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儿子的血型,跟你对不上啊。”
医生随口一句话,我的天塌了。
三个失眠夜,一份加急鉴定,两个儿子没有一个是我的。
我没吵没闹,默默签了离婚协议,拖着一只旧皮箱走出家门。
楼下老刘还在遛狗,冲我打招呼:“回娘家吃饭啊?”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年后,出租屋的门被敲响。周仁德递过来一张照片:“这女人你认识吗?”
我看了很久才认出她。
那是我二十年前谈过的第一个女朋友。
我记得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但我不知道她恨我。
01
小儿子的血型是B型,我是O型,杨玉彤是A型。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给他剥橘子。橘子皮掉在白色床单上,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捡起来。
“薛先生,你没事吧?”护士推着病历车经过,看了我一眼。
我说没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小儿子思杰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点白。他踢球摔断了胳膊,昨天做的手术。本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小手术,谁想到会查出血型的问题。
“爸,我想喝酸奶。”思杰扯了扯我袖子。
“好,我去买。”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站了五分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个念头:血型不对,怎么可能?
我拿出手机,翻到血液遗传的资料页面。O型血和A型血,不可能生出B型血的孩子。这个我是知道的,中学时候学过。
那思杰是谁的孩子?
我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
想起大儿子思远,他是什么血型来着?
好像也是B型。
之前学校体检,他回家还说过,“爸,我是B型血,跟你不一样”。
我当时没在意,还笑着说“随你妈了”。
可现在想想,杨玉彤是A型血,她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
除非,这两个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去楼下买了酸奶,又买了一包烟。
我已经戒烟三年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楼道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护士过来骂我,我才掐灭烟头,回了病房。
思杰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跟我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突然意识到,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人说过:“这孩子不像你啊。”我只当是玩笑话,从来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那些玩笑话,也许都是真的。
我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借口出去,去了一家没有挂牌子的鉴定中心。
“做亲子鉴定是吧?”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样本带了吗?”
我递过去两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从两个儿子牙刷上取下的毛发。
“三天后出结果。”
三天。我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长过。
那三天里,我像个没事人一样上班、买菜、做饭。
杨玉彤还是老样子,整天忙着服装店的生意,回家就刷手机。
两个儿子该上学上学,该写作业写作业。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又都不一样了。
我看着杨玉彤的脸,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她跟平时一模一样,该笑的笑,该骂的骂。
送思杰去复查那天,她问我:“你最近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没再追问。
晚上睡觉,她背对着我。我盯着她的后脑勺,想问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三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鉴定中心。
工作人员把信封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拆了三次,没拆开。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说:“要不你找个地方坐着看?”
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靠着墙,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前面的专业术语我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写得很清楚:排除亲子关系。
两个儿子,都排除。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放进公文包里。
站起来,走出去。
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
我沿着马路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远。最后走到一个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
旁边有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在喂鸽子。小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追着鸽子跑,嘴里喊着“咕咕咕”。
我看着他,眼眶突然热了。
想起思远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追着鸽子跑。我追在他后面,怕他摔着。他回过头来喊“爸爸,爸爸”,笑出一口小白牙。
那时候我多想时间就停在那一刻啊。
可现在我知道,那孩子不叫我爸爸。我不是他爸爸。
我只是个跟他住了十三年的陌生人。
手机响了。
杨玉彤打来的:“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点菜。”
我说:“随便,你看着买吧。”
挂了电话,我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天黑了,路灯亮了。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
那一路走得特别慢,特别长。
02
我回到家的时候,杨玉彤已经在厨房忙了。
油烟从厨房门缝里冒出来,客厅电视开着,思远和思杰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杨玉彤系着围裙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响。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今天买了排骨,给思杰补补。”
“嗯。”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看起来跟十几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利落能干。头发扎成马尾,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金链子,是我俩结婚时买的。
那根链子,她戴了十三年,没摘下来过。
“怎么了?老看着我。”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
我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个孩子的作业本,思远的字写得很工整,思杰的歪歪扭扭,像蚂蚁爬。
我拿起思远的作业本翻开。数学题,全对。老师批了个“优”字,还在旁边画了朵小红花。
这孩子从小成绩就好,年年考第一。老师们都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我曾经以为,那是我的福气。
“爸!”思杰从房间里跑出来,“我作业写完了,能看电视吗?”
“写完作业了?”
“写完了,哥说没问题。”
“那就看一会。”
思杰跑过来,爬上沙发,靠在我身上。他的胳膊还打着石膏,不能乱动。
“爸,我明天能去上学吗?在家好无聊。”
“等复查完再说。”
“那好吧。”他靠在我肩膀上,拿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动画片上。
我低头看他。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长长的,卷卷的。
像谁呢?
反正不像我。
杨玉彤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开饭了。”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思远吃饭快,三两口扒完就回房间了。思杰一只手不方便,杨玉彤给他夹菜。
“妈,我不想吃芹菜。”
“不行,芹菜补血。”
“那我不想吃肥肉。”
“挑食长不高。”
我看着他们母子三个,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饭后,杨玉彤收拾碗筷,我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用手搓着碗上的油渍,搓了一遍又一遍。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杨玉彤站在厨房门口,“一晚上不说话,表情也不对。”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二十三年了,我还不知道你?”
我关了水龙头。
转过身,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声。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她抢先开口了。
“你要是真有事,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憋出病来还得我伺候你。”
“你伺候我?”
“对,我伺候你。你一个大男人,家里什么事都不管,还不得我操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调侃。
但我听在耳朵里,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是,我什么都不管。我连儿子是不是我的都不知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她又问。
“没有。”
我把碗放进碗架里,拿毛巾擦了擦手。
“我出去走走。”
我换上鞋,出了门。
在楼下走了几圈,最后还是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蹲在小区的花坛边,一根一根地抽。
烟味呛得人嗓子发干,眼睛也发涩。
九点多,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代表思远和思杰。
又画了一个圈,代表我自己。
然后拿烟头,把我的那个圈给烫断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冲回去,把鉴定报告拍在杨玉彤面前,问她孩子到底是谁的。
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我问了,然后呢?
离婚?分家?两个孩子怎么办?十几年的感情怎么办?
我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杨玉彤,是舍不得那两个孩子。
就算他们不是我亲生的,我养了十三年。从襁褓里养到这么大,喂过奶、换过尿布、哄过睡、接过放学,那些记忆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
我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我能装不知道吗?
以后的日子,还能像以前一样过吗?
我不知道。
烟抽完了,我又坐了一会儿,才上楼。
两个儿子已经睡了。杨玉彤也睡了,卧室灯关了。
我轻手轻脚地去了次卧,铺了床,躺下。
盯着天花板,一晚上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问了。就当不知道。
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呢?
但我没想到,我还没装两天,就装不下去了。
那天从学校回来,我发现书房抽屉被人动过。
我的抽屉,是带锁的。那把锁被撬开了。
锁被人撬了。
我心跳猛跳了几下,打开抽屉。
那份鉴定报告,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杨玉彤的字:“我看到了。”
三个字,没头没尾。
我拿着纸条的手都在抖。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03
那天晚上,杨玉彤很晚才回来。
十点多,店关门了,她跟几个朋友吃了个饭,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嘴里哼着歌。
进了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她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她换了拖鞋,放下包,去厨房倒了杯水。
整个过程,她都没看我一眼。
“我今天把店里的库存盘了一下。”她靠在厨房台面上,“过年之前得做一波促销。”
“杨玉彤。”
“嗯?”
“你动了我的抽屉。”
她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放下了杯子,看着我。
“是,我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了。”
“知道了。”
“那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你想让我说什么?”她走到客厅,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说你拿两个孩子的样本去做鉴定?还是说结果出了什么问题?”
她说话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好像讨论的不是她两个孩子,而是今天菜市场什么菜涨价了。
“你早就知道孩子不是我的?”
她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我也是看到报告才知道的。但我猜,你肯定早就怀疑了。”
“我为什么怀疑?”
“因为思杰的血型,对不对?他住院那天,医生说的话,你记住了。”
“你当时在场?”
“我在。但我没当回事。你当了真。”
我攥紧拳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当真?因为那两个孩子,跟我长得一点也不像!”
“长得不像的人多了,你这是什么逻辑?”她的声音有点提高,“就因为他们长得不像你,你就去做鉴定?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那你告诉我,孩子是谁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真的不知道。”
她站起来,朝卧室走去。
我跟着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孩子不是我的?”
“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
“那他们的生父是谁?”
“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了。
“薛广安,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偷偷摸摸去做鉴定,偷偷摸摸把报告藏起来,你想干什么?离还是不离,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她这一喊,我倒愣住了。
是啊,我想怎么样呢?
我想知道真相。可真相说出来,大家都受伤。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能站着不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种笑,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无奈。
“薛广安,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难受,别人也难受。”
她走进卧室,关了门。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手里。
第二天,我给吴立业打了个电话。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
我俩是初中同学,三十年的交情了。他知道我没法生孩子的事,也知道我当年跟刘雨欣分手的原因。
电话接通,他先开口:“怎么了大早上的,出什么事了?”
“过来喝酒。”
“上班呢,晚上行不行?”
“等不到晚上。”
他沉默了几秒:“行,我请半天假。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学校旁边的小馆子,我俩常去。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点了一盘花生米,等着我。
“出什么事了?”他给我倒上酒。
我把鉴定报告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两个孩子……”
“不是我亲生的。”
他沉默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跟玉彤谈过了?”
“谈过了。她说她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你信吗?”
“我不信。但我没办法。”
吴立业又倒了一杯酒:“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毕竟两个孩子,你养了十几年,当亲生的养,也不是不行。”
“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
“那就离?”他看着我,“离了以后呢?你一个人过?”
“总要过的。”
“那孩子们呢?你舍得?”
我没说话。
舍不得,当然舍不得。
可舍不得又怎样?
日子越过越糊涂,两个人都难受。
那顿饭吃得很难受。
我喝了不少酒,最后是吴立业把我送回家的。
那天之后,我跟杨玉彤就进入了冷战。
各过各的,不交流,不接触。睡也分开睡。
两个儿子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变得安静了很多。
思杰有时候会跑过来,问我:“爸,你跟妈妈吵架了吗?”
我说:“没有,你别瞎想。”
“那你为什么不去妈妈房间睡了?”
“我打呼噜,怕吵到你妈。”
他信了,点点头,又跑回去玩了。
思远不一样,他大了,懂事了。他什么都没问,但我能感觉到,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那种不属于他年纪的复杂。
拖了一个月,我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杨玉彤先开口:“离吧。”
我说:“好。”
没有争吵,没有哭闹,没有摔东西。我们俩坐在茶几两边,像谈生意一样谈好了条件。
房子给她,店给她,存款给她。我净身出户。
“孩子……”她看着我。
“归你。但我每个月给抚养费,直到他们成年。”
“行。”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出来的时候,天是晴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你真不打算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
“不打算。”
“为什么?”
“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最后一次。
两个儿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蹲在思远面前,想跟他说话。他低着头,不看我。
“爸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才回来。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
“照顾好弟弟。”
他还是没抬头。
我想摸摸他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爸走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思杰跑出来,抱住我的腿。
“爸你别走!你走了我跟哥哥怎么办!”
我没忍住,眼泪落下来了。
我蹲下来,抱着他,抱了很久。
最后是我掰开他的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拖着皮箱,住进了一间出租屋。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我在椅子上坐到天亮。
那个曾经让我觉得最幸福的家,我再也回不去了。
04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换了三个工作。刚到出租屋的那段日子最难熬。
白天在补习班代课,晚上去夜摊帮忙。钱不多,刚好够活。
吴立业隔三差五来看我,有时候带瓶酒,有时候带点菜。他不劝我了,只是陪我坐着。
“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呗。”有一次他喝多了,开了口。
“不想找了。”
“一个人多没意思。”
“习惯了。”
我是真的习惯了。习惯了下班后一个人在街上逛,习惯了回出租屋对着四面墙发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偶尔会给思杰打个电话。他每次都问: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只能说快了,快了。
思远从来不接电话。
杨玉彤倒是偶尔发条消息,无非是催我打抚养费。我都按时打,从没拖欠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第三年秋天,我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县二中的代课老师,教语文。工资不高,但有宿舍,有食堂,总比在出租屋好。
搬家那天,我把那一年多攒下的东西都塞进一个编织袋里。
也没什么值钱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是我离婚那天带出来的。
里面装着两个儿子的照片,还有那张亲子鉴定报告。
三年了,我没打开过。
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敢碰。
搬到学校宿舍后,生活规律了很多。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备课、上课、改作业,周而复始。
学生们都挺喜欢我。说我很温和,不骂人,也不打人。
其实我哪是不骂人。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骂。
对着那些半大的孩子,我总是想起思远和思杰。
有一次上作文课,题目是《我的爸爸》。有个学生写了很长一篇,他爸爸是开货车的,经常不在家,但他很想他。我批改的时候,眼睛湿了。
我跟思远思杰,也已经三年没见了。
我不知道他们长高了没有,不知道思远成绩怎么样了,不知道思杰的胳膊好了没有。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还记得我吗。
有一天下雨,我站在宿舍窗前往外看。
雨打在玻璃上,流下来,像眼泪。
我忽然想起那年初雪,我带思远在楼下堆雪人。他冻得小手通红,还在那里笑。杨玉彤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我们上楼吃饭。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
可一低头,出租屋的窗户是裂的,墙角发着霉。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没去做那个鉴定,该多好。
糊涂过一辈子,总比清醒着难受好。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就被我掐灭了。
知道了就是知道了。装不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那天晚上,雨停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车经过,一道光从墙上一划而过。
我忽然想起下午在黑板写字的时候,有个学生在后面喊了一嗓子:“薛老师!外面有人找你!”
我没在意,专心讲完课才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我没认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瘦得凹陷下去。
“薛老师,忙不?”
是吴立业。
“你怎么来了?不上班?”
“请假了。跟你说个事。”
他的表情不太对,不像平时那么嘻嘻哈哈。我把他领到宿舍,倒了两杯水,坐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喝了口水,看着我,好像在组织语言。
“老薛,你还记得刘雨欣吗?”
我一愣。
刘雨欣,我当然记得。
我二十年前谈的第一个女朋友。高中同学,处了两年多,后来分手了。分手之后就没联系过,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记得。怎么了?”
“我今天遇到一个以前在县医院当护士的亲戚,聊了几句。她说,刘雨欣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关我什么事?”
“她不是自己回来的。”吴立业放下杯子,“是坐警车回来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她前两天去自首了。具体什么事,那亲戚没细说。但我寻思着,这事应该不小。我过来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到时候从别人嘴里听到,心里没准备。”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
“她自首她的事,跟我也没关系。我跟她二十多年没联系了。”
“是没关系。但多知道一点,总不是坏事。”
吴立业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送他到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站在那儿,我点了一根烟。
刘雨欣,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可现在,它就像今天那场雨一样,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我回到宿舍,关了灯,躺下。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二十年前,刘雨欣站在学校门口等我。她穿着白裙子,长发扎成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薛广安,你作业借我抄抄呗。”
“你又没写?”
“昨晚看小说看得太晚了,来不及写。”
她嘿嘿笑,伸手拿过我的作业本。
在走廊里,一边跑一边回头:“下课还你!”
那是我记忆里,她最美好的样子。
05
两天后,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敲开了我宿舍的门。
“薛广安?”
“是我。”
“我是县刑警队的,姓周,周仁德。”他把证件递过来,“有件事想请你配合调查。”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认识刘雨欣吧?”
认识两个字刚想出口,我咬住了。
“刘雨欣?”
“对,她前天来自首了。你也在她的口供笔录里。”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她说什么了?”
“你先看看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第一张纸,是一份DNA比对报告。
第二张纸,是一份户籍登记表。
第三张纸,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瘦瘦的,穿着校服,站在一栋旧房子前。
嘴巴抿着,眼睛很大,看起来有点局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不认识这个孩子,但就是移不开眼睛。
“这个孩子怎么了?”
“这个孩子叫王志浩,现在八岁,跟着养父母生活,家在隔壁县王村。”周仁德顿了顿,“一周前,他的养父母王德康和邓桂英,被警方传唤。经过DNA比对,确认王志浩非两人亲生。”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雨欣的口供里交代,她在三年前,利用职务之便,调换了县医院妇产科两名新生儿的出生信息。一个是你妻子杨玉彤生的孩子,另一个,是王德康夫妇领养的弃婴。”
“调换?”
“对。换成现在的情况就是:你儿子,被王德康夫妇抱走了,养了八年。王德康夫妇领养的那个弃婴,被你妻子抱走了,也就是你大儿子薛思远。”
大脑里嗡的一声,像一根弦突然断了。
我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你……你再说一遍?”
“你没听错。”周仁德把照片往前推了推,“你的亲生儿子,不是薛思远。是这个孩子,王志浩。”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抖得拿不住纸。
那孩子的脸,跟我小时候的照片,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思远为什么不长得像我?
原来答案在这里。
他根本就不该是我儿子。
我缓缓蹲下去,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刘雨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口供里只说了四个字:一时冲动。”
“就因为这个?”
“具体情况还得查,她还在做精神鉴定,很多细节都没交代清楚。但有一件事她说了:三年前,她调换孩子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孩子的生父是谁她都不知道。她只确认了一件事——那个新生儿,是你的孩子。”
“她怎么知道那是我的孩子?”
“因为那天,你妻子杨玉彤生孩子的时候,她已经在产房外守了一整夜。她看到你签的手术同意书,看到了你,看到了你的孩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原来,刘雨欣一直在看着我。
二十年了,她一直在。
“那……王德康夫妇,现在怎么说?”
“还在协商。他们养了八年,感情很深。我们正在做工作。”
“我能去看看孩子吗?”
“可以。但要先做个DNA鉴定,确认亲属关系。”
“好。”
“明天上午九点,县局。我等你。”
周仁德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薛广安,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你说。”
“你前妻杨玉彤,其实也是受害者。孩子的事,她不知道。刘雨欣调换的时候,她还在产房里昏迷。”
我点点头。
周仁德走了。
门关上,宿舍里安静下来。
我拿着那张照片,坐在床边,一直看到天黑。
那个孩子,八岁了。我错过了他八年。
他学会走路的时候,我没看到。他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不是我。
他生病了,是谁背他去医院?他哭了,是谁给他擦眼泪?
这些年里,我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我对思远掏心掏肺,却一分心都没分给过他。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就热了。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亏欠过谁。欠爸妈的,欠杨玉彤的,欠两个儿子的,我都认了。
可这一刻,我第一次觉得,我欠这个孩子。
欠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县局抽了血。
周仁德说:“结果两周出来。”
“不能快点吗?”
“最快也得一周。流程就是这样。”
我点点头,走出门。
门口太阳很大,我站在那儿,不知道去哪儿。
手机震了一下。
吴立业发来一条消息:“昨天的事,怎么样了?”
“警察找到我儿子了。”
三个字打上去,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只发了五个字:“回头跟你聊。”
站在太阳底下,我第一次觉得,这场劫难,才刚刚开始。
06
那一周,我像丢了魂一样。
课是照常上,但课间经常走神。学生问我问题,我答非所问。吴立业来看过我两次,带了两瓶啤酒。
“你别老绷着,该哭就哭出来。”
“我没绷着。”
“你写字的手都在抖,你还没绷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孩子,你想好怎么认了吗?”
“王德康那边呢?人你见了吗?”
“还没。”
“你这个当爹的,连面都不敢见?”
吴立业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
不是我不想见,是我不敢见。
我怕孩子不认我。怕他哭着要走。怕自己看到他,就忍不住想把他带走,可又没有那个本事。
人活到四十多岁,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到了第八天晚上,手机响了。
是周仁德。
“结果出来了。”
“我马上来。”
我到县局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整栋楼只有周仁德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坐。”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DNA比对结果,确认你和王志浩是生物学父子关系。概率99.99%。”
他把文件推过来。
我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手放在桌上,指节都白了。
“那我……现在我该怎么做?”
“你可以申请撤销王志浩在王德康夫妇名下的户籍,重新登记到你名下。但前提是,要王德康夫妇同意。如果他们不同意,就得走法律程序。一个案子下来,少说也要半年一年的。”
“他们同意吗?”
“我谈过两次。不同意。他们的原话是:不管是谁生的,这就是我们的儿子,谁都别想带走。”
我沉默了。
“还有,刘雨欣那边,已经正式批捕了。她可能会面临三年以上的刑期。但她的精神状况不太好,正在做鉴定。如果确诊为严重精神障碍,不排除她会转送强制医疗。”
“我能见见她吗?”
“你想见她?”
“想。有些话,我想当面问她。”
周仁德看了我几秒,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我在看守所见到了刘雨欣。
那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见到她。
她穿着看守所的灰蓝色囚服,头发剪短了,脸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都鼓出来了。
眼睛下面一片乌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她坐在隔间里面,我坐在外面。隔着一张桌子,中间隔着铁栏杆。
她抬头看我,笑了。还是那两个小酒窝。
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二十年前的调皮,只有疲惫。
“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哑了,像很久没喝过水。
“你老了。”
“你也老了。”
她低下头,把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
“你儿子的事,你知道了?”
“那孩子怎么样了?”
“还没见。”
“怕他不认我。”
她笑了一下:“你怕他不认你?你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我看了照片,跟你长得像。”
听到这句话,她愣了一下,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了。
“他跟我像?”
她低下头,半天不说话。
然后她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我当年……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恨了……”
“你恨我?”
“恨……恨你跟她结婚……恨你生儿子……恨你过得那么幸福……”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跟你分手吗?不是我不喜欢你。是杨玉彤跑来找我,说你妈嫌我家穷,让我别耽误你。说她跟你门当户对,让我识相点滚蛋。”
我愣住了。
“杨玉彤……她去找过你?”
“对,她来了。在我家门口,当着我家人的面,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爸妈气得差点拿扫帚赶人。你好面子,你妈也好面子,你家要娶一个厂妹的女儿?你妈答应吗?我不信。”
她抹了一把眼泪。
“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她可以?我凭什么不行?后来我也结婚了,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日子过得一团糟。你倒好,跟她过得好好的,还有了两个儿子。我越想越不平衡。”
“所以你调了孩子?”
“那天在产房看见你,我脑子一糊,就做了。我本想把孩子丢给那对不育夫妇,让我也尝尝,养了十几年不是自己亲生的滋味。”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
但在空荡荡的会见室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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