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响在包间里炸开的时候,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八岁的琪琪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去,左脸肿得老高,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

吴韵寒甩了甩手,嫌自己手疼,嘴里还骂骂咧咧:“你这个小贱人,知道我这裙子多少钱吗?”我蹲下去看女儿,她眼眶里全是泪,但一声没哭出来。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害怕,是那种被大人打了之后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害怕。

她看着我,好像在问:妈妈,我做错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说不出一个字。

于强站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站了起来,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椅子没有刮地板,筷子没有碰出声响。

他走到吴韵寒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手。

两巴掌下去,吴韵寒整个人摔坐在地上,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灶火的呼呼声。

婆婆手里的碗咣当一下摔在地上,碎瓷片崩到我脚边,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尖叫起来:“于强!你疯了!你敢打你妹妹!”于强没理她,弯腰抱起琪琪,对我说:“走。”我机械地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婆婆追到门口:“你去哪?你给我站住!”于强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很平静:“回家。”

回家?你妹妹还在哭!

“她打了我女儿。”

“那也不该你动手!”于强没再说话,抱着琪琪走了。

我跟在后面,走在楼道里,走廊的灯忽明忽暗。

于强的背很宽,琪琪趴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

我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

走到楼下,阳光刺眼,于强把琪琪放在电动车后座,给她戴上头盔。

我走过去,琪琪伸手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不疼了。”我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蹲下来,抱着她,哭得说不成话。

于强站在旁边,摸了摸我的头,那手的动作很轻,像十年前我嫁给他那晚,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我对你好。”可十年了,为什么非要到今天这一步?

十年前那个夏天,我爸查出肝癌。

医生说,有希望治,先准备二十万。

我家哪来二十万。

我妈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回娘家借钱,一分钱没借到。

我弟还在读大学,学费都凑不齐,我刚工作两年,工资三千二,月月见底。

于强是同事介绍的,他在旁边工地做监理,人老实,话不多,见过三次面他就说想娶我。

我说我家的情况你了解吗,他说了解。

我说我爸要二十万救命,他说好。

三天后他拿来二十万现金,用报纸裹着,塞在我手里。

我妈跪下来给他磕头,他一把扶起来,说阿姨别这样,往后咱们是一家人。

我爸那年活过来了,随后我就嫁进了于家。

婚礼很简单,没婚纱,没车队,就在小区对面的小饭店摆了三桌。

婆婆韩凤珍全程板着脸,没笑过一次。

那天晚上,她把我和于强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二十万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嫁进来,就得守我们于家的规矩。”我低着头,心里想,也许她说的对,我欠于家的,忍着吧,忍几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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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想到,这一忍就是十年。

头两年日子确实还能过。

我爸身体慢慢好转,于强白天在工地,晚上回来就躺沙发上看手机,我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拖地。

婆婆住在对门,每天过来巡视一遍,嫌我菜炒咸了,嫌我拖地不干净,嫌我不会说话,嫌我挣钱少。

我都不敢吭声,每次都是低着头说“下次注意”。

后来琪琪出生了。

婆婆一看是女孩,扭头就走了。

我躺在产床上,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于强握着我的手说没事,女孩也挺好的。

月子里我妈来照顾我,婆婆站在门口说风凉话:“生个丫头片子,还摆这么大阵仗。我当年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我妈气得发抖,但还是忍着,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闺女,妈对不住你,让你嫁到这样的人家。”我说妈别说了,于强对我挺好的,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于强确实对我挺好的。

琪琪两岁那年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我急得直哭。

婆婆说别去医院,叫魂烧纸就行,孩子都是这么带大的。

于强二话不说,抱着女儿蹬蹬蹬跑下楼,骑电动车载我去儿童医院。

守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第二天回来跟他妈吵了一架,那是他头一回跟他妈顶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挺暖的。

我总觉得他心里是向着我的,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做。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发现,不是他学不会,是他不敢。

他妈一哭,他就软了。

他妹妹一闹,他就躲了。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只能选择沉默。

我理解他,真的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心里的委屈却一点没少。

每逢过年过节,家里聚餐,就是我最难受的时候。

吴韵寒每次都穿金戴银地回来,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我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她还要在我端菜的时候说一句“嫂子你动作能不能快点”,我咬咬牙,忍了。

婆婆在旁边帮腔:“她就是笨手笨脚的,你别跟她计较。”我咬咬牙,又忍了。

十年了,我一直在忍。

忍到那天在包间里,我看见琪琪从椅子上摔下去,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看见于强站起来,看见他推开吴韵寒,看见他的手挥过去,心里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是不是非要到这一步,你才能站起来?

那顿聚餐定的是周六中午。

上午十点,婆婆就来电话催了,说赶紧过来帮忙,她腰不好,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把琪琪送到邻居家,骑电动车赶过去,进门一看,厨房里都是菜,鱼在地上翻白眼,鸡还没杀,灶台上堆满了碗碟。

吴韵寒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脚翘在茶几上,新做的指甲银闪闪的。

她看见我,随口说了句:“嫂子,你来了啊,快去帮忙,我都饿死了。”

我嗯了一声,撸起袖子进厨房。

婆婆在择韭菜,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磨磨蹭蹭的,都几点了。”我没接话,蹲下去杀鱼,鱼在手里扑腾,一刀下去,鱼血溅到围裙上。

婆婆又哼了一声:“笨手笨脚的,杀个鱼都不会。”我咬咬牙没吭声,继续干活。

洗菜、切菜、杀鸡、炖汤,我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两个小时,满手都是油污,额头上全是汗。

快十二点了,菜都摆上桌了。

于强带着琪琪来了,他今天休息,穿了件蓝色T恤,看见我在厨房里忙,想进来帮忙。

婆婆拦在门口:“你一个大男人,进什么厨房?出去坐着。”于强站在门口,看了看我,我对他笑了笑,说没事,快好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

琪琪跑进来抱着我的腿,说妈妈奶奶家好香啊。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等下吃饭别乱动,要听话。

十二点十分,吴韵寒的丈夫李明熙来了,拎了两瓶白酒,进门就喊:“哥,来整两口!”于强接过酒放在桌上,没说话。

李明熙做建材生意的,平时到处跑,嘴皮子利索,见谁都是一脸笑。

他干这一行十几年了,生意时好时坏,前两年还说赚了不少,这半年突然就不怎么提了。

于强私下跟我提过一句,说李明熙最近炒股亏了不少钱,但我没当回事。

我不怎么跟他说话,总觉得他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十二点半,吴韵寒还在沙发上打电话。

婆婆急了,走到客厅喊她:“韵寒,吃饭了,你还在磨蹭什么?”她回了一句:“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跟朋友说两句。”说完又继续聊了十分钟。

琪琪饿得咕咕叫,抓着我的手说妈妈我想吃,肚子都叫了。

我说等姑姑来了再吃,奶奶说了要一起开饭。

公公于广泽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瓜子壳,叹了口气,拿起垃圾桶开始收拾。

他在这个家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退休前在厂里干了四十年,退休工资不高,家务活也插不上手,每次家里闹起来他就躲进卧室看电视。

有时候我挺同情他的,跟这样一个老婆过日子,确实不容易。

十二点四十,吴韵寒终于挂了电话,扭着腰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条白色连衣裙,料子很好,一看就不便宜。

她看了一眼桌子,眉头皱起来:“哎呀,就这么几个菜?没有我爱吃的虾。”婆婆赶紧说还有还有,嫂子在厨房里煲着汤呢。

吴韵寒白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主位坐下。

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在餐厅门口,琪琪突然跑过来,一头撞在我胳膊上。汤晃了一下,洒出一点,正好落在吴韵寒的裙摆上,溅了几滴油星星。

吴韵寒腾地一下站起来,尖叫了一声:“哎呀!我的裙子!”

琪琪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小脸都白了:“对不起对不起,姑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赶紧放下汤,拿纸巾要擦。

吴韵寒一把拍开我的手:“你瞎了?这裙子三千多!我刚买的!”我愣了一下,说我赔你,韵寒,我赔你。

她冷笑一声:“你赔?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赔得起吗?你那点工资还不够买条裙子的!

于强站起来走过去,想打圆场:“韵寒,别说了,琪琪还小,又不是故意的。”吴韵寒根本不领情,一把推开他:“你们一家三口就没一个省心的!大的没用,小的也讨人嫌!”婆婆也站起来,指着我骂:“你看看你,连个孩子都看不好,端个汤都能洒出来,你们娘俩是存心要气死我们是不是?”

公公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低着头吃饭。

琪琪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错了。”

我刚想说话。

那巴掌就下来了。

那一声响,在包间里炸开。

我看见琪琪整个人飞出去,从椅子上摔下去,头磕在桌腿上,左边脸肿得老高,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

她愣了三秒,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可她的嘴一张一合,却只能发出气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蹲下去看她,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脸肿得不像样子。

她抓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妈妈,我疼,妈妈,我疼。”我眼泪跟着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强站起来,放下手里的筷子,走到吴韵寒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手。

两巴掌下去,吴韵寒整个人摔坐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

她愣了三秒,然后嚎啕大哭:“于强!你疯了!你敢打我!”

婆婆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崩了一地。她尖叫起来:“于强!你打你妹妹?你疯了吗?”

于强没理她,弯腰抱起琪琪,对我说:“走。”

回家的路上,琪琪一直趴在于强肩膀上,不说话。

我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于强的腰,眼泪被风吹干了又流下来。

到了楼下,于强把琪琪抱上去,我跟着,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琪琪的脸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

我用毛巾包了冰块,轻轻给她敷,她疼得直抽气,但没哭,还说:“妈妈,我不疼了。”我知道她是怕我担心才这么说的,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我一直跟她说不忍了不忍了,可到头来,最会忍的却是她。

于强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们结婚十年了,十年里婆婆说我,他沉默,吴韵寒讽刺我,他沉默,他在中间摇摆了十年,第一次动手是为了女儿。

可那是他亲妹妹,他打了,然后呢?

日子还要怎么过?

那天晚上,吴韵寒打了十几个电话,于强一个都没接。

婆婆的电话打到第五个,他接了,我没听清婆婆说了什么,只听见于强说了一句:“妈,她打了我女儿。”然后挂了。

琪琪睡着后,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肿起来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一个小孩子,做错了什么?

一碗汤洒了,不是一个孩子该被打的理由,可她在那个家里,连犯错的资格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的事。

琪琪在学校被几个高年级的孩子欺负,抢她的零花钱,不给就打。

她回来不敢说,我怕她惹事,教她让着他们,忍一忍就过去了。

结果她被欺负了三个月,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连学校都不敢去。

后来是语文老师发现了,在作业本里夹了一张纸条,写着“宋紫萱家长,琪琪最近情绪不太好,方便的话跟我聊聊”。

我去学校那天,正好看见那个高年级男孩狠狠推了琪琪一把,琪琪摔在地上,爬起来拍拍土,什么都没说。

我心都碎了,抱着她哭,问她为什么不说。她说:“你不是让我忍着吗?”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错了。

我错了很多年,总以为忍让是美德,总以为只要我不惹事,日子就能太平。

可事实摆在眼前,我越忍,他们越觉得我好欺负。

我越退,他们越往前逼。

十年了,我换来什么?

换来女儿被亲姑姑扇耳光,换来婆婆指着鼻子骂我连孩子都看不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看着琪琪肿着的脸,心里一点点冷下来。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家,我不要了。

我把琪琪抱起来放进小床,然后去书房翻出那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房产证和一份离婚协议,这两样东西,我藏了两年。

两年前,我娘家拆迁了,分了两套房子。

我妈说给我一套,给弟一套,我没敢要,怕婆婆知道。

我妈就写了她自己的名字,钥匙一直放在我这里。

我每个月偷偷去看一次,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楼层也不高,但收拾收拾能住人。

每次去我都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一会儿呆,想着如果有一天,我能带着琪琪住在这里,该有多好。

但每次都只是想想,不敢真的行动。

离婚协议是我自己写的。

我没想起诉于强,只是想万一哪天真的过不下去了,至少有个预备。

那份协议我改了很多次,改了又藏起来,藏起来又翻出来改。

每次和于强吵完架,我都会翻出来看看,想着要不离了吧。

可第二天他又对我好了,我又觉得算了,还能过,他又不是对我不好。

就这棒反复复,改了两年,写了两年,拖了两年。

直到琪琪被打。

那天晚上,于强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推门进去,把文件袋放在他面前,他愣了一下,没接。

我说打开看看。

他打开,房产证,离婚协议,他看完,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两年了。”

“为什么?”我看着他,没说话。他低下了头:“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没有。”

“那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退路。”

什么退路?

“万一哪天我过不下去了,我还有个去处。”

他沉默了好久:“我不离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搬出去。”

“你妈不会同意的。”

“我不管她。”

“吴韵寒呢?你妹妹那个家快散了,她只会越来越离不开你妈。”他又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吴韵寒的丈夫李明熙有外遇,两年前就有了。

吴韵寒撞见过,不敢离婚,怕丢人。

她每两周回一次娘家,其实是在发泄,在找存在感。

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说了也没用。

于强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