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晃了一下,我的背重重磕在椅背上。对面那个老头已经盯着我看了四站了。
他的眼神黏在我肚子上,一动不动。我把包挡在身前,掏出手机,界面调到拨号键。如果他敢有什么动作,我立马按下110。
“姑娘。”
他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
我抬起头,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姑娘,你这一胎,怕是有点问题啊。”
我没说话。他指了指我的手腕:“你婆婆是不是给你喝什么东西了?黑乎乎的那种。”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件事,我谁都没说过。
01
我叫张梦琪,今年二十七岁,怀孕七个月零九天了。
说起来,我这肚子怀得不容易。
结婚两年多,一直没动静,婆婆卢玉容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逢年过节亲戚们问起来,她脸上挂不住,回来就跟我念叨:“谁谁家的儿媳妇,进门三个月就有了。“谁谁家的,怀的还是双胞胎。“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回。
后来终于怀上了,最高兴的就是婆婆。
她专门请了三天假,陪我去医院做检查。
从B超室出来,她拉着医生的手问了好几遍“孩子健不健康“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医生都快被她问烦了。她还在走廊里给亲戚们挨个打电话:“有了有了,我儿媳妇怀上了!”
按理说,有个这么上心的婆婆是好事。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怀孕第三个月,婆婆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说是老家一个老中医开的方子,专门保胎用的。
那药汤的颜色像是酱油兑了泥水,味道更是冲得离谱,我一闻就想吐。
不是矫情,是真的反胃,胃里翻江倒海。
“妈,这是什么?”
“祖传的保胎药,喝了对孩子好。”婆婆笑眯眯地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我跟你爸当年怀明辉的时候,我也喝过。你看明辉现在多壮实,一米八的大个子。”
我不信。
但我没有证据,也懒得争辩。
去医院产检的时候,我问过医生需不需要喝保胎药。
医生姓刘,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
她翻了翻我的病历说:“没有先兆流产的症状,不要乱喝。很多所谓的保胎药,成分都不清楚。”
我把这话转述给婆婆,她当时没说什么,脸色却沉了一整天。晚上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后来蒋明辉劝我:“你就喝了呗,反正又没毒,就当是补身体的。妈也是一片好心,你别惹她生气。”
我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个男人是我丈夫,我们结婚三年了。
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当总监,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到半夜。
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走的时候我还没醒。
我们俩像是合租在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唯一的联系就是肚子里的孩子。
我不想因为一碗药跟他吵架。
所以就喝了。
那碗药真难喝。
又苦又涩,喝完之后嘴里发麻,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我每次喝之前都要做半天的心理建设,实在忍不住了就往里面加一勺蜂蜜,骗自己这是喝中药。
可加了蜜也苦,那种苦是从舌根一路渗到喉咙深处的。
婆婆每天准时端来一碗,雷打不动。上午九点半,下午三点,晚上八点,比闹钟还准。
“喝下去,孩子才长得壮。”
“妈,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胎儿发育挺好的。”
“医生懂什么?”她一脸不屑,把碗往我手里一塞,“人家老中医看了几十年的产科,比那些小年轻医生靠谱多了。你不懂,现在的医生,都是照本宣科。”
我没接话。
但心里开始觉得不对劲。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她盯着我喝下去之后,才会转身离开。
有一次我假装喝了,趁她转身偷偷倒掉,结果她突然回头,正好看见我把碗里的药往水池里倒。
她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干什么!”
我没来得及解释,她已经冲过来夺走碗:“这可是我托人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才拿到的方子!你知道人家老中医多难约吗?一个月才开一次诊!”
她的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蒋明辉从书房跑出来,看到我妈红着眼睛,我拿着空碗站在原地。
“妈,你少说两句。”他揽着她往外走。
“我少说两句?我为了她,跑了多少路,花了多少钱……”
门关上了,声音才渐渐小下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黑乎乎的痕迹,我用指甲刮了刮,涩涩的,黏黏的。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搜了“保胎药”
“民间方子”这些关键词。
搜出来的内容五花八门,但有一条让我停住了。
那是一个妇产科医生的博客,写了很多关于误用保胎药的案例。
其中提到一个病号,喝了一个老中医开的方子,里面的药材会导致胎儿肾脏损伤。
我盯着屏幕,把那段话看了三遍。
然后关掉了手机。
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蒋明辉已经打起了呼噜。我侧过身看着他,他的眉毛拧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想把他摇醒,跟他说:你妈给我的药,我查了,可能有问题。
但我说不出口。
算了,也许是我多心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一夜没睡踏实。
02
第二周,蒋明辉难得有空,陪我去做产检。
出门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壶:“带点药,别断了疗程。”
我摆了摆手:“不用了,妈,检查完就回来了。”
“那怎么行?这药得按时喝。”她把保温壶塞进蒋明辉手里,“路上给她喝。”
蒋明辉接过保温壶,随手放进了包里。
我们去了离家最近的那个私立医院,世和妇产医院。
图的是方便,不用排长队,环境也好。
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吊着水晶灯,到处是粉色的装饰,像是一个高档会所。
妇产科主任王海涛,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笑起来让人觉得很亲切。
他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主任医师”,看起来很专业。
B超做完,王主任看着单子,眉头皱了一下。
“胎儿有点偏小,不过问题不大,正常现象。孕晚期嘛,很多孕妇都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的心拎了起来:“那我需要做什么?”
“我建议你加强营养,多吃点高蛋白的东西。”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另外,如果有条件的话,可以适当补充一些补品。”
“什么补品?”
“我们医院有专门的孕妇营养品,效果挺好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宣传单,“你看看。”
宣传单上印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旁边写着“孕期营养补充套餐”,下面列着一长串名字,什么“叶酸”
“复合维生素”
“DHA”之类的。
最下面写着一个价格:三千八百元。
蒋明辉接过去看了一会儿,问:“这个东西,真的有用吗?”
“当然了,”王主任笑着说,“我们医院很多产妇都在用。你老婆身体底子不错,配合这个营养品,孩子一定能长得壮壮的。”
我正要说什么,婆婆的电话打了进来。
蒋明辉接起来,嗯了几声,挂了之后对我说:“妈让你快点回去。”
“她说什么了?”
“就说让你快点回去喝药。”
我看了看王主任,又看了看那张宣传单,最后还是决定不买。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马路,车来车往。
“那个营养品,咱们要不要买?”蒋明辉问。
“算了。”
“那妈说的药——”
“我不喝了。”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想喝了。”我没看他,“太苦了。”
蒋明辉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回到家,婆婆已经站在厨房里熬好了药。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热络又急切:“来来来,趁热喝。这药我加了点冰糖,比之前的好喝了。”
我接过碗,放在茶几上。
“喝呀。”她催促着。
“妈,我等会儿再喝。”
“等什么?凉了就不好喝了。”她的声音开始急了。
我看着那碗药,里面漂浮着一层褐色的渣滓。我端起来,假装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婆婆盯着我的动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褪去。
“你是不是不想喝了?”
“我胃不舒服。”
“胃不舒服?我看你是听了什么人的话。”她冷笑一声,“是不是那个做B超的医生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那为什么不喝?”
我不说话。
她猛地站起来,端起碗,一口气把药灌进嘴里,含着泪吞下去:“看到了吗?我都敢喝!我这把老骨头都敢喝!你就这么怕死?”
我愣住了。
蒋明辉从书房跑出来,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
“妈,你干嘛呢!”
“我干嘛?我给你们熬药,我求着她喝!我这是图什么!我图什么!”她把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我低头看着那些碎片,觉得有什么东西,也碎了。
03
那天晚上我又没喝药。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给蒋玉蓉发了一条微信。
蒋玉蓉是蒋明辉的妹妹,在市人民医院当急诊科医生。她性格火爆,跟她妈卢玉容一直不对付。逢年过节回来,两人总要吵上几句。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玉蓉,你帮我查一味药,叫防己。”
几分钟后她回了一条:“防己?你要这个干嘛?”
“我发个药方给你,你看一下。”
我把药汤里我能记住的药材发了过去,又拍了张药渣的照片。
她看了半天,回了一句:“嫂子,这个方子里有好几味孕妇禁用的药。特别是防己,会造成胎儿肾脏损伤。你从哪拿的方子?”
我盯着屏幕,手指开始抖。
“你妈给我的。”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我明天回来。”
第二天,蒋玉蓉果然回来了。
她没有先进家门,而是约我在小区门口见面。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眉头拧在一起,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里面是取样瓶和密封袋。你把药汤留一份,药渣也留一份,找第三方机构做成分分析。”
“有用吗?”
“有用。”她咬着牙,“如果真有问题,这就是证据。”
那天中午,婆婆又端来一碗药汤。
我没有喝,但也没有倒掉。
我端着碗进了卫生间,把药汤倒进取样瓶里,又偷偷从垃圾桶里翻出药渣,装进密封袋。
下午,我请假去了市里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口罩,看着桌上的药渣皱了皱眉:“孕妇用药?”
“对。”
她看了看我:“你是孕妇?”
“是。”
“那你喝这个多久了?”
“四个月。”
她的脸色变了:“你等着,我马上给你做加急。”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检测报告上写着几行字:“防己含量超标二十倍,另含红花、大黄、川芎等多种孕妇禁用成分。长期服用可能导致胎儿畸形、肾衰竭,严重时可致孕妇中毒。”
我站在检测中心门口,看着那几个字,手抖得拿不住报告。
我给蒋明辉打了电话,没接。
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
最后发了一条微信:“你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他回了一句:“在开会,晚点。”
晚点。
永远是晚点。
我蹲在路边,眼泪掉在地上。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我掏出电话,给我妈打了过去。
我妈何玉怡,市中医院副院长,中医名家。她接了电话,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钟。
“你在哪?”
“检测中心门口。”
“别动,我马上来。”
不到二十分钟,我妈到了。她从车上下来,脸色铁青。看了我手里的检测报告,一句话没说,拉着我上了车。
她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老魏,你在铺子里吗?我去找你。”
“找谁?”我问。
“一个老朋友,退休老中医。”
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了一家老药铺门口。药铺门口摆着一把破旧的藤椅,一个老人坐在上面打瞌睡。
是我在地铁上见过的那个老头。
“魏老。”我妈叫了一声。
老头缓缓睁开眼,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进来说。”
他叫魏俊才,退休前是市人民医院的中医科主任,跟我妈是多年同事。
魏俊才把我的检测报告拿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我:“你那个药方,是王海涛开的吗?”
我一愣:“谁是王海涛?”
“妇产科主任,就是你产检的那个医院。”
“是他……”
“他是我以前带过的学生。”魏俊才放下报告,“二十多年前,他在市人民医院干过。当时他给病人用劣质药材,我举报了他,他丢了工作。后来自己开了家私立医院,又干起了老本行。”
我攥紧了拳头:“你是说,他故意让人用防己?”
“防己不值钱,但容易造假。最重要的是,用了防己之后,胎儿会出问题,到时候他可以再做一轮手术挣钱。”魏俊才叹了口气,“这个人,心黑了。”
我靠回椅背上,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四个月。
我喝了四个月的毒药。
孩子还能保得住吗?
04
从魏俊才的药铺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妈开车送我回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城市的夜景很漂亮,到处都是霓虹灯和高楼大厦,但我觉得自己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
到家的时候,蒋明辉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门,问了一句:“去哪了?”
我没回答,把检测报告甩在茶几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这是什么?”
“你妈给我喝的药,化验结果。”
他盯着报告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我:“会不会搞错了?”
“我也希望是搞错了。”
“妈她不可能——”
“那你问她。”
他张了张嘴,最后拿起报告,上了楼。我听到楼上传来争吵声,婆婆的声音尖锐刺耳:“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那是我托人拿的方子!”
“你托的谁!”
“张建国!回春堂的张建国!”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王主任介绍的!”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楼上的对话,一句话也不想说。
蒋明辉从楼上下来,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妈说她也不知道,她是被人骗的。”
“所以呢?”
“所以……”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我跟他结婚三年,一直觉得他虽然忙,但至少是真心对我好的。
但此刻我站在他面前,带着肚子里那个被下了毒的孩子,他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我又问了一句。
“我……”
“你报警了吗?查过那个张建国吗?问过王海涛吗?”
他低下了头。
“都没有,对吧?”我笑了笑,“你不能得罪你妈,也不能闹大怕丢人。所以你就什么都不做,对不对?”
“梦琪——”
我转身上楼,开始收拾东西。
婆婆从房间里冲出来,拉住我的手:“梦琪,你别走!我真的不知道!我被人骗了!你相信我!”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我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厌恶。
“你哭什么?”我轻声问。
“你应该哭的不是我被你害了,”我慢慢地说,“你应该哭的是,你为了抱孙子,连自己的儿媳妇都能下得去手。”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抽回手,提着行李箱走下了楼。
蒋明辉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梦琪……”
我没回头。
出了门,我站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不知道该往哪走。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梦琪,你来妈这儿。”
我蹲在路边,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孩子,妈在呢。”
我挂了电话,打了一辆车,去了我妈家。
到了家门口,看见我妈站在门口等我。
她没有问我太多,只是把我领进屋里,给我泡了一杯热茶。
那茶是姜丝红糖水,我小时候感冒了她就给我喝这个。
喝了半杯,我开口了。
“妈,魏老说的那个王海涛,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已经联系了公安局。他们之前就接到过举报,但一直没找到突破口。现在有了你的化验报告,可以作为证据。”
“那孩子呢?”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梦琪,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防己对胎儿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孩子,对不起。
妈妈不知道。
妈妈真的不知道。
05
接下来的日子,像打仗一样。
王海涛被捕的当天晚上,新闻就播了。画面里他穿着白大褂被警察带出医院大厅,周围围满了记者。
“世和妇产医院主任医师王海涛,涉嫌生产销售假药,非法行医,目前已被警方刑事拘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画面,没什么感觉。
这大概就是麻木。
蒋玉蓉从医院回来,带了一叠文件:“嫂子,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文件摊开,上面是王海涛过去三年经手的病历。
“这十三个产妇,都是在怀孕后期出现急性肾积水。其中六个引产了,七个孩子虽然保住了,但出生后都有不同程度的肾脏问题。”
她的手指在病历上划过:“这些产妇的症状,跟你一模一样。浮肿、腹水、胎儿生长缓慢。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找过王海涛,或者他介绍的老中医。”
我翻着那些病历,上面的名字一个都不认识,但她们的遭遇跟我一样。
“你查过那些产妇吗?”
“查过。我去找过两个人,都住在城郊结合部。”蒋玉蓉顿了顿,“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跪在我面前哭,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儿媳妇喝那个药。”
“她们都是婆婆去找的?”
“对。”蒋玉蓉看着我,“王海涛的做法很简单,他找一批求孙心切的老太太,说自己有‘祖传保胎方子’,专门生男孩。这些老太太花几千块钱买了药,回家给儿媳妇喝。出了事,王海涛再出面,说是自己‘救治有功’,收几万块钱的手术费。”
我听着,胃里翻江倒海。
两头的钱。
一头卖假药,一头做手术。
我肚子里这条命,就是他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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