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客厅的灯忽明忽暗。

明哲推门进去时,看见明玉跪在地上,对着母亲的遗像发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看上去憔悴得很。

“你别碰那个柜子。”明玉头也不回地说。

明哲愣住,她的手正搭在母亲遗物柜的把手上,指节泛白。

“里面有东西会咬人。”她嘴角勾起一丝笑。

第二天,明哲在书房翻到一张泛黄的借条,落款写着一个名字——他的亲舅舅。借款金额五十万,日期是明玉被赶出家门的前一周。

他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但又不明白妹妹为什么要回来。

门外,明玉的电话响了,她压低声音说:“朱总,股权转让协议的事,他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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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明哲从美国飞回来的时候,心里还挺高兴的。

苏大强八十大寿,他特意请了年假,带着吴非和儿子回来给老爷子祝寿。

机场出口处他等了半天,只等来苏大强一个人的电话:“你自己打车回来吧,我腰不好,接不了你。”

明哲挂了电话,摇摇头。

他拎着箱子推开老宅的门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正中央摆着的遗像。苏母的照片擦了又擦,面前的香炉里还冒着青烟。

有人回来过。

吴非在旁边小声说:“是不是你妹回来收拾的?”

明哲没答话,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沿还有口红印。

正想着,厨房里传来一阵锅铲声。

他走过去一看,明玉系着围裙在炒菜,煤火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回来了?”明玉头也没抬,“饭就好。”

明哲愣在原地。

他上次见明玉还是两年前,那时候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走路带风,一口一个“哥你少管我的事”。

可现在呢?

一件旧棉袄,一条黑裤子,头发乱糟糟地扎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你怎么回来了?”明哲问。

“想回来住几天。”明玉把菜倒进盘子,“爸年纪大了,我想陪陪他。”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但明哲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明玉跟苏大强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你过你的我过我的”的状态。

她突然要回来住,还主动做饭,这不像她的作风。

晚饭桌上,苏大强倒是挺高兴。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咂咂嘴说:“明玉啊,你这手艺见长,比你妈做的好吃。”

明玉没接话,低头扒饭。

明哲注意到她的手上有伤,右手食指贴着创可贴,边缘有点发黑。他想问,又觉得问多了显得自己多管闲事。

饭后,明玉收拾碗筷进厨房。明哲跟过去,靠着门框看她洗碗。

“我听人说,你好像把工作辞了?”他试探着问。

明玉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是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

“没事。”明玉拧紧水龙头,“就是想休息一阵子。”

明哲还想追问,吴非在客厅叫他。他走出去的时候,吴非递给他一杯茶:“你少管她的事。

“我是她哥,我不管谁管?”明哲接过茶杯,“你看她那样,衣服都穿不起了,肯定是在外面吃了亏。”

吴非叹了口气:“她又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主意。”

晚上躺在床上,明哲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当年苏母逼明玉嫁人,把明玉赶出家门的事,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亏欠这个小妹,现在看到她这个样子,他更难受了。

第二天一早,明哲醒来时发现明玉已经出门了。她留了张纸条:我去买菜,午饭自己解决。

明哲看着纸条,心里不是滋味。

他推开明玉住的那间屋子的门,发现她带来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小包。床上整整齐齐叠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那是苏母以前织的。

明哲蹲下来翻了翻那只包,里面装着一叠文件,还有一张名片。他拿起名片一看,上面印着:朱建邦,某某投资公司董事长。

朱建邦?他搜肠刮肚也没想起这个人是谁。

正想着,楼下传来开门声。明哲赶紧把东西放回原位,装作在客厅看报纸。

明玉拎着菜篮子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没出门?

“等你回来做饭呢。”明哲开玩笑说。

明玉没笑,自顾自进了厨房。

明哲看着她的背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02

第三天,明哲决定主动出击。

他给老同学叶俊茂打了个电话,想约他出来吃饭,顺便打听打听明玉的事情。叶俊茂在本地混了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应该知道点什么。

“明哲?你回来了?”叶俊茂的声音有点惊讶,“行啊,晚上一起吃个饭。”

晚上七点,两人在一家小馆子碰面。寒暄了几句,明哲就拐到了明玉身上。

“俊茂,你在圈子里人面广,听说我妹了没?她好像把工作辞了。”

叶俊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有点躲闪:“这个嘛……”

“怎么了?”明哲见他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明哲,我说了你别多想。”叶俊茂放下茶杯,“你妹在圈子里名气很大,她的事情,我不好多嘴。”

“名气很大?什么意思?”

叶俊茂摆摆手:“你自己去问她吧,我不方便说。”

明哲急了:“你这人怎么说话说一半?”

“不是我不说,是你妹那摊子事,我真的搞不懂。”叶俊茂压低声音,“我上次跟她接触过一次,那个气场,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她要是辞职,肯定有她的道理。”

明哲听得更加迷糊了。叶俊茂话里话外都在说明玉不简单,可她现在这个样子,哪有什么气场可言?

饭后回家,明哲在楼下碰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

他看见明玉从车上下来,跟车里的一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上楼了。

明哲跟上去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股烟味。

“你抽烟了?”明哲问。

明玉瞥他一眼,没说话,直接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明哲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苏大强从自己房间出来,看见明哲站在门口,小声说:“你别管她,你妹最近脑子有点问题。”

“爸,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辞职?”

苏大强摇摇头:“谁知道呢,她一回来就这样,整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我让她去买瓶酱油,她说没空。你说她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

明哲心里一沉。欠钱?倒是有可能。明玉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指不定碰到什么难处。

他决定明天再去找叶俊茂问问清楚。

睡前,明哲给吴非打越洋电话,把这几天的情况说了。吴非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少管她的事。你妹不是小孩了,她有分寸。”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觉得不对劲,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欠她的。”吴非直白地说,“你这几年一直念叨着要补偿她,现在看到她落魄了,你以为机会来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根本就不需要你补偿?”

明哲被这话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苏大强已睡了,鼾声穿过墙壁传出来。明玉的房间还亮着灯,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光。

明哲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明玉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在发呆。那照片看上去很旧了,颜色都发黄了。

他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但他看见明玉在抹眼泪。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最后默默地退开了。

第四天,明哲给叶俊茂又打了个电话。

“俊茂,你上次话没说完,今天能不能给我透个底?”

叶俊茂叹了口气:“明哲,不是我不想说,是你妹的事情牵扯太大了。我只跟你说一句——她手里有好几家公司股份,就算她辞职了,这辈子也饿不死。”

“那她为什么回来?”

叶俊茂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真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她吧。”

挂了电话,明哲坐在沙发上,脑子有点乱。

他想起明玉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想起她手上贴着的创可贴,想起她蹲在母亲遗像前的背影。

他实在没办法把这些跟“手里有好几家公司股份”联系起来。

下午,明玉回来时,明哲正坐在客厅等她。

“明玉,我们聊聊。”

明玉看了他一眼,走到沙发对面坐下:“聊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辞职?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了?”

明玉沉默了一会儿,说:“工作太累了,想休息。”

你别糊弄我。”明哲压住火气,“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要是缺钱,我这里有。

“不缺钱。”明玉站起来,往房间走。

“那你把工作辞了,天天往外跑,到底在忙什么?”明哲跟着她走到房门口。

明玉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几秒:“哥,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我的事你少操心。”

那语气里的冷意,让明哲愣了一下。

明哲没再追问。

可在明哲回房后,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房里那只包,那天自己翻到的那张名片——投资公司董事长,朱建邦。

那会不会就是明玉以前的老板?

她辞职是不是因为跟这个老板闹翻了?

明哲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明玉现在的处境就说得通了。

他决定第二天去找那个朱建邦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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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明哲按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投资公司。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装修气派。前台的小姐拦住了他:“先生,请问您找谁?”

“我找朱建邦,朱总。”

“请问您有预约吗?”

明哲摇摇头:“没有,我是他朋友的哥哥,有点急事。

前台小姐让他稍等,打了内线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很有派头。

“您好,我是朱建邦。您是?”

“我是苏明哲,苏明玉的哥哥。”

朱建邦的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哦,明玉的哥哥啊,快请进。”

朱建邦把明哲带到办公室,给他倒了杯茶。

明哲打量着四周,这办公室特别大,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上去很值钱。

他心里更加确信了——明玉工作的地方不差,问题出在别处。

“朱总,我妹妹把工作辞了,你知道吗?”

朱建邦点点头:“知道。”

“为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朱建邦靠在办公椅上,“明玉是个能干的员工,我很欣赏她。她主动提出辞职,我挽留过,但她有她的想法。”

她有什么想法?

朱建邦摇摇头:“这得问她自己。我只能告诉你,她的选择很明智。我们公司有个大项目,她不愿意再参与。她走了,项目搁浅了,我们都在头疼。”

什么项目?

“这个…”朱建邦犹豫了一下,“不适合你听。”

明哲有点急了:“朱总,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妹到底出什么事了?她现在落魄成那样,我这个当哥的心里难受。”

“落魄?”朱建邦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苏先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知道什么?”

朱建邦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你还是去问明玉吧,我多嘴不好。”

明哲从投资公司出来后,心里更加烦躁了。朱建邦话里有话,但就是不把话说透。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却找不到方向。

回到老宅时,明玉正坐在客厅里,等着他回来。

“你去哪了?”明玉问。

出去走了走。”明哲随口应付了一句。

明玉盯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今天有人来家里了。”

“谁?”

“杨翔,苏家老太太娘家的那个远房亲戚。”

明哲皱眉:“他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明玉语气平淡,“顺便说了件事。他说你舅舅最近到处借钱,好像是要投资一个什么项目。”

明哲心里咯噔了一下:“舅舅?哪个舅舅?”

“你妈的弟弟。”明玉站起来,“他说他投了不少钱进去,如果项目黄了,他血本无归。他听说你回来了,特意来打听消息。”

“他打听什么消息?”

明玉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他以为你知道内幕。”

明哲愣住了,他突然想起那张借条——五十万,舅舅借的钱。那借条上的日期,正是明玉被赶出家门的前一周。

“你妈当年为什么会把你赶出来?”他突然问。

明玉的表情僵住了,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觉得呢?”

因为舅舅?

明玉没说话,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明哲看出那是恨意。

他突然明白了点什么,可又不太确定。

晚上,他又去翻明玉的包。

他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里面有文件、名片、还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他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几个字:苏家的事,总要有人来还。

字迹是明玉的。

明哲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涌出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明玉跪在母亲遗像前的样子,想起她那句“里面有东西会咬人”,想起那张借条上的日期——五十万,一周后她就成了牺牲品。

他蹲在地上,把明玉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他的手指触到文件时,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书。

他翻开一看,上面写明玉要把名下的股份全部转让出去。转让金额那一栏写着:三千七百万。

明哲的手猛地一抖,协议书啪地掉在地上。

三千七百万。

他想起明玉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想起她手上的创可贴,想起她蹲在厨房炒菜的样子。他实在没办法把这些跟三千七百万联系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把协议书捡起来,翻到受益人那一栏。

上面写着:苏大强。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由苏明哲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