂他怎么不早说,他哑着嗓子说没事,小感冒,撑一撑就过去了。那时候她以为他是皮实,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皮实,他只是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咽了三年,咽成了一肚子沉默的结石。

“你以为我今天撤项目,是因为你亲了他。”陈默忽然站起来,低头看着她,路灯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模糊的光晕里,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亲完他之后看我的那一眼。你眼里没有愧疚,没有慌张,没有‘糟糕我老公在看着我’。你眼里只有笃定。你笃定我不会怎样。你把我三年的沉默当成了软弱,把我的忍让当成了窝囊,把我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冲破了闸门,带着泥沙和碎片一股脑地涌出来。

“季澜,我不是软弱。我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爱你了。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跟你吵架、去质问你、去翻你的手机、去查你的行踪。那些事情,我做不到,不是因为我窝囊,是因为我信你。我信那个七年前在漏雨走廊里蹲着哭的女孩,信那个在绿皮火车上靠着我肩膀问我‘咱能成吗’的女孩,信那个在折叠床上跟我分一碗泡面的女孩。”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

“可我忘了,人会变。那个女孩早就变成了季总。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你用了三年时间亲自打磨出来的陌生人。”

季澜坐在台阶上,仰着脸看他,嘴唇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是带着一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陈默说完这些话,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肩膀微微塌下来,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到了那种平静的、不含任何波澜的状态。

“车票已经买了。我去看看我妈。”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季澜最害怕的那句话。

“至于我们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回来再说”四个字听起来像缓刑,但季澜从陈默的语气里听出了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他不是要冷静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离婚,他只是不想在火车站这种地方、在凌晨四点这个时间、在她哭成这样的时候,说出“离婚”两个字。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他看了他妈,等回了这趟老家,等她的情绪也平复了,再坐下来,好好地把“离婚协议”四个字放在桌子上。

季澜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掏空了。不是疼,是空。像是有人把她身体里所有的内脏全部挖走,只剩下一具空壳子,风吹过胸口的时候能听到呜呜的回响。她从来没有想过陈默会离开。在她的认知里,陈默是那个永远不会走的人,是家里的固定装置,是墙壁、是地板、是承重柱。可现在这根承重柱要走了,她才发现整栋楼都是靠他一个人撑着的。

“陈默。”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没有回头,但他站住了。

季澜站起来,陈默那件铺在台阶上的卫衣从她腿底下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她没管,光着两只脚——右脚那只棉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掉了——走到陈默身后,两只手还抱着他那件灰色外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跟你一起去。”

陈默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

“你去干嘛?”他问,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抵触。

“去看妈。”季澜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已经不那么抖了,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结果发现擦眼泪的袖子是陈默的外套,又愣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擦了一下,“我知道我不配叫她妈。四个月了,我连她生病都不知道。上次视频我还夸她换发型精神了,我他妈就是个——”

那个“傻逼”没骂出口,她咬住了嘴唇,把剩下的字眼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陈默很久没有见过的光——不是那个在职场上杀伐决断的季总的光,是那个不服输的、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大学女生的光。

“我知道我没资格,”她说,一字一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但我想去。不为求你原谅,不为挽回什么,就是想去。你拦不住我。”

陈默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光着的双脚上。水泥地面又凉又糙,她的脚趾蜷缩着,左脚的大拇指旁边有一块暗红色的擦伤,右脚脚背上的那道血痕已经结了痂,但周围还泛着红。她的两只脚看起来很狼狈,跟这双脚下曾经踩过的红毯、走过的高档写字楼大理石地面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件卫衣,抖了抖上面的灰,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一个创可贴。

肉色的,最普通的那种,边角有点皱了,大概是在口袋里装了很长时间,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

季澜看着那个创可贴,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夏天,她在漏雨的走廊里哭,陈默走过来,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垫在地上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磨破的脚后跟上。那时候她问他,你怎么随身带创可贴。他说,总有女孩子穿高跟鞋磨脚,备着总没错。

那时候她笑他,说你就是靠这招骗小姑娘的吧。

他说,没有,就给你一个人。

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他身上永远带着创可贴,也许他在家里的药箱里也永远备着她常用的那款止痛药,冰箱里也永远放着芒果味酸奶——是她爱喝的牌子,她自己都经常忘了买。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把对别人的好藏得最深,像空气一样不声不响地包裹着她,好到她感觉不到,习以为常。

“你……”季澜接过那个创可贴,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凉得吓人,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你口袋里怎么还有创可贴?”

陈默收回手,把卫衣重新叠好,夹在胳膊底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去改签,两张票。”

说完他转身往售票厅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你脚上的伤口先贴上。”

然后他继续走了,背影瘦削而笔直,在凌晨四点的火车站广场上显得格外孤单。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短袖,风把他的短袖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清晰可见的轮廓。他没回头,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个用尽了所有力气的人,仅凭着最后的一点惯性在往前挪。

季澜站在原地,攥着那个皱巴巴的创可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又抬头看了看陈默远去的背影。然后她把陈默的外套穿上——袖子太长,她卷了两道,外套下摆盖到了大腿,把她整个上半身包得严严实实。洗衣粉的味道裹挟着一丝丝机油味,是她这辈子闻过的最让人心安的味道。

她没有贴那个创可贴。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东西的最后一根线。

售票厅里,陈默排在队伍的第三个。凌晨的售票厅人不多,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抬头看着前面电子屏上的车次信息,K1238次,徐城,04:30,状态那一栏已经从“候车”变成了“检票”。

前面两个人买完票走了。轮到他了。

他把两张身份证递给售票员——一张是他的,另一张是刚才从季澜的外套口袋里拿的。他到售票厅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季澜的外套,就是她追上来时穿的那件皱巴巴的卫衣。她脱下来给他了,可他没穿,只是拿着。

售票员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跟刚才那个卖票的姑娘一模一样——微妙,欲言又止。

“两张徐城,K1238,硬卧。”

“硬卧只有一张了,”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另外一张只能硬座,要吗?”

“要。”

“一百零二加六十四块五,一共一百六十六块五。”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不够。他又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支付,扫码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微信钱包余额,一百二十三块。他把零钱和微信余额加起来心算了一下,刚刚好,剩三块钱。

他按下支付密码,交易成功。

售票员把两张车票和身份证递出来,陈默接过去,看了一眼车票上的信息——K1238次,04:30,硬卧,9车18号上铺。硬座,15车77号。他把硬卧那张放在了上面,硬座的那张压在下面。

走出售票厅的时候,他看见季澜还站在原地,穿着他那件过大的灰色外套,两只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那个创可贴。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也没拨开。她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缩在他那件外套里,又小又可怜。

陈默走到她面前,把硬卧的那张票递给她。

“上车吧。”

季澜接过车票,低头看了一眼——K1238次,硬卧,9车18号上铺。然后她下意识地翻过他的那张看了一眼——15车77号,硬座。

她把两张票叠在一起,把硬卧那张塞回了陈默手里,用沙哑但不容商量的声音说:“你睡卧铺,我坐硬座。你在车上睡一觉。”

“季澜——”

“你的腰不好,坐六个小时硬座你明天站都站不起来。”她说着把他塞回来的卧铺票又推了回去,然后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背,不让他再推回来,这个动作她曾经做过无数次,但以前是推开,现在是按住。

陈默低下头,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上还残留着昨晚精心做的美甲,水钻在昏暗的路灯下折射出细微的碎光。三个月前,就是这只手推开了他的拥抱,说“我好累你别碰我”。现在这只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微微发着抖,却用了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道。

他没有再推回去。

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广播声,那道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空回荡,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车次和站台号。两个人并肩往检票口走去,两个人都穿着不够保暖的衣服,在凌晨的寒风里缩着脖子。

陈默走在前面,季澜跟在后面半个身位。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陈默。”

“嗯。”

“你说过的,等我撞了南墙,会回头。”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推开了检票口的玻璃门,侧过身让她先进。

“先上车。”

火车汽笛长鸣了一声,穿透凌晨的薄雾,像是要把这一夜的眼泪和沉默全部带走。

第8章 绿皮火车上的六小时

K1238次列车停在三号站台,绿皮车身,车窗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水渍,车门踏板上的防滑条磨得锃亮。乘务员裹着藏蓝色的棉大衣站在车门旁边,手里的对讲机时不时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她的脸上带着值夜班特有的那种疲惫,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季澜的车票,侧身让开。

季澜踏上列车的那一步,脚底板传来金属踏板冰凉的触感,她才想起来自己还光着脚。陈默的棉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掉了,现在两只脚都是光的,踩在列车的胶皮地板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泡面、脚臭、烟草和铁锈的味道。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她侧着身子往里走,两边硬卧隔间里的乘客大多已经睡了,有人打着呼噜,有人在被窝里用手机外放短视频,声音忽大忽小。上铺的大叔一条腿伸在护栏外面,腿上穿着一条起了球的毛裤,大脚趾从袜子的破洞里露出来。

季澜找到了9车18号上铺。她把陈默的外套脱下来叠好当枕头,爬上那个又窄又硬的铺位,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上铺的天花板又低又近,几乎贴着脸,让她有一种被塞进了抽屉里的错觉。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微信,内容只有一行字:“15车77号。有事叫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来来回回地读,像是在破译某种密码。他说“有事叫我”,不是“有事找我”,不是“有事联系我”,是“叫我”。叫,是声音,是真人,是他在十五号车厢硬座上坐着,只要她叫一声他就会过来。

她把那行字截图保存在手机里,然后打字回复:“你的腰,靠着椅背,别悬空。”

发送。

等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字:“嗯。”

季澜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列车的轮轨声在身下轰隆隆地响着,有节奏地晃动,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身体的疲惫最终战胜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列车驶出城区、窗外开始出现大片黑暗田野的时候,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老教学楼的走廊上,外面下着大雨,雨水从天花板上的裂缝里灌进来,在地上积成了一个个小水洼。她蹲在墙角,脚后跟磨破了皮,疼得她直掉眼泪。走廊尽头走来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把滴水的雨伞,走到她面前,脱掉自己的外套叠了两下铺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脚后跟上。他说,坐,地上凉。

她在梦里伸出手去抓他的手,但怎么抓都抓不到。他的手指明明就在她眼前,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得见碰不着。她急了,使劲往前一扑,整个人从梦里弹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头顶是绿皮火车的天花板,身下是硬卧铺位的棕垫,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铁轨两旁的田野在晨光里泛着灰绿色,远处有几个农房,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她揉了揉眼睛,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一点,然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06:47。她在火车上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打开微信,她发现陈默在凌晨五点多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腰没事。你的脚贴上创可贴了没有?”第二条隔了大概十分钟:“季澜,你还没贴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伤口上什么都没有。那个创可贴还在她手心里攥着,被握了整整两个小时,包装纸都被汗水浸湿了。

她没有回复,而是从铺位上坐起来,爬下了梯子。硬卧车厢的过道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有人在洗漱台前排队,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牙刷叼在嘴里。她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软卧、餐车、硬座,每穿过一节车厢连接处,温度就降一度,到了十五号车厢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大冰窖。

她站在车厢连接处,一眼就看到了陈默。

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头靠着车窗,睡着了。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模糊而柔和。他的坐姿很别扭,身体微微侧着,腰后面塞着他那件叠成卷的卫衣,大概是她说了“腰靠着椅背别悬空”之后现塞的。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嘴唇有些干裂,眼下的乌青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那件灰色外套披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听不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她低下头,看见他的手——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上,手指粗粝,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是用那种最便宜的五金店剪刀剪的,剪完了没有打磨,甲缘有些粗糙。无名指上戴着他们的结婚戒指,一个简单的铂金素圈,三年前花了六百多块买的。戒指的光泽已经有些暗淡了,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大概是修打印机、搬桶装水时磨的。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这枚戒指,忽然想起来——她自己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三个月前摘掉了。不是故意丢的,是因为那天要去见一个重要客户,她嫌铂金素圈太素,配不上新买的卡地亚手镯,就摘下来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了。后来忘了戴回去,就一直忘到了现在。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色印痕,是长久戴戒指留下的,周围的皮肤因为做项目在外面跑晒黑了,只有那一圈还是原来的颜色,像是某种褪不掉的印记。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上左手无名指,指腹摩挲着那圈白印,来回反复,像是在擦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东西。

列车的汽笛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了,像就在头顶。陈默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季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她朝夕相处了三年的男人,原来长这个样子。眉骨很挺,鼻梁有点塌,嘴角的线条很柔和,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但是耐看,越看越舒服的那种耐看。

可他以前从来不敢在我面前睡着,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在家里,每次她加班回来,陈默都坐在沙发上等她,她一进门他就站起来,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先睡着过。唯一一次是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他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的是她最喜欢的那部综艺。

她伸手,想碰一碰他的脸,手指在距离他脸颊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她看见车窗玻璃的倒影里,自己眼眶又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时候陈默的睫毛动了两下,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然后聚焦在她脸上。他的表情先是茫然的,像是没睡醒不知道自己在哪;然后是习惯性的温和,嘴角微动,似乎本能地想对她笑一下;最后笑意没有成型,变成了一个艰涩的抿嘴,因为他的意识终于追上了现实——他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了。

“脚贴了没?”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低沉和鼻音。

季澜把攥在掌心里的创可贴摊开给他看,没说话。

陈默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创可贴,又看了一眼她的光脚,什么都没说,伸出手从她掌心拿过那个创可贴,撕开包装——包装纸在掌心里被汗浸透了,不太好撕,他撕了两次才撕开。然后他在狭窄的硬座空间里弯下腰,一只手托起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把创可贴对准她脚背上的那道伤口,横着贴好,然后用拇指的指腹把创可贴的四边按平,确保每一处都贴合了。

他的动作跟七年前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力道刚刚好,像是做过一千次一样自然。旁边座位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往这边瞥了一眼,把脸转过去继续刷手机。

季澜的脚踝被他托在掌心里,他的掌心粗糙温热,大拇指的内侧有一层薄茧,蹭过她脚踝的时候有一种微微发痒的触感。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又黑又密,但发旋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两根白头发,很短,很细,藏在黑头发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还没到三十岁,就有白头发了。

她想弯腰亲一下那两根白头发,但她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动不动。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

陈默贴好创可贴,把她的脚轻轻放下来,然后站起来,把那件她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取下来,又披回了她肩上,说:“餐车开了,去吃点东西。”

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像是在跟上铺的陌生人搭话。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季澜的心揪了一下——那是一种刻意的距离感,不是冷漠,是一种怕自己再次被伤害所以提前筑起来的薄薄的墙。他以前看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温柔,满满的,溢出来的那种。

季澜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饿”,但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咕噜噜的,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大叔又往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陈默没笑。他只是转过身,往餐车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确认她会跟上来。

季澜裹着他的外套,跟了上去。

餐车在九号车厢,从硬座过去要穿过三节硬卧车厢。清晨的列车里,人开始多起来了,有小孩子在过道里跑来跑去,有个大妈端着一碗泡面靠在车门旁边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有个老头坐在折叠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国家统计局发布最新数据”。这些声音混在轮轨的轰隆声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列车白噪音,嘈杂又安宁,像是世界上所有人的日子都在正常运转,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日子悬在半空中,还没有落地。

餐车里人不多,几张塑料桌子擦得不太干净,桌面上残留着一圈一圈的酱油印子。陈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季澜坐在他对面。乘务员懒洋洋地走过来,把一张塑封的菜单扔在桌上,上面列的菜大部分都是“售罄”状态,只剩下几个勾了圈——白粥、馒头、茶叶蛋、榨菜。

“白粥,两个茶叶蛋,一碟榨菜。”陈默看都没看菜单就点了,然后把菜单推到季澜面前。

“跟他一样。”季澜说。

乘务员记下之后转身走了,边走边冲后厨喊了一句:“两份白粥,四个茶叶蛋!”声音洪亮得像部队里的司号员。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塑料餐桌。陈默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晨光把田野染成了一片金黄色,有几个农民已经在田里干活了,弯腰的身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的侧脸被晨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还藏在阴影里。

季澜看着他,发现他看窗外看得太专注了,专注到不自然。他不是在看风景,是在逃避跟她对视。

“陈默。”

“嗯。”

“你在想什么?”

陈默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到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我妈,”他说,“这次回去,不知道她头发还剩多少。”

季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闷地疼。她想起上次跟婆婆视频时说的话——“妈你换发型啦?精神多了!”她还以为婆婆真的只是换了个发型,还在屏幕这边傻呵呵地笑,婆婆也在屏幕那边笑,婆媳俩对着一块手机屏幕,笑得像两个傻瓜。现在她知道那个笑是怎么回事了——婆婆戴着假发,对着手机屏幕笑,挂了电话哭了半个小时。

“对不起,”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酱油印子,声音闷闷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应该知道的。”

陈默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白粥端上来了,盛在两个搪瓷碗里,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冒着细细的热气。陈默把其中一碗推到季澜面前,又把茶叶蛋剥好,放在她手边的碟子里。茶叶蛋的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整齐地堆在桌子角落,蛋黄还是溏心的,往外渗着金黄色的油。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像流水线一样,剥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季澜看着他把剥好的蛋放进自己碟子里,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三年了,每次吃早饭,都是陈默先给她剥好鸡蛋、盛好粥、筷子摆好。她以为这只是顺手,只是习惯,只是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公能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微不足道——这是他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对她好,包括那些她根本注意不到的细节。粥要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鸡蛋要剥成溏心的火候,筷子要放在碗的右边方便她用右手拿。

他做了三年,她从来没有注意过。

季澜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她舌头都麻了,但她没有吹第二下,而是把整勺粥直接吞了下去,烫得食道一阵灼痛。然后她放下勺子,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鸡蛋壳放碟子左边就好,你不用每次都在自己面前剥完再放过来,汤汁会滴在桌上。”

陈默剥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敢相信她居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好。”他说。

然后他把第三个剥好的蛋放到季澜碟子里,这次放在了左边,蛋壳堆在自己那边。

季澜看着那颗溏心的茶叶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用了三年才注意到他把鸡蛋壳放在自己这边,而他用了一个动作的时间,就记住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农田变成了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矮松树,偶尔闪过几个墓碑,灰白色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距离徐城还有一个多小时。

陈默把碗里的粥喝完,用筷子把碗边的米粒刮干净,然后把碗摞在季澜的空碗上面,站起来去结账。他走到餐车吧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给收银员。季澜看着他数钱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张纸币都要展开抹平了再递过去,大概是因为这些钱是他口袋里仅剩的现金了。

她的银行卡里还有六位数余额,但她知道如果她此刻说要付钱,他会拒绝。不是因为自尊,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不开口问她要任何东西。三年来,连工资都是公司财务发的,他从没有伸手问她要过一分钱。她把公司做大,赚到了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