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旺把老屋的书柜往外搬时,柜子底掉下来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没锁,里面码着三十本蓝皮笔记本,一本比一本旧。

他随手翻开最新那本,第一页就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画着一道蓝圈。

他把笔记本凑近窗前的光,蓝圈边上还有一行小字:癸卯年秋,厂子,歇。

袁旺后背一凉。

他下岗那天是癸卯年秋,正好三个月前。

他正要掏出手机给老爹打电话,董梅芳踩着拖鞋冲进院子,脸都白了:“旺哥,李仁义疯了!他儿子把他送精神病院了!李仁义走之前一个劲喊,那本蓝皮子的簿子,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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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袁旺蹲在院子里,手里的蓝皮笔记本像块烧红的铁。他翻过来又翻过去,页码都对,是老爹的笔迹没错。袁光熙的字他用了几十年,认得。

他爸这辈子,在镇上教了四十年书,退了休也不闲着,给人写对子、看日子、翻翻流年。

镇上人都说老先生看事准,但袁旺从来不信。

他觉得那都是心理作用,跟算命先生说的模棱两可一个套路。

可这本笔记本上,清清楚楚写着他下岗的事情。

三个月前,厂子突然宣布倒闭,车间一百多号人就地解散。

谁也想不到,连厂领导都是头天晚上才知道的消息。

袁旺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旁边还有几个名字,都是用红笔画的圈。

他认出几个,都是车间里的老同事,有的去年生了大病,有的上个月出了车祸。

袁旺手心开始冒汗。

“爹呢?”他问董梅芳。

“在屋里头,好几天没出门了。”董梅芳凑过来,“旺哥,你手上拿的啥?李仁义喊的那个,是不是就是……”

袁旺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外套里:“没什么。”

董梅芳的香烛店就在街对面,她这人嘴碎,什么事到她嘴里都能传遍半个镇子。袁旺不想让她知道太多,起身就往屋里走。

老屋还是老样子,墙皮掉了也没人补。袁光熙坐在竹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一把剪刀在修剪桂花枝。

“爸。”

袁光熙没抬头。

爸,这笔记本,是怎么回事?

袁光熙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又继续修剪:“你翻我东西了?”

“柜子倒了,掉出来的。”袁旺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上面写着我下岗的事,写的日期都对。还有李仁义,上面有没有写他?”

袁光熙把剪刀放下,摘了老花镜揉眼睛。他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叠一道。他慢吞吞地说:“仁义的事,你别管。”

“我怎么不能管?他都疯了!”

“他没疯。”

袁旺愣住了:“什么?”

袁光熙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种满桂花树的老街:“仁义是被他儿子送进去的。他儿子上个月从外面回来,突然说要送他去医院检查,查完就说他有老年痴呆。”

“那跟这笔记本有什么关系?”

袁光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严厉,就是让袁旺心里发毛:“你先把本子放回去。”

“爸,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让你放回去。”

袁旺看着他爸那张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他认识这个人几十年了,头一回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

走出老屋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袁光熙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本蓝皮笔记本,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袁旺一咬牙,骑着电动车去了李仁义家。

李家大门上了锁,铁门上贴着封条。

袁旺趴在门缝往里看,院子里乱七八糟的,衣服扔了一地,花盆碎了好几个。

李仁义养的那条大黄狗趴在门口,看见袁旺就呜呜地叫。

“仁义哥?”

没人应。

袁旺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发现后院的墙根下扔着一只拖鞋。他认出那是李仁义常穿的那双,鞋底都磨平了。

他弯腰去捡,手心刚碰到拖鞋,手机就响了。

是宋建明打来的。

“旺哥,你那边怎么样了?投资方催得紧,说项目下个月必须上。”

袁旺蹲在墙根,声音压得很低:“建明,出了点事。”

“什么事?”

“我爸手里有本笔记本,上面记着很多人的事,包括我下岗……”他把这几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李仁义被送进医院时,宋建明那头沉默了。

“建明?”

“旺哥,你听我说。”宋建明压低声音,“那本笔记本,是不是蓝皮子的?”

袁旺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镇上早有人在传了。”宋建明说,“说老先生手里有本天书,记着所有人的命。以前没人当回事,可李仁义这一闹,大家都开始信了。”

袁旺一屁股坐在墙根下,后背全是冷汗。

02

回到家,周瑾萱正在厨房炒菜。她看见袁旺脸色不对,锅铲都没放下就问:“怎么了?”

“没事。”

“你这脸色,像没事的样子吗?”

袁旺把外套脱了扔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他掏出烟点上,猛吸了几口,烟雾呛得他自己都咳嗽。

周瑾萱把火关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说吧。”

袁旺把烟掐了,把铁皮盒子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瑾萱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信你爸说的吗?”她问。

“我不知道。”袁旺说,“以前打死我都不信,可现在……”

镇上的人开始陆续上门。

先是隔壁的王婶,说是来借碗醋,进门就东张西望。

然后是后街的老刘头,说要找老先生看个日子,其实是想打听那本笔记本。

袁旺把人都打发走了,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宋建明的电话又响了。

“旺哥,晚上出来喝一杯,我有个想法。”

袁旺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行。”

晚上八点,袁旺到了镇上唯一还在营业的烧烤摊。宋建明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盘毛豆。

“旺哥,你这事我琢磨了一天。”宋建明给他倒了杯酒,“你爸手里的笔记本,能借出来几天吗?”

“借来干嘛?”

“我想让几个朋友看看。”宋建明压低声音,“都是做投资的,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他们也信这个,你爸在圈子里有点名气。”

袁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爸不会给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让我去偷我爸的东西?”

宋建明笑了:“怎么能叫偷呢?借来看看而已。旺哥,你想想,你那项目就差最后一笔钱了,要是那几个投资人看了你爸的笔记本,觉得准,他们肯定愿意掏钱。”

袁旺又倒了杯酒,喝得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让我想想。”

回到家,周瑾萱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我弟出事了。”周瑾萱把手机递过来,“他欠了赌债,二十万。”

袁旺脑袋嗡的一下:“多少?”

“二十万。”周瑾萱哭了,“债主上家里去了,把东西都砸了。我妈打电话来,说再不给钱,就要把我弟的腿打断。”

袁旺一屁股坐在周瑾萱旁边,半天说不出话。

他太清楚周瑾萱那个弟弟了,从小不学好,初中毕业就混社会,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赌得连房子都快输没了。

周瑾萱帮他还过好几次钱,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我没钱。”袁旺说,“项目上那点钱,还没捂热乎呢。”

“我知道,我知道……”周瑾萱抹着眼泪,“可那是我弟,我不能不管。”

袁旺咬着牙,手指攥得发白。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老屋。

袁光熙还是坐在那把竹椅上,手里拿着那本蓝皮笔记本,戴着老花镜在看。看见袁旺进来,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

“嗯。”

“我想借那本笔记本看看。”

袁光熙抬眼看着儿子:“为什么?”

“公司那边,有几个投资人想看看。”

“看什么?”

“看你记的东西准不准。”

袁光熙站起来,走到袁旺面前。看他这张脸,看得很仔细,像是要记住什么。

“旺儿,你知道吗,这本笔记本,不是你爷爷写的。”

袁旺一愣:“那是谁写的?”

“你太爷爷。”袁光熙说,“传了三代,每个人记三十年。到我这,刚好九十年。”

袁光熙把抽屉拉开,把笔记本取出来,放在桌上:“九十年来,镇上发生的事,本子上都有。哪年发大水,哪年闹旱灾,哪家嫁女儿,哪家娶媳妇,准不准的,你自己看。”

袁旺伸手去拿,袁光熙一把按住他的手。

“等一下。”袁光熙说,“你听我一句话——这本子上记的东西,不能当饭吃。命是命,人是人,贪字和贫字,就差那一点。”

袁旺看着他爸,那只老手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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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景天从县城的公司回来时,满脸是汗。他把摩托车停好,手里抱着一个大箱子。

“爷爷,我回来了。”

袁光熙正在院子里浇花,抬头看了一眼孙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赵景天把箱子放在地上,“爷爷,你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袁光熙没接他的话,继续浇花。

赵景天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摄像机,还有几个镜头。他把机器架起来,对准老屋院子:“爷爷,我想给你拍个纪录片。”

袁光熙手里的水壶一顿:“拍我干什么?”

“你是镇上的老传奇啊。”赵景天调好机器,“我把你做的东西拍下来,放到网上,肯定火。”

“我不上网。”

“没事,我帮你上。”赵景天打开手机,给他爷爷看抖音,“你看,现在很多人都拍这种传统文化的内容,粉丝几十万,赚的钱比我打工多多了。”

袁光熙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摇了摇头:“我不拍,你回去吧。”

“爷爷,你别这样。”赵景天急了,“我想做点事,不是骗人的。你还记不记得,我开奶茶店赔了多少钱?我爸整天念叨我没出息,你帮帮我行不行?”

袁光熙看着他孙子,这小子跟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嘴上说着好话,眼睛里全是急功近利的火苗。

你拍我,想拍什么?

就拍你写毛笔字、看日子、给人解卦。”赵景天兴奋起来,“我保证,不让你露脸,只拍手和道具。我跟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这种神秘的,越看不懂越觉得厉害。

“你那奶茶店,也是这么想的?”袁光熙问。

赵景天愣了一下:“什么?”

你以前说,奶茶店要做成网红店,请人排队,请人拍照,结果呢?”袁光熙放下水壶,坐到竹椅上,“天儿,做事不能光想着火不火,得想着对不对。

赵景天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袁旺就是这时候走进院子的。

他看见赵景天,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想爷爷了。”赵景天说。

袁旺没在意儿子,直接走到袁光熙面前:“爸,那本笔记本,我再看看。”

袁光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进屋,把笔记本拿了出来。

袁旺翻到自己的那一页,上面果然写着:癸卯年秋,厂子,歇。旁边还有一行字,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冬月后,新路,慎行。

“冬月后,新路……”袁旺念出来,抬起头看他爸,“这是什么意思?”

“冬月后就是现在。”袁光熙说,“新路,就是你现在走的那条路。”

“那我该不该走?”

袁光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该不该走,你自己心里有数。”

赵景天凑过来看,看见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问:“爷爷,这些都是你写的?”

“你太爷爷写的。”袁光熙说,“还有你爷爷。”

“真的假的?”赵景天伸手想去摸,袁旺一把拍开他的手。

“别碰。”

“爸,你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又看不懂。”

父子两个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老先生在家吗?”

三个人回头一看,是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提着水果篮子,脸上化着浓妆。她笑着走进来,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响声清脆。

“我姓董,是梅芳表姐介绍来的。”年轻女人说,“听说老先生能看事,想请先生指点指点。”

袁光熙看着这个女人,眉头皱了一下:“你是镇上的人?”

“不是,我是县城的,梅芳说她表妹夫认识我。”年轻女人把果篮放在桌上,“先生,我也不绕弯子,我最近生意不好,想请先生看看,什么时候能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