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震动时,我正把红彤彤的房产证递给窗口工作人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周玉华你疯了?!”表姐薛菊英的声音又尖又利,“那是我家李小宇的学区房,你凭啥卖!”我还没开口,她摔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三个舅舅、我妈、七大姑八大姨全堵在我家门口。
防盗门被砸得震天响——“你妈去年当众说过,这房是给小宇留的!”我妈站在人群最前面,面色铁青,没有否认。
01
女儿沈仪的高考估分出来了。
650。
她把那张写满答案的草稿纸摊在茶几上,一道一道给我对。我心里那块压了八年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一点。
八年前买这套学区房的时候,我才37岁。
国企会计,每个月工资三千二。
沈洪涛跑货运,收入不固定,好的时候七八千,差的时候两三千。
那套老破小,四十平,总价五十八万。
首付十八万,剩下四十万贷款,分二十年还清。
我和沈洪涛结婚十年,存款加起来不到六万。首付的钱,是跟公婆借了五万,跟我妈借了三万,又找同事拼拼凑凑才勉强凑齐。
那八年怎么过来的?
白天上班,晚上接账做,周末去超市当促销员。
有一年冬天,我在超市门口站了六个小时,脚冻得没了知觉。
回到家,沈仪端着一碗热姜汤等我。
那时候她才十岁,够不着灶台,踩着小板凳给我煮的。
我端着那碗姜汤,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沈洪涛知道我辛苦,可他嘴笨,不会说什么暖心话。有一回他跑长途回来,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他说:“这趟跑得好,多挣的。”
我数了数,留了两千,剩下三千塞回给他:“还房贷的三千,这个月已经还完了。这两千留着给仪仪交补习费。”
他没再说话,低头扒拉碗里的饭。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熬过来的。
现在,沈仪考完了,估分650。我终于可以卖掉这套房子了。
中介小刘是朋友介绍的,三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办事利索。他看过房子后给了一个价:一百二十万。
“姐,你这房虽然是老破小,但学区硬,九年一贯制,对口一中。现在家长都疯了似的抢。”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一百二十万,换一套环境好点的两居室大概六十万,剩下六十万够沈仪四年的学费加生活费,还能剩点应急。
挺好的。
我打电话告诉沈洪涛,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定吧。”
我知道他心里也不舍得。这房子虽小,但住了八年,每一面墙都是我们自己刷的,每一个螺丝都是我们自己拧的。
可日子总要往前走。
买家陈海峰是当天下午来看的房。他带着老婆和儿子,一家三口。他儿子今年九月要上初一,正好卡着学区名额。
陈海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很久。
“姐,这房子采光不错。”他说。
“老小区,前面没遮挡。”我指了指窗外的树,“那棵香樟树是原来住这儿的老大爷种的,十八年了。”
陈海峰的妻子在厨房里摸了摸灶台,又摸了摸墙面。她回过头冲陈海峰点了点头。
“定了。”
就这么一句话,一百二十万,签合同。
中介小刘打印合同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些贴了八年的奖状。沈仪从一年级到高三,年年三好学生。那面墙,是我最骄傲的东西。
手机就是在那个时候响的。
我低头一看,表姐薛菊英。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我要卖房?
还没想好怎么说,电话那头已经炸了。
“周玉华你疯了?你把房子卖了?!”薛菊英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你知不知道那学区名额我给李小宇留了两年了!你女儿考完了,该轮到我们了!”
我愣了一下:“表姐,你说什么呢?这是我自己买的房,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自己买的?呸!”她啐了一口,“你妈去年在我家小宇的升学宴上当众说过,等你家用完了就给小宇用!亲戚们都听见了!你现在翻脸不认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妈?当众说过?
“你妈现在就在我家,你不信自己问她!”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楚。
薛菊英又骂了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我的手在发抖。
陈海峰注意到了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姐,没事吧?”
“没事。”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签合同吧。”
刚签完字,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薛菊英。是家族群。
群里有三十多个人,平时也就逢年过节发发红包。今天不一样。
薛菊英的一条语音炸了出来。
“各位舅舅姨妈,我来说个事。周玉华把我家小宇的学区房卖了!那房子是我家老太太当众许诺给小宇的,她凭啥卖?”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大舅:“真的假的?玉华怎么不跟大家商量一下?”
二姑:“华子,你表姐说的是真的?”
三姨:“这事儿得问清楚,不能伤了和气。”
我妈也发了条语音,声音很小:“我……我确实说过。”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半天没动。
02
我决定先打电话问清楚。
电话响了三声,我妈接了。
“妈,表姐说你在她家?”
“嗯。”我妈的声音有点虚,“你表姐让我过来坐坐,说想跟我商量点事。”
商量?我看是审吧。
“她说去年你在小宇的升学宴上当众说过,等我用完这个房子就给小宇用。有这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我那天喝了几杯酒,随口说的,没想到你表姐当真了。”
随口说的。
就这三个字,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妈!那是房子,不是一件衣服!你随口一说,人家就当真了!现在她到处说这房子是她家的,你知不知道?”
我妈的声音也硬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你那表姐天天来我家哭,说她儿子没学区名额,我一时心软……”
“心软?那你知不知道我这八年怎么过的?”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每个月还房贷三千二,仪仪补习费一千,家里生活费一千五,我跟你女婿的工资加起来才多少?你知不知道我那几年从来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你说她可怜,我呢?”
我妈不说话。
“你当众许诺,我怎么办?现在房子我已经卖了,合同都签了,定金都收了。你让我怎么办?”
“那……那你跟你表姐好好说说。”
“说?她现在带着全家族的人来堵我,我怎么跟她说?”
我妈又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挂了电话。
沈仪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妈,你没事吧?”
“没事,你复习去。”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把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里坐到天黑。
沈洪涛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他换鞋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吃饭了吗?”他问。
“没。”
他进了厨房,开火,热了昨天的剩菜。端着两碗面条出来,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扒拉。
“我听说了。”他说。
“你知道?”
“你表姐给我打电话了。”
我猛地抬头:“她打给你了?”
“嗯。”他低头吃面,头也不抬,“她说让你把房子留着,说咱妈答应过她。”
“你咋说?”
“我能咋说?”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说那是你的房子,我做不了主。”
我心里一酸。
沈洪涛这个人,老实巴交,嘴笨,不会来事。
这些年他在外面跑货运,风吹日晒的,从来没叫过苦。
但在家里,他几乎不说话。
我不想逼他,不愿逼他,可有时候真希望他能硬气一点。
“那你觉得我应该咋办?”
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条:“这房子是你买的,你想卖就卖,别管他们。”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暖和了一点。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橘子。我看她眼圈红红的,显然昨晚没睡好。
“华子。”
“进来吧。”
她进了门,在客厅里坐下。沈仪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你表姐昨晚哭了一晚上。”
我不说话。
“她说她家李小宇成绩不好,就指望着进个好学校。你们这一中,是全市最好的初中。”
“我为仪仪也是这么想的。”我说。
“可仪仪已经考完了……”
“妈。”我打断她,“仪仪是我女儿,我买这房子就是为了她。现在她考完了,我要卖房,给我自己养老,有问题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自私?”我问。
她低下头:“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谁对?”
她沉默了。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没有主见。年轻时听我爸的,我爸走了听我弟的,现在老了,被薛菊英牵着鼻子走。她不是坏,就是软。
“妈,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房子,我非卖不可。”
03
当天下午,薛菊英带着三个舅舅来了。
他们堵在我家单元门口。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正撞上。
大舅站在最前面,手里夹着烟。二舅和三舅站在后面,薛菊英挽着我妈的胳膊,眼睛红红的。
“周玉华。”大舅喊我。
“舅舅。”
“听说你把房子卖了?”
“卖了。”
“你妈不是说过……”他还没说完,我打断他。
“我妈说过什么?她去年在小宇的升学宴上喝了几杯酒,说了句醉话。那是酒话,不是遗嘱。这房子,是我自己挣的,跟我妈没关系。”
薛菊英一下子哭了出来:“你听听你说的话!什么叫跟你妈没关系?你家买房的钱,有一半是跟亲戚借的!”
我看着她:“借了多少?”
“借了三万!”
“那是跟我妈借的。我妈是我妈。跟你有什么关系?”
薛菊英一愣。
“那三万里,有一半是你外婆留下的遗产!”她说。
我笑了:“外婆留下的遗产,三年前就分干净了。我分到一万二,买了这台冰箱。”我拍了拍门口的冰箱,“八千的冰箱,剩下四千给了仪仪交学费。你分到多少?”
薛菊英的脸白了。
“你分了一套房产。”我说,“外婆在乡下的那套老宅,你卖了八万,对吧?”
大舅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二舅和三舅对视了一眼。
“行了行了,别扯那么远。”大舅打圆场,“房子的事,咱们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房子已经卖了。”
“卖了也可以退。”薛菊英急了,“你把定金退回去,房子留着。等我家小宇上完初中,你再卖。”
我看着她:“你家的房子,你家的学区名额。那我女儿呢?我女儿上大学的钱从哪来?”
“你家不是还有钱吗?你家公婆不是有钱吗?”
“我公婆的钱,是我公婆的。跟我没关系。”
薛菊英又哭了,哭得很大声。周围邻居探出头来看,有几个人站在阳台上嗑着瓜子看热闹。
“你是不是就看着你外甥上不了学了?”她哭喊着,“你是不是就看着你表姐去死?”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穿透了整个小区。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三个舅舅,他们没人说话。
我转身进了单元门,把防盗门重重关上。
身后传来薛菊英更大声的哭喊。
连着三天,薛菊英天天来。
第一天她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骂。第二天她带着她老公李宇,两口子在外面拍门。第三天她把我妈也拉来了,站在楼下嚎啕大哭。
邻居郭桂兰私底下拉我:“你表姐这闹法,不太像话。要不要报警?”
“不用。”我说,“她闹够了自然会走。”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但我不能慌。这个家,谁都可以慌,我不能。
因为我是当妈的。
第四天,薛菊英的招数升级了。
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把我从头到尾骂了一遍。说我“忘恩负义”
“吃里扒外”
“不顾亲戚死活”。最后还发了一段我妈的录音,是她在电话里答应“给小宇留学区名额”的话。
消息发出来后,群里炸了锅。
大舅骂我不懂事。
二舅说“这事儿确实伤了和气”。
三姨在群里劝我“退一步海阔天空”。
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远房表叔都冒了出来,说“亲戚之间不能这么无情”。
我盯着那一行行字,手指冰凉。
沈洪涛在旁边看见了我的脸色,小声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别管他们。”
我说:“不管?他们已经把我架在火上烤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沈洪涛在我旁边打着鼾,睡得挺香。我心里又苦又酸,想哭又哭不出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陈海峰发来的消息。
“姐,过户手续安排在下周三上午九点。没问题吧?”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又看了一眼那个炸翻天的家族群,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04
周三早上八点半,我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中介小刘已经等在门口了。陈海峰一家三口也到了。
“姐,心情怎么样?”小刘笑着问。
“还行。”
其实不还行。昨天晚上,我接到了沈洪涛的一个电话。
“你表姐找到我老板了。”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她找你们老板干什么?”
“她跟我老板说……说我们两口子借了她家的钱不还,是赖账。让我老板扣我工资,还把钱还她。”
我气得手发抖。
“你们老板信了?”
“我老板不信。但他说这事儿闹大了不好,让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说?”
沈洪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说……这个礼拜我不出车了。他们把事儿处理完。”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周玉华?”
“在。”
“你能不能……”他的话卡在喉咙里,“能不能先把房子留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深吸一口气:“不能。”
“可是……”
“没有可是。沈洪涛,你听我说。这房子,今天必须过户。如果今天不过户,你女儿四年大学的钱从哪来?你那些亲戚帮你出?还是你老板帮你出?”
他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
“那就听我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登记中心大厅里人很多,排队的人弯弯曲曲排了十几米。
陈海峰看我的脸色不对,试探着问:“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要不你在那边坐一会儿?”
“不用,我没事。”
小刘把资料拿过来,让我签字。我拿起笔,手有点抖。
就在这时候,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薛菊英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周玉华!你给我住手!”
我抬起头,看见她带着两个女人冲了进来。
一个是她闺蜜王婧,另一个我不认识。
薛菊英跑得气喘吁吁,冲过来一把抢我手里的笔。
我没让她得逞,把笔握紧了。
“让开。”我说。
“你疯了?”她瞪着我,“你把房子卖了,我家小宇怎么办?”
“那不是你家的事。”
“怎么不是我家的事?去年你妈当着全家族的面答应过的!”
“你闭嘴。”我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我妈答应什么了?她喝了几杯酒随口说的醉话,你当真了?那我现在说,我把这房子卖给你家,你敢买吗?”
薛菊英噎住了。
“你买不起。”我说,“你连首付都凑不齐,你拿什么买?”
“我……我借钱!”
“跟谁借?跟你弟弟借?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你跟他借十万?跟你老公借?他一年挣多少钱你不清楚?”
薛菊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旁边的王婧开口了:“你怎么这么说话?你表姐也是为你好,怕你被人骗。”
“谁骗我?你吗?”我看着王婧,“你是我表姐的闺蜜,不是我的闺蜜。你凭什么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这种话?”
王婧的脸也白了。
这时候,大厅的保安过来了。
“同志,怎么回事?”
“没事。”我说,“这位是我表姐,我们有家务事要处理。”
保安看了薛菊英一眼:“同志,这里是办业务的地方,别在这里闹事。”
薛菊英瞪着我,一声不吭。
我转过头,跟小刘说:“继续。”
小刘把资料递过来。我挨个签字,摁手印。
薛菊英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
我签完最后一个名字,工作人员接过资料,盖了章。
办完了。
房子从此不姓沈了。
她姓陈。
薛菊英忽然哭了出来,声音又尖又细,在大厅里回荡。
“周玉华,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05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中介小刘的办公室坐到晚上九点。陈海峰过来给我倒了杯水,说:“姐,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可你看起来很难过。”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你表姐那边……”他顿了一下,“要不要我帮忙解决?”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那你有什么打算?”
“搬家。”
我说的是实话。
房子已经卖了,下个月就要交房。我得在月底前把东西搬走。
新房子我已经看好了,一个五楼的两居室。六十平,采光一般,但价格便宜。在我上班的地方附近,走路十五分钟就能到。
我打算用剩下的六十万给沈仪存着,剩下的钱简单装修一下,够住了就行。
回家的时候,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洪涛。
他靠在墙上,手机屏幕亮着。看到我回来,他直起身子。
“回来了?”
“嗯。”
“房子……办完了?”
“办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亲戚那边……”
“亲戚那边,我会处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走吧,上楼。”
我跟他一起走进单元门。电梯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满手都是茧子。跑货运的人,手比砂纸还粗。
我反握住他的手。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妈。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看到我们,她笑了笑。
“我给你炖了鸡汤。”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你表姐今天下午来我家闹了。”她说。
“她怎么闹?”
“她坐在地上,说……说让我必须把这房子要回来,不然她就……”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就不活了。”
沈洪涛握紧了我的手。
“那你怎么说?”
我妈低着头,想了很久,才慢慢说:“我说……我说这是你的事,我做不了主。”
我鼻子一酸。
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
妈终于硬了一回。
她端着保温桶递给我:“鸡汤趁热喝,明天早上我给你送早饭。”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皱纹密布、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脸。
“妈。”
“嗯?”
“谢了。”
她挥了挥手,转身下楼了。
我端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沈洪涛替我打开门,接过保温桶,把我拉进屋。
“哭啥?房子都卖了,还怕什么?”
我擦了擦眼泪:“不怕了。”
“那就好。”
晚饭是沈洪涛做的。他煮了面条,炒了两个菜。我们三个坐在餐桌前,谁也没有说话。
沈仪先吃完,放下碗筷:“妈,我回屋看书了。”
“去吧。”
她走到房门口,又回头看我:“妈。”
“你答应我,以后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已经很辛苦了。”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被电话吵醒了。
薛菊英的号码。
我没接,直接挂断。
她又打。我又挂。
打到第四次,我把她拉黑了。
然后我又收到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点开一看,是薛菊英的新号码。
“周玉华,你今天如果不把房子要回来,我就去你家楼顶跳下去。”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慢慢收紧。
窗外天还没全亮,路灯的光洒在路面上,泛着黄。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报警电话。
06
警察到的时候,薛菊英真就坐在我家楼顶天台上。
她穿着红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两腿悬在外面。王婧和另一个女人在旁边陪着她,一个劲儿地劝她“下来”。
楼下围了一圈人。
邻居郭桂兰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天台,一脸焦急。看到我下楼,她跑过来:“玉华,你赶紧上去劝劝她!真跳下来,你下半辈子不好过!”
我没理她,直接走到警戒线那边,跟警察说了情况。
警察是个中年男人,姓刘,看起来很温和。
“同志,她说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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