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灯白得晃眼。

曾婉琪坐在被告席上,对面是她的亲生父母。

父亲曾建国攥着起诉书,手抖得厉害。

母亲赵竹英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们告她,要求她每月支付一万二千元,抚养七岁的妹妹曾雨桐。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被告,你有什么想说的?”曾婉琪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一张一张往外抽单据,往桌上拍。

全场安静得只剩纸张的声响。

法官的脸色变了,宣布休庭,亲子鉴定作为证据提交。

七天后,鉴定报告被当众拆开。

法医念到一半,突然停住,摘下眼镜,看了赵竹英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让曾婉琪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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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冬天的深夜十一点,曾婉琪加完班回到小区。楼下停着一辆破面包车,车身上全是泥。她没在意,上了楼。

掏出钥匙开门时,她听见屋里有动静。

门开了。

客厅灯亮着。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父亲曾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抱着一个旧旅行包。

母亲赵竹英坐在旁边,怀里搂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已经睡着了,身上裹着旧棉袄,脸埋在母亲怀里。

曾婉琪愣在门口。

回来了?”赵竹英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女儿家,倒像是在自己家。

曾婉琪没换鞋,站在玄关:“你们怎么进来的?”

你房东开的门。我们说家里有急事。”赵竹英拍了拍怀里的孩子,“你爸查出来肝癌,晚期,没多少日子了。雨桐以后就交给你了。

曾婉琪觉得胸口堵了一下。

她看了看父亲。曾建国低着头,没看她。这个曾经打她骂她、说她“赔钱货”的男人,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们生她的时候问过谁了?现在凭什么让我管?”

赵竹英抬起头:“凭她是你妹妹。凭我是你妈。”

“我妈?”曾婉琪笑了一声,那笑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还记得你是我妈?”

赵竹英没说话。她抱着曾雨桐站起来,走到曾婉琪面前。离得近了,曾婉琪看清了母亲眼里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恨。

曾婉琪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眼神。

“你欠我的。”赵竹英说。声音不大,指甲却掐进了曾婉琪的手腕。

“你松开。”

“你欠我的。”赵竹英又说了一遍。

曾婉琪甩开她的手。

赵竹英没站稳,退了一步,怀里的孩子醒了,开始哭。

曾建国站起来,一把扶住赵竹英,嘴里嘟囔着什么。

曾婉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三口。

不是。

这一家三口里,没有她。

她回了卧室,关上门。

外面有声音,母亲在哄孩子,父亲在咳嗽。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曾婉琪听见他们走了。

她趴在床上,眼泪流不出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她发高烧,母亲把门反锁,她在门口蹲了一夜。

第二天,邻居送她去医院。母亲赶来后,第一句话是:“你耽误我上班了。”

曾婉琪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她知道事情没完。

果然,第二天,父母带着曾雨桐又来了。

这次他们没进门,直接坐在门口地上。

赵竹英抱着雨桐,曾建国靠着墙,闭着眼。

邻居们来来往往,有人停下来问怎么回事。

赵竹英就抹眼泪:“闺女不管我们了,她爸癌症晚期,我们活不下去了。”

曾婉琪在里面听见了。她拉开门:“你们走不走?”

赵竹英不说话,只是哭。

曾婉琪报了警。

警察来了,问了几句。

赵竹英拿出曾建国的病历,警察看了,没说话。

最后劝了几句,让他们走。

赵竹英这才站起来,抱着孩子走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曾婉琪一眼。

那个眼神,跟昨晚一模一样。

曾婉琪关上门,靠着门板蹲下来。

她攥着手机,手指发抖。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母亲发来的:“你爸住院了,你妹妹钢琴课的钱还欠着,拿三万来。你不来,我们就法院见。”

02

曾婉琪没去医院。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她怕自己心软。

这些年,她心软了多少次了?

2015年,母亲说家里要装修,她给了两万。

2016年,父亲说买了个二手车,她又给了三万。

2017年,母亲说妹妹要上幼儿园,要五万。

她给了。

2018年,2019年……她算过,一共四十六万八千。

她自己舍不得买一件好衣服,跟男朋友出去吃饭都算计着花。

最后呢?

男朋友听说她爸妈这样,婚事黄了。

她还记得那个男人走的时候说的话:“你爸妈就是个无底洞,我不想这辈子都填这个坑。”

她当时还替他说话:“他们是我爸妈,我不管谁管?”

现在想想,自己真傻。

曾婉琪打开那个牛皮信封,一张一张翻那些汇款回执单。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日期、金额、备注。

2015年3月,装修,两万。

2016年8月,买车,三万。

2017年6月,学费,五万。

她翻到最下面一张。那是去年冬天的。备注写的是:妹妹生病,三十万。

曾婉琪攥着那张单子,手在抖。

那天母亲打电话来,说雨桐得了重病,要三十万救命。

她二话不说,把全部积蓄取出来,打过去。

后来她偶然从一个邻居嘴里知道,雨桐根本没病。

那笔钱,被父亲拿去还了赌债。

她去找母亲对质。赵竹英说:“你爸欠的,不还能怎么办?你忍心看他被人打死?”

那你们骗我?

“骗你怎么了?你是我们养大的,拿你点钱怎么了?”

曾婉琪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听见母亲在后面说:“就这点钱,至于吗?”

至于吗?那是她攒了五年准备买房的首付。

从那以后,她再没往家里打一分钱。

现在,母亲把她告了。

曾婉琪把那些单据收好,放进包里。她打开手机,看见母亲又发来一条消息:“周三开庭,你来不来?”

来。怎么能不来?

周三早上,曾婉琪起得很早。

她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把头发扎起来。

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是肿的,但她没哭。

她把那个牛皮信封放进包里,还有一张纸。

那是她昨晚写的东西,写了三遍才写好。

到了法院门口,她看见赵竹英已经在里面了。旁边坐着曾建国,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赵竹英看见她,没说话,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曾婉琪走进去,坐在被告席上。法官进来,敲了法槌。庭审开始了。

父母的律师是个中年男人,说话一套一套的。

先是拿出曾建国的病历,说父亲患了绝症,丧失劳动能力。

又拿出曾雨桐的出生证明,说妹妹年幼,需要抚养。

然后拿出曾婉琪的出生证、户口本,证明她是独生女,有赡养义务。

最后拿出邻里证言、社区证明,说父母生活困难,女儿不管不顾。

每一件证据都像一把刀子。

轮到曾婉琪发言了。她站起来,手有点抖。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信封,抽出一沓单据,一张一张往桌上拍。

“2015年3月,装修,两万。2016年8月,买车,三万。2017年6月,学费,五万。”

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2018年1月,生活费,两万。2019年4月,学费,三万。2020年,各种名目,加起来十二万。”

她停下来,看着对面。

赵竹英低下头。曾建国攥着拳头,不说话。

“他们说我不孝,”曾婉琪继续说,“那这四十六万八千,他们用在哪里了?他们住的房子是租的,没装修。他们开的那辆面包车,买的时候才八千块。我爸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这钱,全填进去了。”

全场安静了。

法官看了看那些单据,又看了看父母那边。赵竹英突然站起来:“你胡说!那钱是给你妹花的!”

你给我妹买的什么钢琴,一年三万?上的什么幼儿园,一年五万?”曾婉琪盯着她,“你们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五千,哪来那么多钱?

赵竹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休庭,”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法庭将进行亲子鉴定。被告,请配合抽血。”

曾婉琪点头。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在一瞬间变得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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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鉴定结果要等一周。

这一周,曾婉琪把自己关在家里。

她请了假,手机调成静音。

母亲打了几十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母亲又发信息,骂她忘恩负义,骂她不是人。

她看了,删掉,不看第二遍。

第三天,她接了一个电话。是老家的邻居,姓周,跟母亲差不多大,以前住隔壁。

“小琪啊,你妈到处跟亲戚说你忘恩负义,说你爸快死了你都不管。”周姨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可得想好了,别让人戳脊梁骨。”

“周姨,”曾婉琪说,“我问你个事。我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没跟你说过?”

“没有。”

又沉默了一阵。

周姨叹了口气:“你出生那年,你妈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后来……就不能再生了。你爸当时气得想离婚,你妈跪着求他才没离成。”

曾婉琪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从那以后,你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对你不冷不热的。你爸也是,老喝酒,喝完就骂人。

“那雨桐呢?雨桐是怎么来的?”

周姨突然不说话了。

“周姨?”

“这事你还是问你妈吧。我不好说。”

电话挂了。

曾婉琪坐在沙发上,手机还贴在耳边。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能生?

那雨桐是怎么来的?

她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那些她一直没当真的话。

“你是我生的,你欠我的。”

“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这样。”

以前她以为母亲是随口说说的。现在想想,那些话里藏着的东西,细思极恐。

她翻出母亲的旧照片。

年轻时候的赵竹英,长得挺好看,穿着碎花裙子,扎着辫子。

那时候还没有她。

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八三年夏天。

那是她出生前一年。

她翻下一张。是母亲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穿着蓝衣服,像个男孩。照片背面写着“我的儿子”。她愣了。她从来没听说自己有个哥哥。

她又打电话给周姨:“周姨,我妈以前生过儿子?”

周姨沉默了很久:“你妈生完你后,又怀了一个。是个男孩。三岁的时候,掉河里淹死了。”

“然后呢?”

“然后你妈就疯了。整天抱着那个孩子的照片哭。后来又怀了一个,但没保住。”

你说我妈生完我就不能再要二胎,为什么雨桐……

周姨打断了:“小琪,有些事你问你妈吧。我说了不好。”

又挂了。

曾婉琪把照片放回原处。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问号。母亲不能生,但雨桐是母亲亲生的。这中间,藏着什么事?

她想起那天在法院门口,母亲看她的眼神。那种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突然觉得,这场官司,或许不只是一万二千块抚养费的事。

第六天晚上,她接到律师的电话。

律师说,鉴定结果出来了。

律师的声音有点犹豫:“曾小姐,有个事……鉴定报告上写的东西,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你明天来法院就知道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曾婉琪一晚上没睡着。

第七天,她准时到了法院。

法官、法医、父母的律师都在。

曾建国没来,听说是在医院。

赵竹英来了,抱着曾雨桐。

雨桐今天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法医拿着一个密封袋进来。法官让他当众拆开。法医拆了,拿出一张纸。

“经DNA比对,曾婉琪与曾建国、赵竹英系生物学亲生关系。”

法官松了口气。赵竹英扒着桌子,哭着喊:“我就说是亲生的!我就说是亲生的!”

但法医没合上卷宗。他翻到下一页,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到法官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法官的脸色变了。

“休庭,”法官说,“旁听人员请离席。被告、原告到法官办公室。”

04

法官办公室里只有四个人。法官、法医、曾婉琪、赵竹英。

法医把门关上,又看了一遍报告。

“赵女士,”他问,“你生曾婉琪的时候,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赵竹英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子宫,是不是切除了?”

赵竹英没说话。她攥着曾雨桐的手,攥得很紧。

“什么意思?”曾婉琪站起来,“法医,你说清楚。”

法医看着她:“你的血样检测没问题,你母亲的血样……检测出一组异源DNA片段。通俗点说,你母亲体内,有其他人的基因。而且,曾雨桐的线粒体DNA,跟你母亲完全一致。

“线粒体DNA是什么?”

“线粒体DNA通过母系遗传。简单说,曾雨桐是你母亲的亲生女儿,这点没问题。但问题在于……你母亲的血样显示,她的子宫是不完整的。子宫切除手术后的疤痕组织样本。医学上判断,至少做了二十五年以上。”

曾婉琪愣住了。

“你们的意思是,我妈在生我的时候,就已经摘除了子宫?”

“医学上基本可以确认。”

“那雨桐是怎么来的?”

法医没说话。他看着赵竹英。

赵竹英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曾雨桐趴在她腿上,小声喊:“妈妈,我们回家。”

赵竹英没动。

“妈,”曾婉琪往前走了一步,“雨桐到底是怎么来的?”

赵竹英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告诉我,”曾婉琪的声音在抖,“你这么恨我,就是因为我把你的子宫弄没了?”

赵竹英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恨你?”她说,“我恨不得掐死你。”

曾婉琪往后退了一步。

你出生那天,我在产房里喊了一夜。没人管我。你爸在外面等儿子,医生说他不能进来。我大出血,差点死了。最后子宫摘了,命保住了。你爸进来,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泪水从赵竹英脸上流下来。

“他说我是个废物。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你奶奶也骂我,说我是丧门星,把曾家的香火断了。”

她站起来,走到曾婉琪面前。

“你知道我这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曾婉琪没动。她能闻到母亲身上的味道,那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赵竹英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我活在地狱里。你爸喝完酒就打我,骂我。你奶奶见了我,就跟见了仇人一样。我求神拜佛,想再怀一个,可是没用了。”

“我去抱了一个。是个男婴,长得可好看了。你爸以为是我的,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可后来他发现了,把孩子送走了。我跪着求他,他当着我的面把孩子带走了。我就疯了。”

曾婉琪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

五年前,有人告诉我,那个孩子长大了,结婚了,过的日子挺好的。我去找他,他不认我。但我知道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那你生雨桐……”

赵竹英笑了:“我自己生的。不能生,就找人代。我拿我自己的卵子,找个男人捐了精,花了二十万。我就是要让你爸看看,就算我不能再当女人,我也能让他再当父亲。”

曾婉琪觉得天旋地转。

“你爸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雨桐是我生的。他那时候高兴得跟个傻子似的,天天抱着雨桐亲。他从来没有这样对过我。从来没有。”

赵竹英的声音渐渐小了。

“我知道我欠你的。”她说,“可我也恨你。你毁了我一辈子。我每次看见你,就想起产房里的那个夜晚。我差点死在那张床上。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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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曾婉琪走出法官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

她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

脑子里嗡嗡响,什么也看不清。

恨她?

母亲恨她,就因为她的出生,毁掉了母亲做母亲的能力?

她抬起头,看见赵竹英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抱着曾雨桐。

孩子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赵竹英没看她,直接走了过去。

“妈。”

赵竹英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赵竹英没回头:“说了又能怎样?你还能把子宫还给我吗?”

曾婉琪站起来,看着母亲的背影:“那雨桐呢?她是无辜的。你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当妈,生了她,可她将来怎么办?”

“她是我女儿。我会养她。”

“你拿什么养?你连钢琴课的钱都交不起。”

赵竹英转过身,看着曾婉琪。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肯定会养。我就是去要饭,也要把她养大。”

你做梦。”曾婉琪说,“你已经把我榨干了。你还想榨谁?你还想告谁?

赵竹英没说话。她抱着曾雨桐,一步一步往外走。

曾婉琪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瘦小、佝偻。这是她妈。这个她恨了半辈子、怕了半辈子的人,原来也活在地狱里。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父亲曾建国,知道雨桐不是他亲生的吗?

她打电话给医院。护士说,曾建国今早刚做完检查,正在病房里休息。她挂了电话,打了个车,去了医院。

病房里,曾建国躺在床上。他比上次见更瘦了,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看见曾婉琪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来了?”

“嗯。”

曾婉琪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她看着父亲,这个她从小心就害怕的人。他老了,病得不行了。那些年的酒,把他的肝毁了。

“爸,我问你个事。”

曾建国看着她。

“你知道吗,雨桐不是你亲生的。”

曾建国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法医鉴定出来了。我妈生我的时候,子宫就切了。雨桐是找人代孕的。捐精的人,她也不知道是谁。”

曾建国慢慢坐起来。他看着曾婉琪,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说什么?”

你别激动。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受刺激。

“你再说一遍。”

曾婉琪重复了一遍。曾建国听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她说的?”

“鉴定报告上写的。”

曾建国低下头。双手抓着被子,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就说……我就说我老了老了,怎么还能生……

他抬起头,看着曾婉琪:“她知道我知道的。她就是想看我笑话。”

“我妈不是那个人。”

“她就是!”曾建国突然大喊,“她就是恨我!她恨了我一辈子!她生不出儿子,她就想法子让我戴绿帽子!”

06

曾婉琪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走在街上,不知道去哪。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鉴定报告、母亲的话、父亲的崩溃。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母亲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冷。

她以为是自己不乖,是自己不够好。

她拼命读书,拼命考第一名,想让母亲夸她一句。

可是没有。

母亲从来不说她好。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她不好,是她的出生,本身就是一种罪。

她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坐下来。

买了瓶水,喝了一口。

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想起很多人。

她想起那个因为她爸妈黄了婚事的男朋友。

他说过一句话:“你家人有毒。”当时她听了还生气,现在想想,他是对的。

手机响了。是律师打来的。

“曾小姐,法院那边说,下周继续开庭。”

“我知道。”

“还有件事。你母亲的律师申请了新的证据。她说,你妹妹曾雨桐有先天性心脏病,急需做手术。费用大概三十万。”

曾婉琪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她想要你出这笔钱。”

“凭什么?”

“她说你是雨桐的亲姐姐,父母没能力。法律上,你确实没有义务。但法官可能会建议……”

我不管。”曾婉琪打断他,“我没钱。我所有的钱都被他们拿走了。”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下周开庭的时候,自己跟法官说吧。”

挂了电话,曾婉琪坐在那里,抱着膝盖。

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上次母亲骗她说雨桐生病,骗走三十万。

那三十万,是她准备买房的。

现在,又说雨桐有心脏病。

她不相信。她被骗过一次,不会再被骗第二次。

但她心里还是堵得慌。万一呢?万一雨桐真的生病了呢?那个小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被大人塞来塞去的。

她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水瓶扔进去。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姨。

“小琪,你妈来我这儿了。她说要借钱,给雨桐做手术。”

“周姨,你别借给她。”

我不借。她以前借我的钱还没还呢。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小心点。

“还有,”周姨压低声音,“你妈年轻的时候,做的事可不光彩。她那个儿子,淹死之后,她想不开,去城里待了很长时间。后来回来就说要抱一个养。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谁也说不清。”

曾婉琪的心跳了一下:“周姨,你确定吗?”

“我确定。你妈那时候整天哭,后来突然就不哭了。有一天回来,抱着个男婴,说是远方亲戚家养不起的。你爸信了,家里人都不信。但你爸发了脾气,谁也不敢说。”

“那个孩子后来呢?”

“被你爸送走了。你妈疯了,闹了好几年。后来就慢慢好了。”

曾婉琪挂了电话。

她站在路灯下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母亲当年抱养的那个男婴,跟她有什么关系?

跟雨桐有没有关系?

她突然有个可怕的猜测。

母亲说的那个“长大了、结婚了”的孩子,会不会就是她当年抱养的那个?

如果是,那母亲这几十年,到底在做什么?

她打了辆车,去了母亲租的房子。

那是一间旧楼的底层,窗户都生锈了。她敲了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门开了。赵竹英站在门口,一脸防备。

“你来干什么?”

“我问你一句话就走。”

赵竹英看着她。

“你当年抱养的那个男孩,到底是谁的?”

赵竹英的脸一下子白得没了血色。

“周姨都告诉我了。你当年从城里抱了个男婴回来。后来被你爸发现了,送走了。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赵竹英的手在抖。

“妈,你看着我,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是不是你跟别人生的?”

赵竹英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你说话啊。”

“你走吧。”

“你告诉我。”

“我让你走!”

赵竹英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撕裂了。门“砰”一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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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曾婉琪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那哭声压抑、嘶哑,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她没有再敲门。她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已经是深夜。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陈年旧事。

母亲当年到底跟谁生了孩子?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雨桐的亲生父亲又是谁?

她越想越乱。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法院。

法医还在。

她直接找到他,问:“法医,我想查一件事。我妹妹曾雨桐的血样,能不能做DNA比对,找她亲生父亲?”

法医看了她一眼:“可以做,但需要有样本。

“我妈说捐精的人不知道是谁。但她肯定有知情的人。不然她哪来的渠道?”

法医想了想:“你母亲做的代孕,很可能是找的非正规机构。这种机构不会留记录。但如果能找到那个中介人,或许……”

“中介人我也找不到。”

法医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个办法。你妹妹的DNA,跟你母亲的完全吻合。但跟你的只有部分吻合。如果你能找到当年那个抱养的男婴,就能搞清楚你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我不知道他在哪。”

法医没说话。曾婉琪突然想到什么:“如果我妈当年抱养的那个孩子,是她亲生的呢?那就意味着她生了他,但假装是抱养的。”

“有可能。但这种可能性很低。你母亲做完子宫切除手术,不可能再怀孕。”

“那她怎么生的那个孩子?”

法医停了一下:“如果她是在切除子宫之前生的呢?”

曾婉琪愣住了。是啊。如果母亲在生她之前就已经生了一个呢?那大出血和子宫切除,会不会跟之前的生产有关?

她赶紧回家,翻出母亲的照片。那一张张幼年的照片,她以前没注意过。现在仔细看,里面有一张,母亲抱着一个婴儿,穿着蓝衣服。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姨:“周姨,这个孩子是谁?”

周姨很快回:“你哥。三岁的时候淹死的那个。”

他是在哪淹死的?

“后山那条河。夏天,你妈带着他去洗衣服,一转身就没影了。”

曾婉琪看着照片,突然发现一个细节。那个孩子的衣服上,有个小标签。标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模糊不清。

她放大图片,勉强辨认出两个字:健康。

她愣了一下。那时候的衣服,怎么会写“健康”两个字?像是医院里的标签。

她把这发现告诉周姨。周姨也愣了:“我没注意过。”

“周姨,我哥真的是淹死的吗?你亲眼看见的?”

“我没看见。是你妈说的。她回来说掉河里了,大家就信了。那时候医院没法治,捞出来就没气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如果那个孩子没死呢?

如果母亲骗了所有人呢?

她为什么要在衣服上写“健康”两个字?

是不是医院里的标签?

她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我去找过他,他不认我。”如果当年那个孩子没死,而是被送走了,那他肯定还活着。

母亲找不到他,但他就在某个地方。

她需要找到他。

可是怎么找?

她想了很久,决定报警。她去了派出所,说了自己的猜测。警察听了,让她做笔录。然后又问她有没有证据。她拿出那张照片,还有法医的报告。

警察看了看,说:“这不能证明什么。你母亲没有犯罪记录,你说的这些只是猜测。

“那我怎么办?”

“如果你母亲当年确实犯法了,需要她亲口承认。或者找到当年经手的人。”

曾婉琪走出派出所,心里凉了半截。

她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那些面孔都是陌生的。

她不知道那个失散多年的“哥哥”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母亲当年的闺蜜,陈姨。她跟母亲一起长大的,关系很好。后来母亲跟家里闹翻,两人就没来往了。

她找到陈姨的电话,打过去。

“喂?哪位?”

“陈姨,我是婉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妈的事我听说了。怎么,你找我有事?”

“陈姨,我想问一下,我妈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生过一个男孩?在她生我之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陈姨说:“你怎么知道这事?”

“周姨跟我说的。”

“周姨知道多少?”

“她只知道我妈抱养了一个。但我怀疑那个孩子是亲生的。”

陈姨叹了口气:“你妈这辈子也是苦。她生你之前,确实生过一个男孩。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有病。你妈没钱治,眼睁睁看着他没了。”

“没了?他不是淹死的吗?”

“那是你妈编的。她怕你爸知道她有婚前怀孕的经历,才撒谎的。那孩子是没的,不是淹死的。”

曾婉琪的手在抖:“那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能再怀孕。再后来,她跟你爸结了婚,生了你。就是你。你爸不知道那件事。你妈瞒了他一辈子。”

08

曾婉琪坐在家里,看着窗外发呆。

外面下着小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姨的话。

母亲生过一个孩子,死了,她撒谎说是淹死的。

母亲怕父亲知道,瞒了一辈子。

那母亲为什么不恨那个死了的孩子,而是恨她?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我恨不得掐死你。”那种恨,不是一天两天的。

如果母亲只是因为她出生时大出血而恨她,那这恨也太深了。

但现在她知道了,母亲的恨,不仅仅是子宫被摘,还有那个死去的孩子。

母亲把那个孩子的死,归咎于自己。

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从小到大,她一直在找真相。现在真相找到了,她一点也不觉得轻松。反而更难过了。

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妈以前生过孩子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

“你妈跟我结婚之前,谈过一个对象。那人跑了,你妈怀了孩子,没钱生,硬生。孩子没保住。她一直记着这事。后来生了你,她大出血,子宫没了。她就把两件事连在一起,觉得是你害死了那个孩子。”

这关我什么事?

“她不说。但她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

她坐在黑暗里,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她忍住不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恨母亲,恨父亲,恨那个死了的孩子,恨这场噩梦一样的人生。

她擦干眼泪,打开手机。看见母亲发了一条信息:“雨桐明天手术。没凑够钱。你愿来就来,不来也行。”

她盯着那行字,没什么感觉。上次说雨桐生病,骗了她三十万。这次,她不会再信。

但第二天,她还是去了医院。

她站在住院部楼下,看着楼上的灯火。

不知道雨桐在哪个病房。

她们之间隔了一层楼,隔了一辈子的距离。

她没上去。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后面有人喊她。

“小琪?”

她回头。是母亲。赵竹英穿着旧棉袄,头发凌乱。她看着曾婉琪,眼睛里没有恨。

“我没进去。我就看看。”

赵竹英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雨桐真的生病了。我不骗你。”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是骗你的。这次不是。”

曾婉琪没说话。

赵竹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检查报告。你看。

曾婉琪没接。赵竹英把纸递到她面前。她只好接过来。看了几行,手开始抖。真的。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三十万。

“你有钱吗?”曾婉琪问。

赵竹英摇头:“没有。我借了一圈,没人借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竹英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小琪,我知道我欠你的。但你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你妹,我们不给她治,她就活不了。”

曾婉琪攥着那张纸,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雨桐的那些无辜的眼睛。那天在法庭上,孩子趴在她腿上,小声叫她姐姐。她是个无辜的小孩。

她打开手机,查了查自己的存款。还有五万块。她转给了母亲。

“就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赵竹英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眼泪掉在屏幕上。

“谢谢。”

她转身走了。曾婉琪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楼里。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很冷。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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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雨桐的手术做完了。

还算顺利。

曾婉琪去医院看了一次,隔着玻璃窗,看见雨桐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很瘦弱。

她没进去。

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走了。

曾建国还好着。医生说病情控制住了。但谁都知道,肝癌晚期,拖不了太久。

曾婉琪请了长假。

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了一下。

又去派出所交了一份材料,提醒他们关注赵竹英当年抱养男婴的那件事。

警察说会调查,但也没给个准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你是曾婉琪吗?”

“是的。您是?”

“我是你妈的律师。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妈今天在法院撤诉了。她说抚养费的事,不要了。”

曾婉琪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说她觉得对不起你。她不想再告了。”

曾婉琪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

外面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

她看着窗台上的花,那是一盆绿萝,养了好几年了。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

她觉得心里空空的。

她去找母亲。在出租屋里。赵竹英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雨桐的相册。看见曾婉琪进来,她把相册合上了。

“你来了。”

“我听律师说了。”

“嗯。我不想再闹了。你爸快不行了。雨桐刚做完手术。闹下去,没什么意思。”

曾婉琪看着她:“那你以后怎么办?”

赵竹英笑了笑:“我还能怎么办?带雨桐长大呗。她没爸了,不能没妈。”

“你缺钱吗?”

“缺。但我不问你要了。”

曾婉琪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这个房间很小,东西堆得乱糟糟的。能看出来,日子过得紧巴巴。

“你要是想借钱,我可以借给你。但得还。”

赵竹英抬起头看着她:“你不恨我?”

“恨。可你是我妈。”

赵竹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流着。曾婉琪转过身,看着母亲哭。她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哭。

过了一会儿,赵竹英不哭了。她擦了擦眼泪,笑了:“雨桐刚才醒了,要吃糖。我没给她买。医生说不能吃。

“那我给她买一点。”

不用。

“我买了,你留着给她吃。”

曾婉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母亲说了一句话:“小琪,对不起。”

她停住了。没有回头。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好久。最后说:“没事。”

她走出门,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暖融融的。

她抬头看着太阳,眯起眼。

心里没有释怀,也没有解脱。

只是觉得,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10

曾建国走了。那年冬天。

曾婉琪去送了他最后一程。医院病房里,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临终前,他拉着她的手:“我对不起你。从小到大,我不是个好父亲。

“你妈也对不起你。你妹,就更对不起了。”

“你不要恨你妹。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恨她。”

曾建国闭上了眼睛。

手慢慢松开了。

监护仪发出长长的滴声。

护士进来,拉上了窗帘。

曾婉琪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走了。

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终于解脱了。

办完丧事。赵竹英收拾东西,准备带着雨桐回老家。曾婉琪送她们去车站。

站台上,雨桐穿着新衣服,头发扎得很好看。她牵着赵竹英的手,看着曾婉琪说:“姐姐,你要跟我们回去吗?”

“姐姐不回去。姐姐在上海还有事。”

“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过年吧。”

雨桐点点头。她不知道过年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姐姐说会来,那就会来。赵竹英蹲下来,把雨桐抱起来。

“小琪,谢谢你。那五万块,我以后还你。”

“不着急。”

赵竹英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没说。

火车来了。赵竹英抱着雨桐上了车。曾婉琪站在站台上,看着她们消失在车厢里。火车开动了,慢慢远去。

她站在那里,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点。

然后她转身,走出车站。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着天空。

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抱着她,站在火车站。

那时候母亲还年轻,她还很小。

不知道前方等着她们的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那就是生活。

她走在大街上,手机响了。是律师事务所发来的信息:“曾小姐,你母亲撤诉案件的结案文书已经签发。具体情况请联系我们。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她走到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喝着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旁边有个老奶奶在卖花。她买了一支白菊花。拿在手里,走到江边。把花放在栏杆上。风吹过来,花瓣轻轻颤抖。

她看着江水,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雨桐。

想起那些被谎言包裹的岁月,那些被恨意浸透的日子。

她不恨了。

不是原谅,是没有力气了。

她只想好好活着,为自己活一次。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打来的。她接起来:“喂?”

“曾姐,你休假结束了没?有个项目等着你呢。”

“明天就回来。”

挂了电话。她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身后江水无声地流淌,载着一片白菊花,慢慢漂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