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编者按：北约安卡拉峰会于7月8日（即峰会最后一天）发表声明，第一点就突出强调北约的团结。然而，“秀团结”背后是美国和欧洲盟友各有自己的盘算。本期“环球圆桌对话”邀请三位学者就相关议题展开讨论。

陈 旸：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所所长

崔洪建：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

王 强：国家安全战略研究学者

华盛顿想以低成本控制北约

陈 旸

此次北约安卡拉峰会的重头戏之一是落实国防开支承诺，即北约盟国最迟至2035年须将自身的国防开支提升至GDP的5%。目前看，对于要不要花这笔钱的问题，欧美之间的分歧已然不大，而如何花这笔钱才是关键矛盾所在，背后折射的是军事责任的再平衡与北约主导权的再分配。

事实上，自2025年北约各国在海牙峰会上敲定5%的军费支出目标后，北约欧洲盟国的军费持续攀升。2025年欧洲盟国和加拿大的核心防务支出增加约1390亿美元，同比增长近20%，总额超5700亿美元，2026年新增防务投资也将超千亿美元。尽管欧洲诸国的军费增长有快慢之分，但都处于增长轨道上。然而问题在于，华盛顿的诉求却没有停留在数字的表层，而是进一步关注军费支出的内容。简言之，美国对北约欧洲盟国的要求是“真花钱”，且把“钱花给美国”。

在北约安卡拉峰会前夕，美国正式抛出了“北约3.0”的概念，要重新订立美欧权责，重塑北约结构，美国防长赫格塞思宣布对驻欧美军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审查，对欧洲各国军费的实际支出及其效能进行评估，以此作为美国驻军调整、提供安全保护的重要标准。这实际上是将能否服务美国的军事行动纳入到衡量军费支出质量的标准中，要求欧洲国家提升军费的同时服从美国的军事战略。北约安卡拉峰会首日聚焦国防工业，盟国企业签署了数百万亿美元的采购合同，其中不乏美国的军工巨头，如洛克希德·马丁公司、诺斯洛普·格鲁曼公司等，为美国深度融入欧洲军备市场，参与军费激增带来的“采购盛宴”打造了新模板。此前以法国为首的欧洲国家准备给欧洲发展自身防务工业、独享欧陆军工市场筑起的“保护主义堤坝”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以说，美国如今在北约身上打的如意算盘是既要“少花钱、多赚钱”，还要北约其他盟友服从命令、听指挥。换句话说，北约既要充当美国军工生意的“提款机”，也要充当美国军事能力的“外挂件”，同盟的实质将从基于规则的多边框架转向基于单边意志的依附关系。安卡拉峰会前夕，北约秘书长吕特夹着一堆图表展示板赶赴白宫，向美方展示欧洲盟国军费提升的“成绩单”，但依然遭到冷嘲热讽。美方直言要的“不是钱而是忠诚”，并对欧洲国家在伊朗中东问题上的表现耿耿于怀，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可见，华盛顿并非真的要放弃北约，更不会退出北约，而是要低成本地控制北约。

欧洲国家虽然在安全防务能力上与美国相差较大，对美绥靖之心仍居主流，但也绝非心甘情愿任人摆布。实际上，欧洲也看穿了华盛顿虚张声势的一面。欧美军费支出的不平衡问题自北约诞生以来就长期存在，美国自艾森豪威尔时期起就开始抱怨欧洲盟国的军费支出不足，尤其是冷战结束后，欧洲国家逐步削减国防开支，令北约的军费“门槛”名存实亡。但在单极时代，美国能以一己之力承担起欧洲防务重任，对欧洲盟国在防务支出上消极怠工并未较真，大多停留在“碎碎念”的程度。如今，白宫将北约军费问题上升到“收保护费”的高度，将提升军费支出与提供安全保护直接挂钩，向欧洲盟国反复施压、斤斤计较，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美国整体实力的衰减。

德国对外关系委员会在智库报告中指出，5%目标已解决旧的“公平分担”之争，现在的重点在于转移责任，美国正降低其在欧洲防务中的比重，向北约派遣的部队和能力也随之减少。因此，欧洲需要主动接过欧陆常规防务的领导责任。随着欧洲军费开支的大幅迅速增长，未来欧美军费支出趋于平衡，届时北约内部欧美军事主导权的争夺将正式拉开序幕。换言之，安卡拉峰会达成的军费匹配路线图越明确，重塑北约计划执行越有力，将来欧美的责权之争也就越激烈。

从“团结”剧本中看美欧斗法

崔洪建

由于在乌克兰危机、格陵兰岛和美以伊冲突问题上的严重内部分歧，遭遇三连击后的北约誓言要在安卡拉峰会上“展示团结”并“焕新生机”。但事与愿违，在峰会前后上演的却是美欧貌合神离、不断斗法的“连续剧”，就连美国媒体也频频感叹“跨大西洋纽带从未显得如此脆弱”。北约试图维护团结形象的政治造势，难以掩盖美欧在战略目标、责任分工和利益分配等方面难以调和的矛盾。

在政治叙事上极力调和美欧在战略目标上的差异，是北约想在安卡拉实现的首要目标。北约秘书长吕特试图用“一个更强大北约中的更强大欧洲”的拗口表述，来解读被称作“北约3.0”的转型目标，但这番既想迎合美国又想麻醉欧洲的说法却两边不讨好。美国提出“北约3.0”的背景是一再威胁要从欧洲撤军，并且先期启动了对在欧驻军合理性、欧洲自主防务可行性的审查和评估。在美国看来，“北约3.0”就是对欧洲在自身安全上多花钱、出力和冒险的单边要求，美国要做的只是从欧洲减负、免责和撤军。北约和欧洲能否“更强大”无法预料，但要借此实现“美国更强大”的目标则非常明确，多数欧洲国家对此显然心知肚明。

在北约能否实现新的责任分工问题上，美欧的分歧更实际、矛盾也更突出。美国的逻辑是，要实现北约“更强大”就需要欧洲承担更多责任。为此欧洲不仅要持续加大军事投入、固化军费开支GDP占比5%的承诺，还要在全力负担北约常规力量基础上实现“自我保护”。但在欧洲当前和今后需求最强烈的、占北约战略核心资产60%以上的核能力、指挥和情报系统、远程精确武器以及防空系统领域，美国并未松手放行。美欧要在北约框架内实现重新分工和责任再划分，显然不是嘴上说说让欧洲“更强大”这么简单，也不是美国能“收缩”和欧洲能“接管”到什么程度的问题，而是事关北约战略资产的重新分配问题。美国需要的是一个对它的战略调整服从度和“忠诚度”更高的欧洲，但近十年来欧美关系龃龉的事实表明，追求战略自主才是欧洲实现“更强大”目标的前提。

尚未充分暴露但已初露端倪的另一大矛盾，是美欧在军费投入、能力建设问题上的利益纷争已经出现。美国在安卡拉的首要目标之一，是尽快将经费投入转化成看得见摸得着的能力建设，这其中的关键任务是要通过军备采购来实现。华盛顿的目的当然是让欧洲多购买美式装备，但欧洲则希望打造自主军工体系、实现军事装备自研自产的防务自主目标。

从施压欧洲增加军费到督促欧洲搞能力建设，再到向欧洲强行兜售武器装备，美国的这番如意算盘对于既想通过防务能力建设实现自主、又想借军工投资来改善经济状况的欧洲来说，显然不是志同道合的盟友所为。

从海牙到安卡拉，为了将美国留在北约框架中、为自己争取一些安全保障的自我安慰，欧洲在经济、外交和政治上不断对美国作出妥协，北约峰会很大程度上已从此前美欧就重大国际安全挑战进行严肃沟通协调的平台，蜕变成欧洲刻意迎合美国、表达“忠诚”的舞台。这种严重失衡的局面难以持续，在“忠诚”的背后，欧洲对北约的定位和目标也在调整：要不断利用美国内外形势变化节点来把握节奏和积累筹码，提升和美国做交易搞博弈的能力，正在成为更合理的应对策略。从北约安卡拉峰会的“团结”剧本中，看到的正是这样的美欧斗法现实。

警惕北约“印太化”向实操延伸

王 强

备受关注的北约安卡拉峰会向外界释放出一个清晰信号——北约调动所谓“印太伙伴”围堵中国，已经从政治宣示进入到寻求向实操延伸。这一变化，既有北约这个冷战产物难以为继不得不转型的内在需要，更有美国重构全球战略联盟体系的战略推动，将对未来国际安全格局产生较大影响。

冷战结束后，北约长期陷入“存在价值危机”，虽经历了科索沃战争、阿富汗战争、中东反恐等阶段，但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足以长期维系联盟的有效借口。俄乌冲突似乎给了北约一定存在感，但受限于经济总量、人口规模，俄罗斯的综合国力还不足以成为北约扩军备战的理由。在这种情况下，北约涉华表述近年来不断升级：2022年首次将中国定义为所谓“系统性挑战”；2024年又进一步污蔑中国是俄乌冲突的“决定性助推者”。很明显，这些莫须有的指责背后就是为北约突破传统战略定位寻找新台阶。似乎只要竖立起中国这个“靶标”，北约就可以维持联盟内部战略的一致性，何愁找不到增加军费的“借口”呢？

值得警惕的是，北约正在突破传统地理边界，不断加速“印太化”趋势。此次安卡拉峰会，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四国防长共同出席，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甚至公开表示，希望与各方进一步形成“欧洲大西洋和印度太平洋安全不可分割”的共同认识。有意思的是，这个“不可分割”不是小泉进次郎贩卖私货，而是日本方面对美国“跨区域安全一体化”理念的具体落实，就是要在美国战略调整后，把欧洲盟友与“印太盟友”纳入同一战略体系，使不同地区的安全议题彼此联动，实现所谓“全球联盟资源统一调配”。

近年来，北约与“印太四国”不断加强网络、太空、人工智能领域密切军事合作。这表明，北约从过去的口头释放政治信号，越来越多向发展具体能力延伸。这些领域的军事合作，不像传统军事演习那样引人注目，但却是代表着未来战争能力发展的新兴领域，尤其是在网络空间、卫星通信、情报共享、无人作战系统等方面，门槛不高但战略价值极高，既容易组织机制化、体系化的持续性合作，也便于突破地理空间限制，在更广泛领域形成整体力量。与此同时，日本近年来推动防卫政策调整、持续增加防卫费预算、发展远程打击能力，并不断强化与美国及欧洲国家之间的安全合作，也使其成为北约推进亚太合作的“重要支点”。

当然，目前北约要全面推进“印太化”仍有不少现实约束。一是欧洲国家内部矛盾重重，对安全形势的感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多数欧洲国家认为俄乌冲突才是最直接的现实安全挑战，加之自身面临的发展困境，对北约是否需要深度介入亚太普遍谨慎。二是在法律框架上，北约只是一个区域性集体防御组织，政治定位仍然以跨大西洋为核心，一些成员国虽然号称在“印太地区”有所谓利益，但若试图通过联盟机制绑架其他成员国将军事力量长期部署于“印太”，内部之间难免产生分歧。更重要的是，多数亚太国家长期遭受殖民掠夺，对域外大国天然警惕，地区安全形势本身又错综复杂，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多边、双边政治安排和安全框架，如果北约试图以整体身份深度介入，也必然面临地区国家不同程度的疑虑。

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国际战略竞争并非首先体现为军事对抗，而是更多体现为技术标准、产业链布局以及规则制定能力之间的竞争。如何保持战略定力，持续提升自身综合竞争能力和周边外交韧性，这才是中国面对新一轮国际安全格局演变需要关注的重要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