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水烧开了,我把调料包撕开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手机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爸”。

结婚五年,公婆主动给我打的电话,一只手掌就能数过来。每次打来,不是让我请假回去包饺子,就是让我给小姑子寄东西。

我放下筷子,按了接听键。

“慧君啊,你妈摔了一跤,腿骨折了,现在在医院躺着。”公公的声音急匆匆的,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家里没人照顾,你赶紧过来。”

我看着锅里的泡面,面条已经泡烂了。

“爸,我跟萧志强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离婚不离婚的,”公公的声音突然沉了,“你妈现在动不了,丽华刚生完孩子,你总不能看着她没人管吧?”

我没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在喊,是婆婆的声音,嗓门大得很。

“让她来!跟她说我疼死了!她敢不来我饶不了她!”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爸,”我说,“这个义务,我没有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泡面已经凉透了。

我倒掉了它,站在窗前往外看。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骑自行车,生活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的生活,从今天开始再不一样了。

我摸了摸包里的离婚证,红色的封面,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温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日子过成什么样才算苦?

我以前从来不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觉得,只要肯忍着,总能熬出头。

我叫韩慧君,今年三十岁,一个月前刚离了婚。

都说女人三十是道坎儿,我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嫁给萧志强那年,我二十五岁。

在一家小公司当文员,一个月挣三千五。他在电缆厂当技术员,一个月七千块。在我们那个小县城,这条件算不错的了。

相亲那天,媒人说萧志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是个过日子的好男人。

我妈听了挺满意,回家的路上就跟我说:“这小伙子行,就他了吧。”

我没什么意见。

二十五岁的姑娘,在县城里已经算是老姑娘了。

身边的朋友都结了婚,有的孩子都会走路了。我妈天天念叨,说再不抓紧就嫁不出去了。

萧志强确实看着挺老实。

相亲那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说话慢吞吞的,问一句答一句,不怎么主动,但也没什么毛病。

我第一次上门,是在相亲之后的一个星期。

婆婆董淑兰五十三岁,看着挺和气,给我倒了杯茶,说:“小韩啊,我们家条件不怎么好,你别嫌弃。”

我说不嫌弃。

她又说:“我命苦,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你要是嫁过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可要好好待我。”

我说“好的”。

那天萧志强送我到门口,说:“我妈就是嘴碎,心是好的。”

我点了点头。

是啊,我也这么想。

哪个当妈的容易呢?

我妈也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知道当妈的苦。

所以我想,只要我好好对婆婆,日子总能过好。

结婚办得很简单,就在县城的小饭店里摆了八桌。没有婚纱,没有蜜月,萧志强说能省就省,以后还要过日子。

我妈给我攒了三万块的陪嫁,说“你嫁过去要好好过日子”。

结婚当天,婆婆穿着一件红色的袄子,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

她拉着我的手说:“慧君,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我们家规矩不多,就一条,女人要懂本分。”

我笑着点头。

那时候我以为,本分就是好好干活,好好做饭,不跟婆婆吵架。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嘴里的“本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你退一步,她就逼一步。你再退一步,她就要你跪下去。

刚结婚那半年,日子还算平静。

萧志强在电缆厂上班,早出晚归。我在公司当文员,朝九晚五。两个人各上各的班,晚上回来一起吃顿饭。

婆婆没有立刻搬过来住,还在乡下。每个周末我跟萧志强回去一趟,帮她干点活。

每次回去,婆婆都拉着我的手说:“慧君瘦了,是不是志强对你不好?”

我说“不是不是,他对我挺好的”。

婆婆就笑,说:“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好好过,妈看着高兴。”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这日子能过下去。

虽然萧志强不怎么说话,下班回来就知道看手机,但我想男人嘛,可能都这样。

虽然婆婆有点爱唠叨,但我想老人嘛,都这样。

第一次出问题,是在结婚第七个月。

婆婆来县城这边看病,说要住几天。我说“行”,把客卧收拾好了。

那几天我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她牙不好,我煮粥煮得软烂。她胃不好,我做饭不放辣椒。

但不管我做什么,她总能挑出毛病来。

“这粥太稀了,没营养。”

“这白菜炒得太生了,我吃不动。”

“这肉太咸了,你是不是放了两遍盐?”

我一句话没说,笑着说好的好的,我下次改。

萧志强在旁边吃饭,头也不抬。

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婆婆在客厅跟萧志强说话。

“你媳妇干家务不行啊,干个活磨磨蹭蹭的。”

“她刚学,干得慢。”

“你可不能惯着她。女人不能惯,一惯就上天了。”

“行了妈,我知道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手上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碎。

忍忍就过去了。

我对自己说。

这天下婆婆对儿媳都是一样的,忍忍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婆婆在屋里跟萧志强说:“这媳妇太小家子气了,一点都不会来事。你看隔壁老王家那个媳妇,多会说话,多会办事。你这个不行。”

萧志强“嗯”了几声。

我在隔壁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还相信只要忍,日子总能过好。

02

结婚第二年,我怀孕了。

知道消息那天,我其实没多高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天萧志强回来,我把验孕棒给他看。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说:“哦。”

就一个字。

然后他把验孕棒往桌上一放,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心里头凉了半截。

婆婆知道以后倒是挺高兴,当天就打电话来了。

“怀了?真的?男的女的照出来没有?”

我说“还没,才一个月”。

“那得赶紧去照照,看看是男是女。”

“医生说现在还照不出来。”

“那些医生懂什么?我当年怀志强的时候,三个月就照出来了。你赶紧去照照,要是女的……”

她没把话说全,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孩子才一个月大,她就开始惦记性别了。我心里不是滋味。

没几天,婆婆就拎着东西来了。一大包中药,黑乎乎的,闻着就腥。

“这是老中医开的方子,”她把药放在灶台上,“专保儿子的。你每天喝一碗,保证生个大胖小子。”

我看着那包药,说:“妈,医生说我体质弱,不能乱喝。”

婆婆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害你不成?这是我花了三百块钱买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不把我们萧家当回事!我为了你跑了三十里路去找这个老中医,你倒好,说不喝就不喝?”

她的嗓门很大,站在走廊里喊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邻居赵婶开门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萧志强从房间里出来,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婆婆抢着说:“怎么了?你媳妇说我害她!我好心找来的药,她说不喝!”

萧志强看了我一眼,说:“你就喝吧,妈不会害你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我喝了整整两个月。

每天一大碗,又苦又腥,喝完胃里翻江倒海。

喝完就想吐,又不敢吐。婆婆在旁边看着,吐了就得重新喝一碗。

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见红。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胎儿不稳,要我卧床休养,千万别再乱吃东西。

我回去跟婆婆说,婆婆不高兴了。

什么胎不稳?现在的医生就知道吓唬人。我怀志强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生出来不是好好的吗?

我没敢顶嘴。

但那些药,我真的不敢再喝了。

不喝药的后果,是婆婆天天的冷嘲热讽。

“你就是娇气!搁我们当年,哪有人这么金贵?”

“你怕不是不想给我们萧家留后吧?”

事情出在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

我下班走得急,下了公交车就小跑了一段。

那天晚上突然肚子疼得厉害,疼得我直冒冷汗。

萧志强在厂里还没回来,我一个人打了车去医院。到了医院,医生说保不住了。

我一个人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听着医生说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知道,回去以后,又要面对什么。

萧志强来了,脸拉得很长。

“你怎么不能小心点?”

我躺在床上,疼得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我妈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

我看着天花板,一句话也没回。

他来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厂里赶活。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窗外的路灯亮了。

快十点的时候,我妈来了。她住在隔壁县,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

“我听你同事说了,”她坐在床边,“孩子没了?”

“嗯。”

“没事,还年轻。”

我看着我妈头顶的白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住院那三天,萧志强来了两次。

婆婆没有来。

她说她晕车,来不了。

出院那天,我妈来接的我。她拎了一锅鸡汤,说回去好好补补。

还没进家门,婆婆就打电话来了。

“怎么样了?”

“刚出院。”

“以后好好养着身体,别整天想着工作,都掉一个了还不好好养着”

我一个字都没说,挂了电话。

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萧志强下班回来,坐在客厅看电视,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来看看我。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那一年里,我没再怀上孩子。

婆婆的嘴更碎了。

“你看看你,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志强都能打酱油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要不去看看?”

每次她都当着萧志强的面说。萧志强坐在旁边,看着手机,好像没听见一样。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回了一句:“医生说我的身体没问题,只是要注意休养。

婆婆当时正在择菜,抬头瞪了我一眼。

“医生?医生说什么你信什么?你怎么不自己去想想为什么别人能生你不能生?”

“妈,我真没……”

你还顶嘴?你说我哪句话说错了?我让你喝药你不喝,让你别上班你不听,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我看着萧志强,希望他能说一句话。

他抬了一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说:“我吃完了,去厂里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婆婆还在说:“你看看你,把他气走了吧?我儿子以前多孝顺,就是娶了你以后才变成这样的。”

那一年,我的工资从三千五涨到了四千。

萧志强说:“钱我帮你管着吧,你一个人拿着也不安全。”

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我把工资卡交给他,每个月的工资直接打进他的账户。

每个月他给我一千块零花。

买菜、买米、交水电费、买日用品,都从这一千里出。

不够了再找他要,但他从来不痛快给。

上个月不是刚给了你一千吗?怎么又花完了?

“上个月买菜花了八百,你妈牙疼看医生花了两百,我连双袜子都没舍得买,哪里还剩一千?”

他皱着眉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

“省着点花。”

我接过那一百块钱,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一年,我连一件新衣服都没买过。

所有的衣服都是结婚前买的,洗得发白了还在穿。

我妈来看我的时候,偷偷掉了眼泪。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事,最近减肥。

“你减什么肥?你都不到一百斤了还减?”

我妈走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

“你拿着花,别让萧家的人知道。”

那天下班回来,我在房间里数着那两千块钱,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钱上。

我把钱放在柜子最底层,塞在一件冬天的旧棉袄里,谁也没告诉。

婚姻第三年,我又开始频繁往医院跑了。

不是别的,是胃病。

以前喝那些偏方喝的,把胃喝坏了。

医生说:“你是不是经常喝什么刺激性的东西?你慢性的胃炎很严重。”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

回家以后,我在厨房自己熬粥喝。

婆婆看见了,说:“又是什么病了?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你身体怎么这么差?”

我说“胃疼”。

她说:“胃疼就要吃胃药,喝粥有什么用?天天喝粥,粥不要钱啊?”

我没说话,把火调小,继续熬粥。

那天晚上,我对着窗口发呆。

我想我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在公司里,是公认的能干。领导交代的事,从来不用催第二遍。

同事们都说我性格好,能吃苦,脾气也好。

可我现在的日子呢?

我在这个家里,连一碗粥都要看人脸色。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街上没什么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会笑的,我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从第一次被骂的那一刻起,可能是从第一次流产那天起。

也可能是从我把工资卡交给萧志强那天起。

那一年,我二十七岁。

我以为日子已经够苦了,但老天爷告诉我,还有更苦的在后面。

那一年年底,我又怀孕了。

04

知道怀孕那天,我心里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我又有当妈妈的机会了。害怕的是,上一次的悲剧会不会重演。

萧志强知道以后,没什么表情。

“哦,这次小心点。”

就这一句话。

婆婆倒是又来了一套新花样。这次不是药汤,是一个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偏方。

“这是我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老中医开的,专门保胎的。”

我看着那一大包东西,闻着味道就反胃。

“妈,上次医生说不让我喝偏方……”

“上次是上次!上次是上次的方子,这次是这次的方子!你懂什么?”

我不敢再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喝。

喝完当天夜里,我的胃就跟火烧一样疼。

我在床上打滚,疼得浑身冒冷汗。

萧志强在旁边打着呼噜。

我喊他,喊了好几声他都没醒。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自己爬起来,去厕所吐了一回。

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

我蹲在厕所里,看着那些血丝,浑身发冷。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我不能再喝那些东西了,会把胃喝出大问题。

我把医生的话告诉了萧志强。

他皱着眉头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四个字。

没有关心我疼不疼,没有跟婆婆说别逼我喝了。

就四个字:“你自己看着办。”

这一次怀孕,比上一次更苦。

我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到九十斤。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

婆婆不管,天天在客厅里看电视。

“就你这样的,生出来的孩子能壮实才怪。”

萧志强也不管,每天回来就躺在沙发上,连看我一眼都懒得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熬着。

我每天数着日子,祈祷孩子能健康落地。

可老天爷没听到我的祈祷。

怀孕第五个月,情况不对了。

我大出血,送到医院,孩子还是没保住。

这一次,连医生都叹气了。

“你的身体底子已经被破坏了,以后很难再怀上了。”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生的话,感觉脑子嗡嗡的响。

萧志强没有来看我。他说厂里走不开。

我妈来了,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手很粗糙,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干农活留下的。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闺女,妈不该让你嫁到这家来。”

我摇了摇头。

“不怪你,妈。”

“是妈不好,没看准人。”

我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流到耳朵里,痒痒的痒痒的。

出院以后,婆婆的态度更差了。

“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留不住。”

“你知道别人怎么在外面说吗?说我们萧家娶了个不下蛋的鸡。”

“我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么个媳妇。”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已经不痛了。

可能已经痛麻木了。

有一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邻居张姐。

张姐拉着我,压低声音说:“慧君啊,你婆婆在外面到处说你,说你在她家吃好的喝好的,还生不出孩子。好些人都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

“让她说吧,嘴长在她身上,我管不住。”

张姐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离婚的念头,我不是没想过。

但每次一想到离了婚去哪里、以后怎么办,我就又把念头压下去了。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压就能压得住的。

有些事,就像是种子,埋在地里总会发芽。

那次,让我彻底死心了。

那是孩子的命没了之后不久,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听到婆婆跟萧志强在房间里说话。

我正想推门进去,手已经放在把手上了,突然听见里面提到了我的名字。

那六万块钱,你拿回来了没有?

“拿回来了,明天就给丽华转过去。”

“行,够她买那个房子首付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门开了。

萧志强站在门口,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不自然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你们说的六万块钱,是我存的那六万吗?”

他没说话。

婆婆从屋里走出来,叉着腰看着我:“什么六万?那钱是你挣的吗?你嫁到我们萧家,你的钱就是萧家的钱!”

我愣在原地,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六年,一千五百多天,我每个月从牙缝里省下的钱。

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买过一瓶护肤品,生病了舍不得去医院。我用四年时间,一分一分攒下的六万块,他们要给小姑子凑首付买房?

“那是我的钱,”我说,“是我为了以后要孩子攒的。”

“你都生不出来孩子了,还攒什么钱?”婆婆冷冷地说,“留着钱干什么?还不如给丽华用!”

我看着萧志强。

“你说句话。”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别说话了,赶紧去做饭吧,妈还没吃饭。”

那一瞬间,我忽然笑了。

“好,我去做饭。”

我走进厨房,把门关上。

站在灶台前,我拿出手机,打开房贷计算器算了一下。

六万块,首付三成,能贷到二十年的房贷。对于一个小县城来说,够付一套小户型房子的首付了。

这六万块,是我这些年唯一为自己攒下的底气。

而现在,萧志强告诉我,他要把这六万块给他妹妹。

因为他觉得我生不出孩子,所以不配拥有这笔钱。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件旧棉袄里的两千块钱,装进口袋。

然后我打开厨房门,走到门口换鞋。

你去哪儿?

去我妈那儿。

“饭还没做呢!”

“以后,你自己做吧。”

我摔上门,跑下了楼。

身后传来婆婆的骂声。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我跑下楼,在街上走了很久。

走到腿都软了,才停下来。

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车来车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闺女,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妈,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你还爱他吗?

我说:“我不爱了。我连恨都不恨了。”

“那行。妈接你回来,不受这个窝囊气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街边的台阶上,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都哑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楼下,我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

我没有上去。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去了一个朋友的住处,我跟她挤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正式提出了离婚。

06

离婚这件事,比我预想的要难。

不是因为我还爱萧志强,而是婆婆不答应。

“想离婚?她凭什么提离婚?她有什么资格?”

“她生不出孩子,还提离婚?她出去了谁要她?”

“你想走?行!净身出户!你一个子儿都别想带走!”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收拾衣服。

我推开门,婆婆正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进来了,脸色铁青。

“你还有脸回来?”

我没理她,直接走进了卧室。

把衣柜打开,把属于我的东西全部装进袋子里。

我结婚的时候带了两个皮箱过来。五年了,还是那两个皮箱。

我装完衣服,拉开抽屉,把我那个旧手机和充电器拿了出来。

那个旧手机还是结婚前买的,屏幕摔裂了,一直没钱换。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冷嘲热讽。

“你倒是走得利索,那些年我们萧家好吃好喝供着你,你现在说走就走?”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你们家好吃好喝供着我?”

“怎么?还说错了不成?”

“我这五年在你们萧家,吃过你们家什么山珍海味了?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给我做过一顿饭?我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给你们做饭。你生病了,我背你去医院。你儿子生病了,我辞掉工作在家照顾。这五年,我吃你们萧家的饭,干的却是你们萧家所有人的活。你说供着我?我每个月四千块的工资,够养活我自己几辈子了。”

婆婆被我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你这个……”

我转过身,把最后一件衣服装进箱子里。

“我不是跟你们商量,”我说,“我是通知你们,这个婚,我离定了。”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五年的地方。

客厅的地板是我拖的,墙上的钟是我选的,窗帘是我挑的。

这里的一切,都有我的痕迹。

但这个地方,从来不是我的家。

萧志强下班回来,看到我的箱子,脸色变了。

“你还真要走?”

“是,我走了。”

“你要去哪儿?”

“哪儿都行,反正不是这里。”

他站在门口,拦着我不让走。

“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我停下来,看着他。

萧志强,你不用改。你挺好的。你听你妈的话,你疼你妹妹,你顾你家。我从来没说过你不好。我只是累了,不想再做你们萧家的保姆了。

“可你是我老婆……”

“所以呢?你老婆就是你家的免费保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拖着箱子,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婆婆的骂声。

让她走!让她走!这种女人,我们萧家不稀罕!

我加快了脚步,下了楼。

这一天,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女人,在婆家过得好不好,不看婆婆好不好,要看你的男人是不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

如果你的男人只会让你忍,让你让,让你退,那你的日子,是怎么都过不好的。

我走出了那条巷子,头也没回。

那一刻,我心里很空,也很轻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离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难。

最难的不是钱,是闲言碎语。

我回娘家住下来的第一天,我妈什么都没说,给我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看着那碗面,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我让你丢人了。”

丢什么人?我闺女过不下去了,回来怎么了?谁家闺女没有个回娘家的时候?

第二天,邻居李婶来了。

“慧君啊,我听说你离婚了?”

“哎哟,离什么婚啊,日子熬熬就过去了嘛。你看你,这么好的年纪,离婚以后怎么办?”

我没说话,低头剥蒜。

我妈在旁边说:“李嫂子,我家慧君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李婶撇了撇嘴,走了。

这一类的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离婚的女人不好过啊。”

“谁要个离过婚的?”

“你也不年轻了,还能找到什么好的?”

我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我开始在镇上找工作。镇上的超市招人,我就去应聘了。

经理看我以前有工作经验,把我留下了。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五,上六天休一天。

我妈说工资不高。

我说“够花了”。

我想搬出去住,但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就在我娘家住下了。

我每天早班车去上班,中午在超市解决午饭,下午下班以后回来帮我妈看店。

日子平淡,但至少是安心的。

周末我去逛菜市场,给自己买一条鱼,回来煮着吃。

以前在萧家的时候,我买鱼得偷偷的。被婆婆看见了她会说:“买什么鱼?你不会过日子。”

现在我想买就买,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六万块钱。

每次想起来,心里都会疼。

那是我四年的青春,四年的辛酸,四年的委屈。

有一天我妈跟我说:“闺女,你把那六万块要回来吧。那是你的钱。”

我说:“算了。”

“怎么能算了?”

“就当是我用六万块买了这条命。不然我还会在萧家待着,直到被折磨死。现在我已经出来了,就当是花钱买了一条命,值了。”

我妈听了这话,眼眶红了。

我把她抱在怀里,说:“妈,没事了。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对,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后来我去镇上办事,在菜市场碰到了以前萧家的邻居周婶。

周婶看见我,拉住了我的手。

“慧君啊,你走了以后啊,你婆婆可惨了。”

“怎么了?”

“没人做饭,她天天在外面买着吃。买了一段时间嫌贵,又开始自己做。结果切菜切了手,去医院缝了五针。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在屋里吃饭看着电视,想想也是可怜。”

我听着,没说话。

周婶又说:“你小姑子也不回来,说孩子太小,走不开。你公公一个人伺候她,天天被骂得跟什么似的。”

“是吗?”

可不是嘛!你家萧志强,现在下班回来还得做饭。煮的饭糊了,他妈还嫌不好吃。也是苦。

我看着远处,心里很平静。

“周婶,那是他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你跟萧志强,真的没可能了?”

“没了。”

周婶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我拎着菜,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