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岳母黄玉珍穿着大红旗袍,满场招呼客人,笑得下巴上的肉直抖。
妻弟朱梓洋端着一杯红酒,在哪桌都能唠上半天。
岳父朱宏达坐在主位上,眼角瞟着我,嘴角的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别的意思。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正要敬一桌子长辈。
岳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小林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说到底,是我这老丈人帮他把路铺平的。年轻人嘛,能力是有,但没人搭桥,再好的马也跑不起来。”
满桌子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余光扫到妻子朱水桃——她的脸色从红变白,嘴唇在发抖。
一个月前,省纪委那封举报信的内容,此刻从脑海里翻涌出来。
我抬起头,笑了:“爸,说到铺路……我倒是想问问您,您帮许武贵批的那块地,到底是给他铺路,还是给自己修后路?”
八桌人的目光全变了。
岳母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
01
庆功宴设在天海大酒店最大的包厢。
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空调开得足,但我觉得后背全是汗。今晚来了八桌人——有岳父退休前的同事,有他的老部下,还有几个做房地产生意的老板。
我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是朱水桃特意给我买的。
她说今天是我升书记的庆功宴,得体面。
“你看看你,柜子里全是灰扑扑的衣服,哪像个市委书记?”
我没接话。这市委书记是她爸托人请了多少桌酒席换来的,还是我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我心里有数。
朱宏达端着酒杯,挨桌敬。
他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不认识的人看了,准以为今晚的主角是他。
“老朱啊,你女婿有出息啊,以后你跟着享福了。”一个胖老头拍着他的肩膀。
“哪里哪里,”朱宏达笑得合不拢嘴,“年轻人嘛,还不是得靠老人帮衬。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人指点。”
我坐在主桌,听着这话,手里的筷子夹着花生米,没放嘴里。
朱水桃坐在我旁边,低声说:“爸喝了几杯,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看她,只点了点头。
这些年,这样的话我听得还少吗?
逢年过节,岳父总要当着亲戚的面说一遍“小林能到今天,我这个老丈人没少操心”。
一开始我还会解释两句,后来发现解释了也没用——在他们眼里,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怎么可能靠自己走到副厅级?
黄玉珍端着果盘走过来,笑眯眯地对一桌人说:“来来来,吃水果。今天这顿是我家老朱特意订的,鲍鱼海参都得有,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家亏待了女婿。”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马上接话:“嫂子您太客气了,英奕有你们这样的岳父岳母,真是福气。”
黄玉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那是,当初水桃要嫁他,我们心里也不太愿意。但老朱说了,年轻人嘛,只要肯上进,以后差不了。”
我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朱水桃在桌下踢了我一脚,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知道她的意思——忍忍,今晚过去了就好。忍忍,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可我不想忍了。
三个月前,省纪委张主任递给我那封举报信时,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信上写的东西,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时间地点都标出来了。
举报人那一栏的名字,让我一宿没睡着。
张主任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我说认识。
他是我妻子。
当时张主任看了我好一会儿,说:“这封信我们先压一压,你自己掂量着办。”
我掂量了三个月。查了三个月。
有些事情,越查越害怕。
不是因为岳父胆子大,而是因为他背后牵扯的人越来越多。
我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手里握着什么能要挟别人的把柄,才敢这么多年安然无恙。
朱宏达敬完一圈酒,回到主桌。
他脸红扑扑的,打了个酒嗝,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黄玉珍赶紧给他倒了杯茶:“少喝点,血压高不知道啊?”
“今天高兴,多喝两杯怕什么?”朱宏达拍着桌子,“我女婿当市委书记了,全市最大,我高兴!”
旁边的人跟着笑。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里面的白酒还剩大半杯。
朱宏达突然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小林啊,你知道今天为啥要摆这么多桌吗?”
我抬起头:“庆祝。”
“庆祝是一方面,”朱宏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更重要的是,让大家都知道你背后有人。你这位置,坐得稳不稳,不光看你本事,还得看关系。”
他这话说得不算小,旁边几桌的人都听见了。有几个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很快又笑着举杯敬酒。
我没说话。
朱水桃在桌下又踢了我一脚,这次力道重了些。
我知道她是提醒我别犯倔。
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举报信上那些数字——120万,80万,150万,300万。
他口口声声说帮我铺路,他自己走的路,却是一条不归路。
朱宏达又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全场喊:“来来来,大家一起敬我的好女婿!祝他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八桌人全都站起来。
我慢慢站起来,手里的酒杯端得稳稳的。
朱宏达看着我,笑容满面,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我看不透的东西。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谢玉生老市长说的话:“英奕,你要想清楚了。有些真相,揭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端着酒杯,没急着喝。
“爸,”我说,“您刚才一直说,是您帮我铺的路。”
“对,怎么啦?”朱宏达笑着,“难道不是?”
“那我问问您,”我看着他,“您给我铺的那些路,用的钱是哪里来的?”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朱宏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黄玉珍手里的果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朱水桃猛地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英奕,你喝多了!”
我没看她,目光一直盯着朱宏达。
他的脸由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整个包厢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几个端菜的服务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缓缓放下酒杯,笑了笑:“爸,开个玩笑。您别当真。”
但我知道,他已经当真了。
因为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恐惧。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朱水桃花了一个多小时没说话。
我们住在市委家属院的老房子里,三室一厅,装修还是十年前刚结婚时弄的。墙上贴的墙纸有些地方都翘起来了,我一直没时间换。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却没开。
我在阳台上抽烟。入秋的风有点凉,吹得人头皮发麻。
一根烟抽完,我回到客厅,在她旁边坐下。
“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发哑。
“哪句话?”
“你别装糊涂。”她转过头看我,眼眶红了,“你当着那么多人问我爸钱哪来的,你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水桃,你觉得我是靠你爸才坐上这个位置的吗?”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你也不确定,对不对?”我苦笑了一下,“这些年,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要不是那封举报信,我还以为真是他帮我铺的路。”
“什么举报信?”
我看着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把那件事说出来。不是因为不信任她,是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来,她就得做出选择。
我不想逼她。
“没什么,”我说,“工作上的事。”
朱水桃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英奕,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但那是我爸,你再怎么说,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他那么大岁数了,还要不要面子?”
“他要面子,”我说,“那我呢?”
她低下头,没接话。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八年了。
我娶她的时候,还是个普通科员,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黄玉珍第一次见我就问:“你爸妈是干什么的?家里有几套房?”我说我爸妈是农民,家里就一间老房子。
她当时脸色就变了,半天没说话。
后来婚事还是成了,因为朱水桃坚持。
但她妈提了个条件——婚房得朱家出,房产证写朱水桃的名字。
我当时没在意,心想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就行,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可住进来后才发现,这房子的每一寸都在提醒我——我是寄人篱下。
黄玉珍隔三差五就来,一进门就开始指挥:“这个沙发摆这里不好看,那边柜子擦一擦,窗帘颜色太老土了。”朱梓洋更直接,每次来都喊我“姐夫”,但那语气,跟叫自家司机似的。
有一回过年,岳父家亲戚来了一大桌,我忙着端菜倒酒。
一个远房表舅问我:“英奕啊,你现在在哪个单位?”我说在市委办。
他点点头:“哦,那是你岳父打过招呼的地方吧?你可得好好谢谢他。”
我当时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最后还是笑着敬了酒。
这些事,朱水桃都知道。她也替我解释过,但解释多了,她妈就说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往外拐”。她夹在中间,日子也不好过。
我理解她。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忍着。
可有些事,忍得久了,不是就没感觉了。而是像一根根针扎在心里,攒得多了,哪天轻轻一碰,就全炸了。
“英奕,”朱水桃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查到我爸什么了?”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害怕,有试探,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那种话。”她咬着嘴唇,“你肯定知道什么。”
我没回答。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声音很小:“其实……我也知道一点。”
我心里一紧:“你知道什么?”
“我妈上次来跟我抱怨,说我爸跟他那个朋友许武贵走得近,整天喝酒应酬,血压都高上去了。”她说,“她也是随口说的,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那个许武贵,我查过他的底,之前因为偷税漏税被罚过。”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太小看她了。
“你查了?”
“就上网搜了搜。”她抬起头,“英奕,我爸是不是真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沉默了很久。
“现在还不好说,”我说,“但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可能保不住他。”
朱水桃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想伸手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睡在床的两边,中间隔了一个枕头。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举报材料上的内容。
120万。80万。150万。300万。
一条人命。三块地皮。七年牢狱。
如果我选择放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岳父还能安享晚年。如果我选择揭发,朱水桃这个家就散了。
可如果我不揭发——等纪委自己查出来,那就不只是岳父一个人的事了。我这个“知情不报”的市委书记,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谢玉生的电话。
“英奕,你来我这一趟。”
03
谢玉生住在城南一座老四合院里。退休后他就在院子里种花养草,日子过得清闲。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花圃前修剪一株月季。
“来了?”他头也没抬,“自己搬凳子坐。”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
他慢悠悠地剪着枯枝,一句话没说。
我见过很多领导,谢玉生是我见过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他在位时,有人给他起外号叫“谢老佛爷”——不紧不慢,天塌下来都不慌。
可我知道,他越安静,脑子转得越快。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他终于开口,手里的剪刀没停,“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底?”
“有。”
“有多大?”
“如果不算水桃那封信,大概七成。”
他放下剪刀,转过头看我:“什么信?”
我把三个月前省纪委找我的事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媳妇举报她亲爹?”他皱着眉,“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
谢玉生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坐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
“英奕,你在官场也干了十几年了,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他端起茶杯,“水桃主动举报,这对你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说?”
“好事是,万一以后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你可以说你不知情;坏事是,如果你处理不好,你媳妇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没用,”他打断我,“关键是你要想清楚,你是打算当一个市委书记,还是当一个女婿。”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里。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
“谢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我提副处那会儿,是不是朱宏达找您打过招呼?”
谢玉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听谁说的?”
“他说的。他说他找过您。”
谢玉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个朱宏达啊,吹了这么多年,连自己都信了。”
“什么意思?”
“他是来找过我,”谢玉生说,“但你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说,‘你那个女婿,我看了他的履历,够格提拔。但这不是你的功劳,是他的本分。你少在外面乱说,让人家以为他靠关系。’”
我愣住了。
“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到处说是他帮的忙。”谢玉生叹了口气,“这个人啊,一辈子就是贪——不光贪钱,还贪名声。”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这些年,我一直对自己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可我还是在乎的。
每次听到别人说“林英奕是靠老丈人上位的”,我都会在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一遍一遍地想——我真的是靠自己吗?
现在有人告诉我:是的,你就是靠自己。
可我为什么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更沉重了。
“谢叔,”我开口,“许武贵那个人,您认识吗?”
谢玉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听说过,没见过。”
“他在省里吃了个案子,供出了朱宏达。”
“我知道。”
“那您也知道,现在纪委那边盯上他了。”
谢玉生放下茶杯,看着我:“英奕,你是想保他,还是想查他?”
“我……”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朱宏达再怎么说,也是我岳父。
朱水桃再怎么说,也是他亲闺女。
如果我真的把事情捅出去,这个家就散了。
可如果不捅,哪天消息走漏,我林英奕就是包庇。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谢玉生站起来,“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明白——你现在是市委书记,不是副处长。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忍就能忍得住的。到了这个位置,你不找事,事也会来找你。”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进了屋。
我坐在院子里,秋风吹过来,树叶子哗哗地响。
手机突然响了。
是朱水桃打来的。
“英奕,”她的声音很急,“我爸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他说不舒服,我妈送他去检查,医生说是高血压犯的。但我觉得……”她顿了一下,“好像是被你昨天那句话吓的。”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回来一趟吧,”她说,“我在医院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谢玉生养的那一盆月季。
花苞刚开了一半,红艳艳的。可花瓣边上已经有点蔫了。
这花,开得不是时候。
04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6楼。
我到的时候,朱水桃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她看见我,对电话那头说了句“他来了”,就挂了。
“医生怎么说?”我问。
“血压150多,先住院观察两天。”她说着,领我往病房走,“我妈在里面陪着呢。”
病房是单人间,朱宏达躺在床上,手背上打着点滴。黄玉珍坐在床边,板着脸。
我一进门,黄玉珍就开口了:“哟,市委书记大人来了?稀客啊。”
“妈——”
“别叫我妈,”她站起来,“我问你,你昨天在酒桌上说的那是什么话?什么贪污几百万?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爸到底怎么了?”
朱水桃拉住她妈:“妈,您别这样,英奕就是喝多了——”
“喝多了?哪有这样喝多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自个儿老丈人贪污!”黄玉珍的声音越来越高,“林英奕,我告诉你,你能有今天,全靠你爸!你没良心!”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没回。
朱宏达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
“妈,”朱水桃的眼眶红了,“您先别激动,医生说了爸不能生气——”
“我不激动?我能不激动吗?”黄玉珍指着我,“我当初就不该让水桃嫁给你!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靠老朱的关系才爬上来的,现在倒是端起架子了!”
“够了。”朱宏达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
黄玉珍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老朱,你——”
“我说够了,”朱宏达睁开眼睛,“你们都出去,我跟英奕说几句话。”
黄玉珍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他的脸色,还是拉着朱水桃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调开着,嗡嗡响。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你坐下。”朱宏达说。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我在那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是真知道什么,还是瞎猜的?”他终于开口。
“您觉得呢?”
“我昨天想了想,你是不是在纪委那边听到什么风声了?”
“英奕,”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你是水桃的男人,也是我女婿。有些事,我不瞒你。那些年我在国土局,确实收过一些东西,但我没想害谁,都是些人情往来。”
“许武贵也是人情往来?”
他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许武贵?”
“我还知道他那条地皮的事。”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勉强:“你这个女婿,哎,我真是小看你了。”
“您别跟我打马虎眼,”我说,“许武贵供出您了,省纪委那边已经立案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我不捅,不代表别人不捅。我只是想给您一个机会——自己去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他看着我,眼神里开始有东西碎了。
“你觉得我去交代了,就能没事?”他的声音发抖了。
“至少比被人查出来强。”
他闭上眼睛,躺在枕头上。好一会儿没动。
就在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开口了:“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我。”
“那是谁?”
他又沉默了。
窗外的天更阴了,云压得很低。远处隐约有雷声传来。
“你想好了?”他问。
“不是我想好没想好,”我说,“是您想好没想好。”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英奕,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坐牢,”他说,“是让水桃知道她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个男人,一辈子在外面风光体面,吹牛不打草稿,收钱不眨眼。可到了最后,他怕的,不是法律制裁,是女儿失望。
“她迟早会知道的,”我说,“您瞒不住。”
“能瞒一天是一天吧。”他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窗外,“你走吧。让我自己想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可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一直在抖。
05
三天后,省纪委张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书记,你岳父那案子,省里已经正式立案了。明天我们的人会去他家,希望他配合调查。”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他身体不太好,正在住院。”
“我们了解过,不影响。明天会有人去医院办手续。”
“好。”
“林书记,”张主任顿了一下,“我知道那是你的岳父。但是你也知道,这个案子早晚要办的。”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阳光挺好,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九月的天,不冷不热。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
是朱水桃。
“英奕,我爸明天要出院了,”她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一点,“医生说血压稳定了,回家休养就行。我妈说晚上做一桌子菜,你过来吃饭吧。”
我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好。”
“那晚上六点,你别迟到。”
“水桃——”
“怎么了?”
我想告诉她明天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我说,“晚上见。”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结果已经定了,可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时间走得慢一点。
晚上六点,我到了朱家。
朱家住的是市委东区那套老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
房子不大,但地段好。
当年朱宏达在国土局当了十几年副局长,这套房子是他“福利分房”的。
我进门的时候,黄玉珍正在厨房忙活。朱水桃在帮忙摘菜。朱梓洋坐在客厅打游戏,看见我只是点了点头:“姐夫来了。”
“嗯。”
朱宏达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他看见我,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吃饭了吃饭了,”黄玉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小林,去洗手。”
我洗完手出来,桌子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还有一盘红烧肉。黄玉珍的手艺不错,菜色看着就有食欲。
一家人坐下来。朱梓洋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妈,这肉老了。”
“老什么老,你天天在外面吃地沟油,嘴巴倒是叼了。”
“我那是应酬好不好——”
“行了行了,”朱宏达咳嗽了一声,“吃饭。”
我低头吃菜,没怎么说话。
朱水桃给我夹了一块烧排骨:“你多吃点,最近瘦了。”
“谢谢。”
黄玉珍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自从那天在医院吵完之后,她跟我之间就隔了一层东西。
饭吃了一半,朱宏达忽然放下筷子。
“英奕,”他说,“明天纪委的人要来,是不是?”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朱水桃和黄玉珍都愣住了。
“爸,您说什么?”朱水桃问。
朱宏达没理她,一直看着我:“我猜的,对吧?”
我放下筷子:“是。”
“他们什么时候来?”
“早上九点。”
“好。”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老朱,你说什么呢?”黄玉珍的脸色变了,“纪委的人来找你干什么?你犯什么事了?”
“没事,”朱宏达说,“就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了解情况?你骗谁呢?他们要真了解情况,干嘛不打电话,非要上门?”黄玉珍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妈,”朱水桃拉住她,“您别急,先听爸把话说完——”
“他说什么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没对我说过真话!”黄玉珍站起来,指着朱宏达,“你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收钱了?”
朱宏达没说话。
“你说啊!”
“收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收了不少。”
客厅瞬间安静了。
黄玉珍站在那里,脸色从红变成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朱水桃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就红了。
只有朱梓洋还在埋头吃菜,似乎没听明白发生了什么。
“多少?”黄玉珍的声音发颤。
“一两百万吧。”
“一两百万?!”黄玉珍的声音高了八度,“朱宏达!你疯了!你退休这么多年了,还去贪那个钱干什么?你要那么多钱干嘛?给你买棺材啊?”
“够了!”朱宏达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碗震得叮当响。
黄玉珍愣住了。
朱宏达站在那里,眼圈通红:“我也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做都做了,现在说这些晚不晚?”
黄玉珍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朱水桃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英奕,你去纪委说说话,让他们别查了,行不行?”
我看她一眼:“水桃,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你是市委书记,你怎么不能说?”
“正因为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更不能说。”我说,“我不说,查出来只是你爸一个人的事。我要是说了,那就是包庇。”
朱水桃的眼泪流下来了。
“那你看着我爸进去了?”
我看着她,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水桃,”我的声音发哑,“我不是看着我爸进去。我是看着法律办事。”
她突然甩开我的手,走进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黄玉珍跌坐在椅子上,一句话说不出,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朱宏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子。
只有朱梓洋,终于放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他爸,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神色。
“姐夫,”他说,“我爸这回,真完了?”
但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省纪委的人来得比预想的还早。
我在市委办公室,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下来两个人,穿着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进了家属院大门。
我拿起手机,给朱水桃打了个电话。
“他们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在哭。”
“你呢?”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英奕,你说我爸是不是活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
“我小时候,我爸是我的天,”她说,“他教我要正直,要清白,要对得起良心。可他自己呢?”
“算了,不说了。”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车。
天气很好。九月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这么好的天,不应该发生这种事的。
可世上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一个小时后,朱水桃发来一条消息:“爸跟着他们走了。妈在骂你,骂得很难听。你别介意。”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
下午三点,张主任打来电话。
“林书记,你岳父交代了。数目比我们掌握的多一些,但他态度不错,配合得挺好。”
“他承认了多少?”
“到目前为止,交代了大概四百万。还在继续审。”
“那……”
“你放心,”张主任听出了我的犹豫,“案子归案子,跟你没关系。你是他女婿不假,但你也是我们这边的人。没人会把你往里面扯。”
“行了,就这样吧。后续进展我会随时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四百万。
他一个退休副局长,靠工资不吃不喝二十年也攒不到这么多钱。
这些年,他到底背着家里干了多少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昨晚朱水桃关上门那一幕。
她会不会恨我?
如果恨我,这个家还能过下去吗?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我的手指。我回过神来,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晚上回家的时候,朱水桃已经在家了。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电视开着,播着新闻联播,她也没看。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怎么样了?”
“哭了一下午,现在睡着了。”
“你弟呢?”
“回他公司了。他说这事跟他没关系,让他爸自己扛。”
我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朱梓洋,到了这个时候,第一反应还是撇清关系。
“英奕,”朱水桃忽然开口,“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那封举报信。”
我心里一紧:“什么举报信?”
“你别装了,”她转过头看我,“我早知道有那封信。”
“你怎么知道的?”
“三个月前,你从省里回来那天晚上,你在书房写了一封信。”她说,“我当时怕你知道我翻你东西,没敢看你写了什么,但我知道那封信被省纪委收走了。”
我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一直在查我爸?”她问。
“是。”
“查了多久?”
“从接到那封信开始。”
“我本来想着,你会不会直接跟爸爸说,让他自己去自首。”朱水桃低下头,“可你没有。你在酒桌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他。”
“我不是逼他——”
“你就是!”她猛地抬头,“你是故意的!你想让他颜面扫地,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靠什么上位的!”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发颤:“你这样做,是为了证明你是靠自己走到今天的。对不对?”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对了。
这三年,不,这八年,所有人都说我是靠朱宏达。我表面上不在乎,心里怎么可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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