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春,汴梁城破后月余,金人既虏徽钦二帝北去,中原无主,以汉制汉,择一傀儡。其选人须有三端:文臣无兵权,曾入金营知顺逆,性懦易驭。俯仰朝中,独张邦昌全符。先是金索宰相亲王为质,邦昌与康王赵构同行入营,姚平仲夜袭败,完颜宗望执邦昌诘问,邦昌涕泣辩白,泪随声下,宗望心定曰此软材可驭。

及留守司推举,百官聚秘书省,闭门兵守,久默,尚书员外郎宋齐愈自外入,取笔书"张邦昌"三字于案。邦昌归闻之,面如死灰,绝食欲死,左右以"城外不死今死城内是陷全城"劝之,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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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金册封,邦昌北向跪受。金命易赭黄袍,邦昌不肯,着紫袍入文德殿,绕龙椅而行,命于殿西设矮榻西向坐。百官呼万岁,邦昌以袖掩耳,起立面东拱手,始终不受跪拜。批答公文落款"臣邦昌",不用朕,所下称"面旨""手书",宫门封条皆亲题"臣张邦昌谨封"。

金命改元,邦昌固拒,仍用靖康二年号,未铸新钱,未改官制——《大金国志》记其"不御正殿,不受常朝,不山呼",每字皆与帝号切割。此非独怯,是自保之算:金必不可久留,留证则后或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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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项请求与开封三十有三日之序

金军在城剽掠,邦昌七诣金营跪求,《三朝北盟会编》载其七事细目:一乞存赵氏陵庙,二乞止括民间金银,三乞留城防器具勿毁,四乞借东都三年以安人心,五乞金军分期撤归勿尽驱丁壮,六乞降己"楚帝"之号称"楚王"或"楚尹"以存臣节,七乞借金所掠宋廷金银之半犒开封守城疲卒。金帅尽许之。又阴嘱司库,凡金人所索金银能拖则拖,开封百姓赖此活者众。

伪楚三十三日,邦昌所行可梳为三端:

一曰保赵氏之骨。陵庙不毁,孟后迎入,此是后日南宋立国之一线。徽宗子嗣在开封者,邦昌密嘱范琼等"毋惊动",康王赵构在河北,邦昌遣人密告金人"康王非徽钦亲子,可勿深追"——此语《会编》引金人语录有载,真伪难辨,然康王后得安然南渡,邦昌或有暗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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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曰维持开封之序。金围城久,粮匮价踊,邦昌命开封府僚佐照常视事,发常平仓赈粥,禁军卒掠民者以军法论,虽金人压顶,城内未至大乱。此节《宋史·邦昌传》略之,《会编》引当时开封民语有"张相虽伪,尚知顾民"之评。

三曰吴革之狱。内亲事官吴革谋起兵袭金营,先杀妻孥焚宅明志,事泄于范琼。邦昌知之不敢声援,反依金人意表范琼功加军职,吴革及数百人死。邦昌闭门竟日不食不语,《会编》记其"绕室行,涕数下"——此节后成李纲清算首罪,谓其"党逆而害忠"。

四月朔,金军北归,挟二帝及宗室三千。邦昌送至城门,金邀同车,邦昌拱手曰"臣不敢送异姓出境"遂返。次日依吕好问言,遣人访康王。

初四,以大宋受命之宝送诣康王。初五,迎哲宗废后孟氏入宫,邦昌具朝服跪宫门外自陈摄位本末。初九,孟氏垂帘,邦昌避位,复以太宰理政务。伪楚首尾三十三日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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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命之筐与邦昌之外

四月下旬,邦昌赴南京觐康王,奉玺及仪仗。五月初一,赵构建炎即位,邦昌立朝班末。初赐郡王,然李纲自湖北召还,拜右相,首上十事,其四"议僭逆"专指邦昌,其五"议伪命"则网及凡受伪楚职者。

"伪命"二字,是建炎初一大筐。筐中所装,非独邦昌一人,乃靖康围城间凡受金人命、受伪楚命、受金人官职者,一筐装之,以待清算。李纲疏中列名:王时雍领伪枢密院事,吴幵、莫俦同知枢密院事,范琼以军职领开封治安,徐秉哲权开封尹,陈过庭、孙傅虽拒伪命然有"不能死节"之讥,唐恪已死然其子侄在朝者亦须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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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筐之设,有两用:一用正赵构之统,凡与金人、与伪楚沾边者皆"伪",则赵构之"真"乃显;二用清靖康主和之脉,张邦昌、王时雍、吴幵、莫俦皆主和旧人,清算彼等即清算靖康之和议路线。

建炎元年六月初五,赵构贬邦昌为昭化军节度副使、安置潭州。王时雍贬高州,吴幵贬永州,莫俦贬全州,范琼暂留开封权兵,然已削其实——后范琼亦被诛于建炎四年,赵构使张俊擒之,数其"围城时不死节、受伪命、卖吴革"三罪,此是后话。

孙傅、张叔夜随二帝北去,死于金;陈过庭北去,后南归卒。唐恪围城时饮药死,免于追罪,然《宋史》仍列之"奸臣传"。

邦昌之贬,是此筐之首;筐之全貌,则牵连靖康一朝主和、主战、中立、死节四类人,建炎初以"伪命"二字重新排过一遍。邦昌一人之死,背后是南宋初整一次政治清洗之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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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楚楼与沈传师诗

邦昌至潭州,居天宁寺,日抄佛经,出私财济贫民,州人颇有称善者——《宋史》虽列之叛臣传,然潭州地方记忆有此一笔。数月,有告邦昌伪楚时与宋帝华国靖节夫人李氏有私。赵构遣殿中侍御史马伸持诏赐死。

寺有楼名"平楚",取唐人沈传师"目伤平楚虞帝魂"句。沈传师原诗《南迁》:"岸傍骑马郎,借问是谁子。自许方寸心,目伤平楚虞帝魂。"虞帝者,舜也,南巡崩于苍梧,沈诗吊古,本有"孤臣南望"之意。

潭州天宁寺取此三字名楼,本是方外闲题,阴差与邦昌命撞——邦昌靖康间被推为楚帝,楚地而死于"平楚"楼,再扣一层:平楚者,平其楚也。

马伸至促奉诏,邦昌登楼,仰见匾,长叹"吾死晚矣",自缢,年四十七。潭人有私哭者,家人潜收尸归葬。

马伸者,亦奇人——建炎初为殿中侍御史,劾邦昌外,亦劾黄潜善、汪伯彦之流,后出知常州,金人至,城陷不屈死,赵构后追赠龙图阁学士。劾邦昌者与邦昌,同死于建炎年间,一以赐死,一以城陷,皆建炎初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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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追复之议

邦昌死后,绍兴初曾有朝臣议"追复其官爵以旌还政之功",赵构未许,然亦未再加罪其族,此一松动也。王称《东都事略·僭伪传》论之曰:"邦昌之僭实胁于金,金退而归玺孟后、付康王,其心可察;然圣人大宝曰位,以臣子居之,《春秋》之法其死宜。"此论冷,然留一隙:心可察,迹不可掩。

伪楚三十三日,开封未再遭大掠,赵氏陵庙得存,宋室南渡有隙可乘,此功不可尽没。然邦昌之失,在吴革一事不敢声援,在李夫人一事授人以柄——二者皆"怯"字出。

史不喜此辈:无刚断之才,无死节之勇,夹于金人与宋室之间,每步皆错,终以身殉。然乱世之中,此类人常十倍于英雄,英雄可做选择,彼辈无选择可做,只能于夹缝中求一"心可察"三字留后,已然竭其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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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昌一案,表层是一人三十三日之伪帝,中层是建炎初"伪命"一筐之政治清洗,里层是靖康至建炎间"主和—主战—附逆—死节"四脉之重新排位。金人选彼,因彼软;赵构杀彼,因彼曾坐;李纲劾彼,因彼是靖康和议之头;潭人哭彼,因彼在伪楚日尚知顾民。四副面孔叠于一身,史不能一概之,亦不能尽分之。

平楚楼头那句"目伤平楚虞帝魂",沈传师吊舜,后八百年,邦昌吊于楼下。虞帝南巡不返,楚帝三十三日而灭,皆楚地事。邦昌籍邯郸,非楚人,然一生最显与最末皆在楚地——金立为楚帝于开封,赐死于楚地潭州,中间还政于宋,宋之南渡亦以"楚"为伪国之号。楚之一字,缠其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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