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那天下午,会议室灯亮得晃眼。
七十多个负责人坐在底下,主席台上唐向东在念年度业绩,大屏幕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机屏幕亮着,猎头发来的邮件就停在上面:“卢先生,您已通过面试,请于下周一来公司办理入职手续。”
我用拇指在回复框里打了两个字:“好的。”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瞬,主席台上传来唐向东的声音:“下面,宣布本年度奖金分配名单。”
我的名字出现在大屏幕上。
奖金列后面,三个字:零。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猎头回了一条:“收到,周一见。”
我攥紧手机,把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
01
消息是提前三天传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车间里调试一台新到的数控机床,手机震了。
技术部的小陈发了条微信:“卢工,内部OA刚更新了,年终奖初评名单出来了,你快看看。”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OA。
找到技术部那一栏,我的名字后面,奖金列是空白的。
上面批注一行红字:“因技术部本年度开源节流考核未达标,部门负责人年终奖全额扣发。签批人:董雨欣。”
我把手机揣回裤兜,继续调试机床。
旁边的操作工老周凑过来问:“卢工,咋了?”
“没事。”我说。
老周没再问,只是看了看我的脸,又低下头去干活。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老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就盯着手机发呆。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她说,头也没抬。
我知道她没吃。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招聘APP的界面,上面是她投出去的简历——她已经下岗三个月了,投了四十多份简历,没一个回音。
“我炒个鸡蛋吧。”我说。
“不用,不饿。”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没事,厂里的事。”
我没告诉她奖金被扣的事。她那段时间失眠,我不想再给她添堵。
厨房里只剩下半棵白菜和三个鸡蛋。我打了两个鸡蛋,炒了盘白菜,盛了两碗饭。
她没推辞,端起碗吃了一口,说:“咸了。”
“嗯,下次少放点盐。”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里放着什么也没人在意。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孩子的辅导班下个月要交钱了,五千八。”
我筷子顿了一下:“还有几天?”
“月底前。”
“我月底发工资,够。”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回房间躺下了。
我洗完碗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脑子里忽然冒出猎头上周发来的那条信息:“卢工,那家外企的待遇您考虑得怎么样?年薪翻倍,还有技术分红,35岁这个槛,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当时没回。
但那天晚上,我翻出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财务部调去年全年的成本报表。
财务主管刘姐见我来,指了指旁边的小会议室:“报表我都准备好了,你去那儿看吧。”
数据确实不好看。
技术部全年材料浪费超标17%,比同行业平均水平高了近十个百分点。其中几个重点项目,材料利用率只有六成左右,剩下的全都变成了废料。
刘姐端着茶杯走进来,坐在我对面说:“卢工,我跟您说句实话。您技术确实没得挑,但成本这块……您确实不怎么上心。”
“我知道。”我说。
“董总那边也压得紧。”刘姐压低声音,“上半年就跟我说过,要是技术部再这么浪费下去,年底预算直接砍一半。”
我把报表合上:“行,我知道了。”
走出财务部,走廊里碰见董雨欣。她正站在转角处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那边的工艺参数还没调回来,再拖一个月。”
她看见我,立刻挂断了电话。
“卢工。”她叫住我。
“董总。”我停下来。
“年终奖的事,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
“你有什么想法?”
我才发现她的眼神很冷,跟平时开会时一样,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技术部考核垫底,我没话说。”我说。
“那就好。”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堵得慌。
回到技术部,小陈正在工位上刷手机。看见我进来,他赶紧把手机放下:“卢工,您去财务部了?”
“嗯。”
“那……奖金的事,是真的?”
“真的。”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看他一眼:“你今年的奖金应该没事吧?”
“没事,我的发了。”他说完,可能觉得不太合适,又补了一句,“卢工,您别往心里去,董总那个人您也知道,她对谁都是一样严。”
我没接话,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猎头发来的,标题写着:“外企那边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月底前给答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分钟。
然后点了回复:“我考虑考虑。”
发完之后,我关掉邮箱,打开技术部的项目管理页面。
上面有八项专利,每一项后面的标注都是我的名字。
这些年厂里效益好的时候,没人提专利的事。现在效益下滑了,这些专利就成了一根根刺,插在某些人的眼里。
03
第三天中午,我蹲在车间门口吃盒饭。
今天的菜是红烧肉配白菜,肉有点硬,白菜有点咸。我扒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把盒饭放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老周也端着盒饭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卢工,心情不好?”
“还行。”
“我听说您年终奖的事。”老周咬了口馒头,“不是我说,这事办得不地道。您这些年给厂里省了多少专利费,到头来连个年终奖都拿不到。”
“考核垫底,没话说。”
“考核?”老周嗤了一声,“技术部的考核标准是谁定的?董总定的吧?她定的标准,她来打分,您能及格才怪。”
我没说话。
老周说的没错。
董雨欣对技术部的考核标准,确实比其他部门严格得多。
其他部门出了废品,打个报告就能摊销;技术部只要材料利用率低一个点,就要扣分。
但这不是我能改变的。
手机震了,是猎头发来的微信:“卢工,考虑得怎么样?那边等得有点急了,说下周三前必须给答复。”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五天。
我回了条消息:“快了。”
猎头秒回:“好的,我等您好消息。”
我把手机放回裤兜,站起来,把没吃完的盒饭扔进垃圾桶。
老周在我背后喊:“卢工,吃饱点,别亏待自个儿!”
我摆摆手,没回头。
下午两点,车间里机器轰鸣。我站在一台新到的进口机床前面,看着显示屏上的参数,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事。
房贷每月一万三,孩子的辅导费五千八,老婆的药费一千五,再加上生活费和物业费,一个月保底两万。
现在年终奖没了,光靠基本工资,年底这几个月怎么过?
晚上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里做饭。
油烟机嗡嗡响着,她背对着我,锅铲在锅里翻炒,香味飘过来,但闻着没什么胃口。
“回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洗个手,马上吃饭。”
我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一盘炒青菜,一盘鸡蛋炒番茄,一碗汤。
“今天怎么炒青菜了?”我坐下来。
“便宜嘛,两块钱一把。”
我夹了一筷子,没吃出什么味。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我跟你商量个事。”
她也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说。”
“我可能要换个地方。”
“去哪里?”
“一家外企,做同样的技术活儿,工资翻倍。”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说:“你决定就行。”
语气很平淡,但我看见她端碗的手在轻轻发抖。
04
年会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老婆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床,没开灯,摸黑洗了把脸,穿好衣服。
出门前,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眼。她蜷缩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我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街上人很少,晨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
我骑上电动车,往厂里走。
到厂门口的时候,看见董雨欣的车停在办公楼下面。她今天也来得早。
我把电动车停在车棚里,上了二楼。技术部的门开着,灯亮着,董雨欣站在我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卢工。”她转过身,“你来了。”
“董总。”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技术部去年全年的成本分析报告,财务部刚送过来的。你看看。”
我拿起来翻了几页。和我昨天看到的数据差不多,材料利用率低、废品率高、成本超标。
“再给你三个月。”董雨欣说,“把技术部的成本拉下来,你的年终奖我可以争取补发。”
我抬起头看着她:“董总,我已经决定离职了。”
她愣了一下。
那表情只持续了两秒,然后她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表情,笑了笑:“行,中午年会,你坐后排去吧。”
“好的。”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直接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成本分析报告,发了一会儿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十点半的时候,小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笑呵呵地说:“卢工,年会抽奖的号码牌,您拿一个。”
“不用,我不抽。”
“拿着吧,万一中了呢。”
我没接,他也没勉强,把号码牌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十一点半,会议室开始有人进场。
我端着水杯走进去,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黄大姐,她看见我,笑着说:“卢工,今天穿得挺精神啊。”
“就平常的衣服。”
“心情不好?”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主席台上的投影幕亮了,年会开始了。
05
唐向东站在讲台后面,念了一堆年度数据。
去年产值、利润、市场份额……每个数字都比前年低,他就把话圆了圆,说“在艰难环境中稳住了基本盘”。
台下的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水杯已经凉透了。手机在裤兜里,我能感觉到它在震,大概是猎头在催。
唐向东念完了总结,拿起另一份名单。
“下面,我宣布本年度核心技术人员评定及奖金分配结果。”
大屏幕上滚动出一行行名字。
我的名字出现了。
排在第一个。
但后面的奖金金额是——零。
台下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旁边的黄大姐碰碰我的胳膊:“卢工,这……”
唐向东继续念,念完了名单,放下稿子,突然说:“下面,请技术部卢景天同志,上台做个技术成果汇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椅子上,走上台。
台上灯很亮,照得我眼睛有点发胀。
唐向东把话筒递给我。
我接过来,握在手里,停了两秒。
然后我说:“唐总,我今天不是来做汇报的。我的汇报已经发到您OA上了。”
台下安静了。
“我今天想说的是——我准备离职了。”
会议室里炸了锅。
有人放下手机,有人站起来,有人回头看我。唐向东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好几个表情,最后定格成一个僵硬的笑:“小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下周一,我就去新公司报到了。”
我把话筒放在讲台上,转身走下台。
走了三步,唐向东喊住我。
“卢景天!”
我停下来。
“你站住。”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像刚才那么客气,“你给我回来。”
我转过身。
他看着我,然后拿起话筒,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在整个会议室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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