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两瓶茅台和一条中华,拽着儿子的胳膊进了彭家的大门。

彭大海坐在堂屋里,脸黑得像锅底,周沛菡在旁边抹眼泪。

我把儿子往前一推,正要开口让他跪下认错。

可没想到,我还没张嘴,肖子晋却先说话了。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一样,砸在水泥地上:“叔叔,阿姨,这事你们别怪我爸。彭晓萌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是彭大海的。”

周沛菡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彭大海脸色“唰”地白了,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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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门卫老张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肖老师,你快出去看看,门口有人闹事。”

我放下红笔,心想能有什么事。

走出校门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愣了。

彭大海带着三个男的站在校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红底黑字的大横幅。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县一中肖泰老师的儿子肖子晋,搞大我女儿肚子,天理难容!”

旁边围了一大圈人,指指点点的。

有学生家长,有路过的居民,还有几个我班上的学生。

我的脸“唰”一下就烧起来了。

彭大海看见我出来,冲上来就揪住我的衣领子。

“姓肖的,你儿子干的好事!”

他嗓门大得像打雷,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今天不给个说法,咱们法院见!”

旁边一个男的举着手机对着我拍。

我脑子“嗡”地一下,整个人都木了。

当老师二十年,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我掰开彭大海的手,压低声音说:“彭老板,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别在这里闹。”

好好说?”彭大海冷笑一声,“你儿子把我女儿肚子搞大了,你现在跟我说好好说?

他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大家评评理,我女儿今年才十九岁,好好的大学生,被这个畜生糟蹋了!

周围一片哗然。

有人小声说:“看不出肖老师家的孩子是这种人。”

“读书人培养出来的,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我的脸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彭老板,你给我三天时间。”我咬着牙说,“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彭大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

“三天,我等你。要是三天后没动静,我就去教育局告你!”

他带着人走了,横幅扔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几下。

我弯腰捡起来,卷好,夹在腋下。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耳边嗡嗡响。

我低着头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夕阳照进来,我盯着墙上挂着的儿子照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从小就很听话,成绩也好,是全县第一个考上省城重点大学的孩子。

我一直为他骄傲。

可现在呢?

晚上回到家,肖子晋正坐在客厅里看书。

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叫了一声:“爸。”

我没理他,把那条横幅扔在茶几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我坐在沙发上,声音有点发抖,“彭晓萌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爸,她怀孕了。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一下子火了,“还能是哪样?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他又不说话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说话啊!”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不是害怕,也不是愧疚。

好像……是憋着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吭声。

我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回了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明晃晃的,照在墙上,像刀子一样。

我越想越不对劲。

儿子从小就怕我生气,我一发火他什么都招了。

可今天,他不对劲。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没去上课。

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肖子晋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看起来也没睡好。

他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说:“爸,你今天别去找彭家的人。”

我为什么不去?”我把烟头摁灭,“人家给了三天时间,我不去,等着他去教育局告我?

“不是……”他欲言又止,手指攥着衣角,“这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你处理?你拿什么处理?”我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人家姑娘肚子都大了,你告诉我你怎么处理?

他咬着嘴唇不吭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我看着他,“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没本事,但我从来没亏待过你。你现在做出这种事,你还让我不要管?”

他眼圈红了:“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

“你是不是跟那个姑娘,真的……”我问不出后面的话。

他摇摇头:“孩子不是我的。”

“那她为什么要说是你的?”

“因为……”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因为什么?”

“爸,我求你了,你别问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再等我两天,就两天。到时候,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中午的时候,邻居何梅英来串门。

她端着一碗自己做的凉粉,笑眯眯地走进来:“肖老师,你咋没去上班呢?

我说身体不舒服,请了一天假。

她把凉粉放在桌上,东拉西扯说了半天。

最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肖老师,我跟你说个事。那个彭大海,不是个好东西。

我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何梅英凑过来,“去年有一天,我骑电动车下夜班回家,路过菜市场那条巷子的时候,看见彭大海的车停在巷子口。车里好像有人,不过天太黑了,我没看清楚。”

“那能说明什么?”我不以为然。

“你别急,听我说完。”何梅英拍了一下我的胳膊,“第二天我在街上碰见彭晓萌,她穿着一件长袖衬衫,但袖口那里,露出了一截淤青。我当时还问了她一句,她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何梅英又说:“还有一件事。彭晓萌她妈周沛菡,常年在服装厂上夜班。听邻居说,彭大海经常趁她不在的时候,跟女儿吵架。有一次吵到半夜,邻居都听见了,彭晓萌哭得特别厉害。”

“人家父女吵架,不是很正常吗?”我说。

“正常?”何梅英撇撇嘴,“你见过哪个当爹的,半夜把女儿骂哭的?”

我没说话了。

何梅英见我不吭声,又叹了口气:“肖老师,我不是说你儿子没错。我就是觉得吧,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彭大海那个人,表面上是个正经生意人,实际上……”

她摇摇头,没把话说完。

坐了一会儿,她就走了。

我坐在屋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何梅英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以前一个同事的电话。

这人调去省城教书了,刚好在理工大学附近。

电话接通后,我简单问了几句。

老同事说:“你儿子在学校挺老实的啊,成绩也不错。倒是听说,跟他走得比较近的一个女生,家里好像有点问题。具体什么情况不清楚,就是有几次那女生上学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乱了。

晚上,肖子晋出来吃饭。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扒饭。

“爸,你是不是去打听什么了?”

我没接话。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爸,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我信你,你倒是告诉我实话啊。”

他又垂下眼:“快了,就快了。你再给我一天时间。”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何梅英说的话,还有儿子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到底是什么事,让他不敢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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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彭大海打来的。

“肖老师,三天到了。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就让子晋去你家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彭大海在电话里冷笑,“光道歉就完了?我告诉你,至少要十万块,这事才能了!”

十万块。

我攥紧手机,心里一沉。

我一个当老师的,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十万块对我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彭老板,十万块,太多了……”

多?”彭大海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儿子把我女儿这辈子都毁了,十万块还多?你要是不拿,我今天就去教育局!”

我说不出话。

“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之前拿不到钱,你就等着看吧。”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中午的时候,我跟肖子晋说了这事。

“明天,我带你去彭家。去了之后,你老老实实认错。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低着头,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我提高声音。

“听见了。”他小声说。

“那就别废话,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我转身去翻存折,翻了半天,找到一张五万块的定期存单。还有一张两万块的是活期,再加上卡里的一万多,勉强凑个八万。

剩下两万,我准备找同事借。

晚上,我给他收拾好衣服。

我坐在客厅里,一直抽烟。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爸,”他叫我一声,“你明天去了彭家,能不能先别说话?”

我抬起头看他。

让我先跟他们说,”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会把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我有点不耐烦,“都已经这种地步了,你还能说清楚什么?”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恳求,有坚定,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叹了口气:“行,明天你说。”

他点点头,转身回房间。

走了两步,又回头:“爸,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又是没睡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推开他的房间门,他已经穿戴整齐。

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很精神。

我心想,这孩子,倒是很郑重。

“准备好了?”我问。

“准备好了。”

我把那包东西拎在手里,推开门,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步子很稳。

我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

总觉得,今天的事,不会那么简单。

04

彭家在县城东边,一栋三层小楼。

外面贴了白色瓷砖,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

我拎着东西,推开铁门。

肖子晋跟在我身后。

彭大海坐在堂屋正中间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是那种“看你怎么说”的表情。

周沛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茶几上摆着一沓照片。

我扫了一眼,是肖子晋和彭晓萌在学校门口拥抱的画面。

应该是彭大海找人偷拍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彭大海面前。

“彭老板,我今天带子晋来给你赔罪了。”

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他哼了一声,没动。

我把肖子晋往前面推了一把。

“跪下。”我压低声音说。

他没动。

“我让你跪下!”我提高了声音。

他还是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彭大海。

彭大海也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爸,”肖子晋突然开口,“你先别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茶几前面。

“彭叔叔,”他看着彭大海,“今天我跟我爸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彭大海皱了皱眉:“说清楚?有什么好说清楚的?你把我女儿肚子搞大了,还不想认账?”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肖子晋的声音很平静,“彭晓萌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彭大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不是你的?那她怎么会说是你的?你小子想赖账?

“她说是我的,是因为她怕。”肖子晋一字一句地说,“她怕说出真相。”

“什么真相?”彭大海的笑声收住了。

肖子晋转过头,看了一眼周沛菡。

周沛菡愣愣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疑惑。

“阿姨,”他说,“你知道吗?彭晓萌从高二开始,就被一个人侵犯了。”

周沛菡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肖子晋转回头,看着彭大海,“侵犯她的人,不是你女儿的同班同学。也不是学校里的混混,更不是什么陌生人。”

“那个人,”他一字一顿地说,“就坐在你旁边。是您丈夫,彭大海。”

周沛菡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腿,她好像没感觉到。

她扭头看着彭大海。

彭大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你放屁!”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个小兔崽子,你胡扯什么!”

肖子晋不慌不忙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

这是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彭大海在晓萌学校旁边那个出租屋门口的监控记录。

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彭大海。

“凌晨进出,一共十六次。密密麻麻,你看一下。”

彭大海的表情僵硬了。

他盯着屏幕,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你停在出租屋门口的车,”肖子晋又翻出下一张照片。

需要我把车牌号念给你听吗?

彭大海倒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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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从头顶凉到脚底。

那个会议室,就在我自己家里。

那个正在用平板电脑对峙的人,是我儿子。

那个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人,是前一天还在校门口拽我衣领、要我赔十万块的彭大海。

周沛菡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大海,”她声音发颤,“你告诉我,这是假的。你告诉我,我女儿跟你没关系。”

彭大海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说啊!”周沛菡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玻璃,“你跟我说,这不是真的!”

彭大海咬着牙,憋出一句话:“那丫头在胡说!她想坑我!”

“她想坑你?”肖子晋冷笑一声,“你想知道她为什么想坑你吗?”

“因为她忍够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这是彭晓萌这两年的就诊记录。”他把纸放在茶几上,“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第一次去妇科检查,是高二下学期。当时她才十六岁。”

“后面还有好几次,”他翻到下一页,“每次都是周六或者周日上午去的,时间都一样。那个时间段,她妈在服装厂上夜班。”

周沛菡捡起那些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

彭大海的脸色越来越白。

“彭老板,”肖子晋不紧不慢地说,“你对你自己女儿做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但你知道为什么她能撑到现在吗?”

“因为她早就跟我说了。”

彭大海猛地抬头,眼神恐怖。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她早就跟我说了。”肖子晋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大一上学期开学的时候,她就跟我说了。所以我才开始帮她收集证据。你以为她是在向你妥协,你以为她怕你。”

“她确实怕,但她也在等。”

“等什么?”彭大海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等她能保护自己的那一天。”

肖子晋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记录。

“还有一件事,彭老板。你每个月从你建材店的账户里,往你女儿卡里转两千块钱,备注写的是‘生活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给你的女儿转生活费,是正常的。但你为什么要从你私人的账上通过建材店的公账转?”

“因为你怕留下痕迹。因为这样,就算别人查起来,也只能看到‘彭老板给女儿生活费’。没人知道那其实是封口费,是威胁,是让她闭嘴的钱。”

彭大海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他靠在墙上,像一条被人捞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每个月打两千块,扣的正好是你女儿不敢闹大的零头。”肖子晋说,“你以为她的胃口就那么大吗?不,她不吃你的,她只是把钱攒着,留着自己以后能用上。”

周沛菡听完,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嚎啕大哭。

“大海啊……大海……你不是人……”

彭大海想走过来,但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你……你们……你们这是要搞死我……”

他小声嘟囔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你们是想搞死我……”

肖子晋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