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本报记者 王晓领
施展,上海外国语大学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长期深耕中国历史地理与文明演化研究。他以全新视角重新解读辽西走廊的独特价值。在他看来,辽西走廊并非单纯的军事通道,而是塑造古代中国多元一体格局的核心政治枢纽,是解锁中国复合型帝国形成密码的关键钥匙。
多元板块的聚合中枢
辽宁日报:您长期聚焦文明演化研究,为何会格外重视辽西走廊这一区域?相较于普通的边关通道,它最核心的特殊性体现在哪里?
施展:这很大程度上源于我们过往历史叙事的局限——常常将完整的中国史简化为中原农耕板块的单线发展史。但真实的古代中国,从来不是由中原一己之力构建的,而是中原、草原、东北、西域、高原等多元板块共生、互塑、融合而成的复合型文明体。
要读懂这种多元聚合的过程,就必须聚焦走廊地带。走廊是不同板块的交界面,是各板块得以衔接、碰撞、融合的唯一通道。没有这些过渡地带,分散的疆域与生境便无法凝聚为统一的整体。这也是我多年来投入大量精力研究各类走廊的核心原因,而辽西走廊,正是其中兼具军事、财富与政治整合价值的核心枢纽。
辽宁日报:大家对辽西走廊的认知,大多停留在山海关傍海道,您能否具体介绍一下它的真实地理格局,以及这种格局带来的历史优势?
施展:首先要明确,辽西走廊并非单一通道。结合崔向东教授的研究来看,它主要包含两套通路体系:一套是大众熟知的山海关傍海道,另一套是穿行于热河燕山山脉的多条内陆通道。在古代相当长的时间里,热河燕山地带的战略价值,远比傍海道更为核心。
这个地带恰好处于古代中国中原、草原、东北这三大板块的交汇点:向南对接物产丰饶的华北农耕腹地——这里是古代王朝财富、人口与物资的核心来源;向北连通广袤的蒙古草原——游牧文明的核心生活区;向东衔接东北山林地带——孕育了独特的渔猎文明。这三个生产方式、社会结构迥异的板块,依靠辽西走廊实现了常态化的联动与深度融合,为古代中国大一统格局的形成奠定了地缘基础。
辽宁日报:这种多板块的交汇融合,在古代历史进程中为辽西走廊赋予了哪些独一无二的竞争力?
施展:最直观的是冷兵器时代的顶级资源整合能力。东北渔猎族群擅长组建重装骑兵,蒙古草原游牧族群的轻骑兵机动灵活,轻重骑兵的完美搭配,构筑了冷兵器时代古代东亚大陆最强的军事力量。
但一个帝国仅凭军事力量无法长久存续,还必须有雄厚的财富体系支撑。辽西走廊向南依托的华北平原,是古代农耕文明体量最大、最富庶的核心区域,能够持续为政权提供粮食、赋税与人力保障。简单说,辽西走廊是古代中国唯一能够同时整合顶级军事资源与顶级财富资源的枢纽地带。也正因此,从辽代开始,古代中国的复合型帝国结构初步成型,历经金元发展,最终在清代达到极致。这种跨越草原、东北、中原的大一统帝国格局,正是依托辽西走廊的板块聚合功能才得以实现的。
河西育文明,辽西立制度
辽宁日报:大家常常将辽西走廊与河西走廊并列对比,这两大走廊都是华夏疆域的战略命脉。在您看来,二者的核心价值有何差异?是否存在孰轻孰重的区别?
施展:二者并无高下之分,也没有替代关系。它们功能互补、缺一不可,共同支撑起完整的古代中国大一统格局,但核心定位完全不同。用最简洁的话概括:河西走廊是古代中国的文化枢纽,辽西走廊是古代中国的政治枢纽。
河西走廊地处西北,南北向可以连接草原与高原,东西向则连通中原与西域、中亚乃至西亚,是中外文明双向交流的核心通道。域外的宗教、艺术、科技、民俗经由这里传入中原,不断丰富中华文明的内涵与包容性;中原的文明和技术也由此向西传播。它的核心作用,是为大一统王朝积累文化厚度、塑造文明包容性,为帝国统治提供精神正当性与文化支撑。可以说,河西走廊成就了中华文明的博大与多元。
辽宁日报:那辽西走廊的政治枢纽价值,具体体现在哪些层面?
施展:真正的大一统复合型帝国,绝非单靠武力征服就能建立。军事能打下疆域,财富能支撑运转,但要实现长久存续,必须有一套适配多元族群、多元文明的政治制度与治理体系。这正是辽西走廊的核心价值所在——它是古代中国复合型帝国制度的试验场与诞生地。
中原农耕的治理体系,适配不了草原与东北的游牧、渔猎文明,也难以兼容西域、高原的地域治理需求;边疆的部落体制,也无法支撑大一统王朝的整体运转。辽西走廊作为若干板块的交汇界面,让历代统治者得以近距离观察、融合不同文明的治理逻辑,不断探索兼容农牧渔猎的全新制度模式。
从辽代的南北面官制——开创性地实现农牧分治、多元兼容,到清代成熟完善的跨族群治理体系,这套超越单一农耕文明的政治架构,本质上都是依托辽西走廊的地缘优势逐步成型的。如果说河西走廊解决了帝国“文化正当性”的问题,那么辽西走廊就解决了帝国疆域整合、秩序构建与制度落地的核心问题,为大一统多元帝国搭建了基本的政治框架。一文化、一政治,一对外、一对内,两大走廊双向赋能,共同塑造了古代中国完整的多元一体格局。
让辽西走廊诠释完整的中国史
辽宁日报:如今,辽西走廊已经成为辽宁重要的地域文化符号,但公众对它的认知大多停留在明清边关、军事防线的浅层面,对其深层的政治价值、文明价值认识不足。在您看来,造成这种认知偏差的核心原因是什么?
施展:核心问题在于单向度的中原中心历史叙事。长期以来,我们讲述中国历史,大多聚焦中原王朝的兴衰更迭、农耕文明的迭代发展,习惯性地忽略各大板块相互塑造、共生演化的关键进程。
这种叙事造就了片面的公众认知。大家只看到中原文明的发展脉络,却看不到草原、东北等边疆板块对大一统中国的塑造作用,自然无法理解辽西走廊何以成为帝国建构的核心枢纽。客观来说,这种认知落差,责任更多在学界——很多优质的学术研究成果长期局限在专业圈层,没有转化成通俗易懂的大众表达,导致公众始终无法读懂走廊地带的核心价值。
辽宁日报:基于这种现状,您认为学界、媒体和地方应该如何发力,做好辽西走廊文化价值的普及与传播?
施展:关键是跳出“边关要塞、军事要道”的单一宣传框架,用走廊视角重构完整的中国史。
一方面,学界要做好学术转化。我近年来对辽西走廊的关注和写作,也正是希望打破学术壁垒,让非专业读者读懂:大一统中国不是中原文明的单向扩张,而是多元板块长期融合、彼此成就的结果,而辽西走廊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核心载体。
另一方面,媒体传播也要更新表达重点。从超越于中原之上、融合多元板块的体系史的角度,来重新阐释中国,就辽西走廊而言,突出这里的板块聚合、政治建构与文明共生价值,讲清楚多元板块如何在这里交融,如何共同塑造了大一统的中国。
另外,地方文化宣传要升级IP定位。辽西走廊不只是辽宁的地域名片,更是解读中国多元一体格局的核心历史名片。依托走廊深厚的历史底蕴,开展常态化的文化普及与历史解读,能让公众跳出片面认知,读懂立体、完整、多元的中国历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