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四岁生日那天,何冬梅进门时我正蹲在地上给他穿新袜子。

她穿那件深蓝色旧棉袄,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说要给小寿星。

小宝本来在地垫上玩积木,看见她,手一松,积木骨碌碌滚到沙发底下。

他往后缩,一直缩到墙角,脸白了。

然后他抬起头,指着何冬梅,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沈思琪手里的奶瓶掉在地上,“啪”一声炸开,牛奶溅了我一裤腿。

她没蹲下去擦,就那么站着,盯着小宝,嘴唇发白:“儿子,你刚才……说什么?”

小宝没看她。

那只指着何冬梅的小手,还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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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宝不会说话这事,打从两岁就开始了。

别的小孩一岁多就叫爸爸妈妈,他两岁了还只会“啊啊啊”。

沈思琪急,抱着他跑了好几家医院。市妇幼、省儿童医院、中医药大学,都去了。

检查做了一遍又一遍。

抽血、拍片子、测听力、测智力,能做的全做了。

最后拿到的诊断,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语言发育迟缓,疑似智力发育障碍。

医生说小宝的智力测试得分在临界值上,比正常孩子低一些,但又不是重度的那种。

就卡在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让家里人最难受。

要是重度障碍,也就死心了。偏偏是“疑似”

“临界”

“可能性”,这些词最磨人。

沈思琪为这事瘦了十几斤,原先圆润的脸,凹下去两个坑。

她带着小宝去上康复课,一周三次,一次将近三百块。

康复课的老师说小宝不配合,一进教室就哭,哭到嗓子哑。

沈思琪就蹲在教室外头,隔着一扇玻璃门,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儿子张建国心疼媳妇,心疼儿子,可他也劝不动谁。

他就是个工厂里管车间的,嘴笨,回家就知道闷头做事。买菜、做饭、洗碗、拖地,把这些活儿全揽了。

可有些话,他没说出口我也知道。

他怪我。

他觉得小宝这毛病,跟我脱不了干系。

因为我老跟孩子说家乡话,普通话说不利索。

沈思琪也嫌过这个,说孩子语言环境太复杂,容易混乱。

我不敢顶嘴,只能少说点。

可小宝也没因为我少说话就开口,他还是不张嘴。

日子就这么熬着。

家里头整天阴阴沉沉的,像梅雨天,潮得能拧出水来。

小宝不说话,但也不是完全没声响。

他喜欢一个人坐在地垫上,把积木摞起来,推倒,再摞起来。

能这样玩一整个下午。

也不看动画片,也不玩小汽车,也不缠人。

我有时候蹲在他旁边,拿他最喜欢的布娃娃逗他,喊他小名。

他不看我,眼睛盯着积木,小手一直摞。

那样子,看着叫人心疼。

我就想不通,这孩子眼睛亮亮的,看什么东西都仔细,怎么会是智力有问题呢?

可医生的话在那摆着,也不敢不信。

沈思琪把网上那些关于自闭症、语言迟缓的文章,打印了厚厚一沓,到处打电话问。

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魔怔了一样,见了人就打听“有没有办法让孩子开口”。

李大妈就是那时候说漏嘴的。

她说她侄女家有个孩子,也是不说话,后来被一个老师治好了。

“那个何老师,以前是幼儿园的,专门做语言矫正的,人家有证。”李大妈说得有鼻子有眼,“收费是贵,但人家有本事啊。”

沈思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当天晚上就给李大妈说的那个何老师打了电话。

第二天,何冬梅就来了。

02

何冬梅进门的时候,我正抱着小宝在客厅里喂粥。

她提了一袋子水果,红富士苹果,用网兜装着,一看就是路边水果摊买的。

笑呵呵的,进门先喊“阿姨好”,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听着很舒服。

弯腰跟小宝打招呼,小宝居然没躲。

以往陌生人靠近,小宝就缩,不是缩到我怀里就是钻沙发底下。

可何冬梅蹲下去的时候,小宝扭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沈思琪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何冬梅从兜里变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红彤彤的。

她没直接递给小宝,先放在自己手心里,让小宝看。

想要吗,小朋友?

小宝盯着那根棒棒糖,没伸手。

何冬梅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笑盈盈地看着他。

过了大概有二十秒,小宝伸手了。

他把棒棒糖拿过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沈思琪眼眶红了。

她看着何冬梅,像看救命恩人。

何冬梅在沙发上坐下来,跟沈思琪聊天。说是老家的幼儿园退下来的,干了一辈子幼师,后来考了语言矫正师的证,专门帮说话慢的孩子开口。

“我带的那些孩子,少的三五天,多的三个月,都能开口喊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在吹牛。

沈思琪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就把钱掏了。

我在旁边给小宝擦嘴,没怎么搭话。

这何冬梅说话做事,太滴水不漏了。我问她是哪一年退的休、在哪个幼儿园干过,她答得流利得很,还说自己有资格证,回头可以拿来给我看。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味儿。

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可眼珠子不怎么动。

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你,像在看什么猎物似的。

我那天晚上跟张建国说了这个事。

他正蹲在阳台上修电风扇,头也没抬:“妈,你就别瞎操心了。思琪好不容易高兴了,你就让她试试。

“我不是不让她试,”我压着嗓子,“我就是觉得那姓何的,说话太顺了。”

“顺还不好?”张建国拧了颗螺丝,“人家是专业的。”

我说不过他。

也是,在这个家里,我说什么都是添乱。

沈思琪嫌我带不好孩子,张建国嫌我想法多,我这当婆婆的,两头不讨好。

何冬梅第二天就开始正式上课了。

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

沈思琪给她腾出了小宝的房间,摆了一张小桌子和两把小椅子。

她上课的时候把门关上,不让外人打扰。

我一开始没多想,可连着好几天,我都会找借口路过那门口。

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太安静了。

一个四岁的孩子,跟一个陌生人关在一个屋子里,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问何冬梅上课教什么,她说主要是做口舌操,还有跟读训练。

“小宝还小,我让他先把舌头上的劲儿练出来,”她说,“以后说话才能清楚。”

我没再问了。

可我心里头,一直挂着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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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冬梅来了两周,小宝开始变了。

最大的变化,是他开始咬指甲。

十个手指头,咬得光秃秃的,指甲盖边上的皮都翻起来,看得我心惊。

以前小宝紧张的时候,顶多是攥拳头,没咬过指甲。

沈思琪说这是学说话的正常反应,口腔期的孩子都这样。她上网查了,还专门买了防止咬指甲的药水,涂在小宝手指上。

可小宝还是咬,咬出血了也不停。

第二个变化,是小宝开始黏何冬梅了。

这个变化让沈思琪最高兴。

小宝会主动去拉何冬梅的手,何冬梅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何冬梅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就挨着她坐,歪着头看她的手机屏幕。

何冬梅去厨房倒水,他就扒着厨房的门框,等着她出来。

沈思琪看到这个场景,高兴得不得了。

她说这说明小宝已经建立信任了,接下来就是语言爆发期。

可我不这么看。

我发现小宝黏归黏,可他的眼神不对。

正常孩子黏人,眼睛里都是光。可小宝看何冬梅的时候,眼神是平的,没有光。

他就像一个小木偶,被人牵着线走。

还有一件事,让我心里头越来越不踏实。

何冬梅上课的时候,每次出来,小宝都是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何冬梅一走,小宝就像松了发条一样,瘫在地上,谁叫也不理。

我去抱他,他会把我的手指头攥住,攥得死紧。

有几次,他还会发抖。

四月的天,不冷,他就抖。

我把这个情况跟沈思琪说了,她白了我一眼:“妈,你有没有常识?那叫学习累了,不叫害怕。

“可他不说话——”

“他就是不说!”沈思琪打断我,“所以我才请人来让他说。你不帮忙就算了,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她说到“疑神疑鬼”这几个字,眼睛红了一下。

我知道她压力大。小宝不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的肚子,好像在说:你怎么生的孩子?

可她说的话,还是戳了我的心。

我回了自己房间,坐在床上,好半天没动弹。

小宝的房间在隔壁,我隔着墙听到何冬梅在里面说话了。

声音很低很低,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贴在墙上听,一个字都听不清。

只听到何冬梅的声音,像哄孩子的语气,可又不太像。

那个语调,软软的,绵绵的,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那天晚上,小宝又做噩梦了。

他半夜哭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第一个跑过去,打开灯,小宝缩在被窝里,浑身湿透,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奶奶……”他嘴里模模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不要”。

就这两个字。

四年来,他第一次在睡梦之外发出了一个词。

不要。

这是什么意思?

04

何冬梅落了个包在客厅里。

那天她急匆匆走的,手机落在沙发缝里,亮着屏。

我喊她,她没听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了那个手机。

不是要偷看什么,是想还给她。

可手机屏保亮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跟小宝差不多大,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

那个男孩,长得跟小宝有点神似。

我心口一紧。

何冬梅说那是她的外孙子。

那天下午我找到机会跟她提了那照片的事,笑着问她:“这个小孩真可爱,是你家亲戚的孩子?”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我外孙,长得像小宝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可眼神不对劲。

那个“外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念课文一样,没有感情。

回到家,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何冬梅这个人,太会说了。每一句话都能圆回来,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

可我活了六十多岁,见的人多了。

真正的好人,说话不会这么滴水不漏。

谁还没个说漏嘴的时候?

可何冬梅没有。

她那套说辞,像背了无数遍的稿子。

我决定找人帮忙看看。

隔壁楼的马德文,以前在派出所干了大半辈子,是户籍警。

这人热心肠,平时在小区里遛弯,谁家有什么事他都搭把手。

我在菜市场碰见他的时候,把何冬梅的事说了。

马德文听得很仔细,没打断我。

听完之后,他问了一句:“你儿媳妇怎么找的人?”

“邻居李大妈介绍的。”

“哪个邻居?”

“就咱们小区那个李大妈。”

马德文点了点头,说:“我帮你查查那个姓何的户口。”

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马德文这人办事靠谱,他答应的事,就会办到。

可何冬梅那天下班的时候,我看她收拾东西,忽然注意到她脖子上有个小吊坠。

银色的,指甲盖大小。

我以前没见过她戴。

她发现我在看她,立刻伸手把吊坠塞进了衣领里。

“何老师,”我笑着问她,“你那个吊坠挺好看的,什么时候买的?”

她没笑。

“假货,地摊上买的。”说完提着包就走了。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抱着那个小狗挂件,睡得沉沉的。

我突然发现,那个小狗挂件的脖子上,也有一小块银色的东西。

跟何冬梅戴的吊坠,一模一样。

我伸手想去拿,小宝一下子醒了。

他瞪着大眼睛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那个小狗挂件,塞到了枕头底下。

死死压着。

我僵在原地。

这孩子,在害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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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马德文三天后给我打了电话。

“那个何冬梅,”他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她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在系统里查不到。”

“查不到?什么意思?”

“就是假的。”马德文说,“身份证匹配不上户籍信息,她的名字也是假的。”

我当时拿着电话,手有点抖。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我说,“你有没有办法查一下,她是不是真当过幼师?”

“这个我查不了,”马德文说,“但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那个李大妈。”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张建国去上班了,沈思琪带着小宝在房间里上课。

又是那种,没有一点声音的上课。

一个四岁的孩子,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关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场景说不出的诡异。

我站起来,走到小宝房门口。

门关着,我轻轻拧了一下把手。

锁着的。

何冬梅连门都锁了。

她的手劲真大,还锁得死死的。

何老师,我拿个东西。”我提高了声音。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何冬梅站在门口,挡着。

她笑着问:“阿姨,要拿什么?”

小宝坐在小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书页上画的是一只小狗。

他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

“我拿个充电器。”我说。

何冬梅侧了侧身,我进去拿了充电器,余光扫了一眼桌子。

那本图画书旁边,还放着一个小本子。

本子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小人的嘴巴被画了一个叉。

我什么都没说,出来了。

关上门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沈思琪哄小宝睡觉,我坐在自己屋里,一直看着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想,何冬梅到底是谁?

她来我家,到底想干什么?

就为了每个月三千块钱的课时费?

要真为了钱,她大可以正大光明地来,没必要弄个假身份。

她为什么要说谎?

她教小宝的那些东西,到底是真的语言矫正,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张建国叫到我屋里。

他大概看出来我脸色不对,没说话,等着我先开口。

“那个何冬梅,身份证是假的。”我说,“我问过马德文了,他查过系统,查不到这个人。”

张建国愣了一下:“马叔查的?他凭什么查人家?”

“他以前在派出所——”

“那也不应该随便查人资料,”他打断我,“妈,你这样太过分了。人家来家里帮忙,你还去查她户口,传出去这家里还要不要脸?”

“那你觉得,”我盯着他,“一个连身份都是假的人,来咱们家给你儿子上课,你放心?”

他不说话了。

看得出他也是心里头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天小宝生日,”我叹了口气,“等过完生日再说吧。”

他点了点头,出去了。

可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有一种直觉,明天小宝生日那天,一定会有事情发生。

06

第二天是小宝四岁生日。

沈思琪请了半天假,一大早就去市场买菜。鸡鸭鱼肉,买了一堆,说是要给小宝好好庆祝一下。

张建国买了个小蛋糕,八寸的,上面画着一只小老虎。小宝属老虎。

还买了几个气球,红的蓝的黄的,挂在客厅的天花板上。

家里难得有点喜庆的样子。

小宝穿着沈思琪新买的格子衬衫,挺精神。就是手还是老往嘴里塞,指甲咬得光秃秃的,我看着心疼。

何冬梅也来了。

她今天换了件新衣裳,深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涂了口红。

比平时精神很多。

进门的时候,她掏出一个红包,红彤彤的,鼓鼓囊囊的。

“给小宝的,小寿星,祝他早点开口说话。”

沈思琪接过来,连声道谢。我注意到那红包上有个“福”字,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印得很粗糙。

小宝坐在地垫上玩积木。

何冬梅笑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宝,阿姨给你带礼物了。”

小宝没动。

他低着头,两只小手握着积木,一动不动的。

何冬梅把红包递过去,说:“拿着呀,阿姨给你的。”

小宝还是没动。

何冬梅的手,就那样举着。

气氛有点僵了。

沈思琪赶紧过来:“小宝,快拿着,跟阿姨说谢谢。”

小宝终于抬起头了。

可他没看那个红包,他看的是何冬梅的脸。

就那么直直地盯着。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积木扔了。

那些塑料积木砸在地板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然后他往后缩,一直缩到墙角。

沈思琪正要拉他,他抬起手,指着何冬梅。

嘴唇哆嗦了两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是一句完整的话。

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你、不许、再、碰、我的、狗。”

那个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静得能听到客厅里塑料气球摩擦天花板的声音。

沈思琪手里的奶瓶,掉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牛奶溅了一地,溅到我拖鞋上,热乎乎的。

她没蹲下去擦。

就那么站着,看着小宝,嘴唇一直在哆嗦。

“儿子,”她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你、你刚才……说话了?”

他那只指着何冬梅的手,还在发抖。

何冬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她拿着红包,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收回还是该继续伸着。

“小宝,”她的声音有点变调了,“你别乱说话,阿姨什么时候碰过你的狗?”

小宝没回答。

他只是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不许碰我的狗。

这次声音更大了一点。

然后他从墙角站起来,跑到沙发边上,把那个小狗挂件从沙发缝里拽了出来。

抱在怀里。

抱得死紧死紧的。

眼眶红红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我愣愣地看着,脑中有一个念头,愈发明晰。

那只狗挂件,不是他的。

是何冬梅给他的。

第一天来的时候,何冬梅就把这个狗挂件给了他,说是见面礼。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何冬梅对孩子太好了。

可现在想想……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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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屋里乱了好一阵子。

沈思琪哭了一场,张建国劝了半天,小宝一直抱着狗挂件缩在沙发角落里,谁也不让靠近。

何冬梅还坐在餐厅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盯着她,问:“何老师,那个狗挂件,是你送小宝的吧?”

“对,”她说,“见面礼,怎么了?”

“那他为什么说你别碰他的狗?”

“小孩子的话你也信?”何冬梅笑了笑,“他说梦话呢。阿姨,你也是带过孩子的人,哪个小孩不胡说八道?”

她说得轻巧。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说“小孩子的话你也信”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我决定将计就计,让她放松警惕。

“也是,”我说,“小孩子嘛,说不清楚。”

何冬梅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那我先回去了,明天继续上课。”

沈思琪在厨房里,没出来。

我送何冬梅到门口。

她出门的时候,我忽然看到她耳朵后面,露出来一小块泛红的皮肤。

像是指甲抓出来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

小宝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不许碰我的狗”,是说何冬梅碰过?

还是说——

我不敢往下想。

我跑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蜷成一团,嘴里一直在嘟囔什么。

我凑近了听,听到几个字。

“……不要……”,“……阿姨……坏……”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小宝他。

不是不会说话。

他是不敢说。

何冬梅到底对这孩子做了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马德文家。

我把小宝生日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马德文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我。

“我想去派出所。”

“现在没证据,去了也没用。”马德文说,“你先把那个狗挂件拿来给我看看,那只狗身上,肯定有名堂。”

我回家的时候,小宝还在睡觉。

那只狗挂件就放在他枕头旁边。

我轻轻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毛绒小狗,白色的,脖子那里系着一条红色的蝴蝶结。

蝴蝶结底下,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吊坠。

跟何冬梅脖子上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的视线顺着那翅膀回忆,终于想起来了。

她每次,都用这个吊坠。

每一个动作之后,都要摸一下吊坠。

就好像。

那是一个开关。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狗挂件放回小宝的枕头边。

然后,我拨通了张建国的电话。

“建国,”我说,“我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必须报警。那个何冬梅,她绝对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