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地上,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哭声:“爸,我撞了人……他们说让我坐牢。

我手抖得按不住屏幕。

三天前,大哥刚拿走我的三万块。他说建材店撑不住了,再不还钱债主就要上门。

丈母娘在电话里骂我窝囊废。

我蹲在医院走廊,隔壁老太太的家属指着我的鼻子,说拿不出钱就报警。

算命先生说,你命里有坎,会有人替你挡。

我等了三天。

直到我妈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从乡下走到医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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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三点,我把货车停在村口。

跑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从省城拉了一车建材回来,腰酸得直不起来。熄了火,我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

是隔壁王婶打来的:“金宝,你快回来,你媳妇晕倒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油门踩到底往家赶。

到家时,小卖部门口的灯亮着,门半开着。桂平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王婶蹲在旁边,拿湿毛巾给她擦脸。

“叫救护车了吗?”我问。

“叫了,还没到。”

我把桂平抱起来,她的身子轻得吓人。结婚这么多年,她一直瘦,但从来没这么轻过。

到了医院,医生一查,说是子宫肌瘤,得动手术。

“费用大概两万左右。”医生说,“最好尽快安排。”

我点点头,蹲在走廊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兜里只剩三千块。上个月的工资刚还了房贷和桂平的药钱,卡里就剩几千块。

我打电话给大哥。

“哥,桂平病了,要动手术,能不能借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金宝,哥这边也难啊。”大哥说,“店里压了不少货,钱都套在里头了。”

“那先借五千应应急?”

“实在拿不出来。”

我挂了电话,蹲在墙角,盯着地上的烟头出神。

桂平躺在病房里,手上扎着针。我走进去,她勉强笑了笑,说:“没事,老毛病了。”

我没说话。

“别跟妈说。”她补充了一句,“她身体也不好。”

我点点头。

天亮的时候,丈母娘来了。她一进门就骂:“嫁给你真是瞎了眼,连个病都看不起。”

我没吭声。

桂平躺在床上,小声说:“妈,别说了。”

“不说?”丈母娘嗓门更大了,“你嫁给他十几年,过过一天好日子吗?整天跑车,钱呢?”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丈母娘骂够了,摔门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桂平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没事,我来想办法。”

她没说话,把脸转了过去。

那天下午,我跑了三家工地,问能不能预支工资。老板们都摇头,说活不多,没钱预支。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

是儿子小军。

“爸,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在县城一个工地,搬砖,一天一百五。”

“别去,好好在家待着。”

“我想赚点学费。”他说,“你跟我妈别太拼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注意安全。”我说。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真的是白活了。

02

第二天上午,大哥来医院了。

他提着两箱牛奶,一箱苹果,进门就笑。

“弟妹,感觉怎么样?”

桂平说:“好多了。”

“那就好。”大哥把东西放在床边,转头看我,“金宝,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大哥,钱的事……”

“哥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个事的。”他搓了搓手,“店里的货压得太多,嫂子又跑了,借了一圈高利贷,明天就要上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你也难。”他压低声音,“但这是救命的事。你能不能先借我三万?”

“哥,桂平还躺在病房里。”

“我知道。”他急了,“就一个月,我保证还你。店里的货一出手就能回笼资金。”

“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不是刚发了工资吗?”

“那是准备给桂平动手术的。”

“你先借我,弟妹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盯着他的脸,这张脸从小就比我圆滑。爹在的时候,他总是嘴甜,爹信他比信我多。

“哥……”

“金宝,你是我亲弟弟。”他眼眶红了,“你不帮我,我就真的完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

“我考虑考虑。”我说。

“明天高利贷就上门了。”他盯着我,“你确定要眼睁睁看着哥去死?”

他转身走了,背影看起来又瘦又佝偻。

我回到病房,桂平问我:“你大哥找你干什么?”

他说店里的货压着,想借钱周转。

“借多少?”

“三万。”

桂平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

“要不……借给他吧。”

“你疯了?你的手术怎么办?”

“我那个肌瘤不碍事,可以再等等。”她说,“总不能让大哥被高利贷逼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桂平就是这样,心软,总把别人的事放在前面。

“我去问问妈。”我说。

走出医院,我打了妈的电话。

“妈,大哥那边……”

“我知道。”妈说,“他打电话给我了,说店里遇到点事。”

“他想借钱。”

“你就借给他吧,一家人要互相帮衬。”

桂平也要动手术。

“你的钱不够,妈这边还有一点,回头给你。”

“妈……”

“别说了,听妈的。”她语气坚定,“你大哥打小就靠你爹惯着,现在遇到事了,你不管他谁管他?”

我握着手机,蹲在路边。

一咬牙,我转了两万八过去,加上之前借给大哥的两千,刚好三万。

不到一个小时,手机上多了十几条大哥的短信:“金宝,哥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下个月一定还。

我没回。

回到病房,桂平问:“转了?”

“转了。”

她没说话,转过身,背对着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响了。

是儿子小军打来的。

“爸,我明天开始上班了。”

“嗯。”

“你跟妈别太担心。”

“爸……”

“怎么了?”

“我想你们了。”

我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傻孩子,好好干。”我说,“爸这边没事。”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推开病房的门。

桂平已经睡着了。

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眼角还挂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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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我正准备去医院,手机响了。

是小军。

他的声音在发抖:“爸,我……我出事了。”

“老板让我帮忙送货,那车刹车坏了,我……我撞了人。”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人怎么样?”

“腿……腿好像断了。”

“小军,你别慌。你人在哪?”

“在县医院门口。他还找了好多亲戚过来,说要十万块钱,不然就报警。”

他们有报警吗?

还没。

“你等着,爸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发动引擎,油门踩到底。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小军在工地搬砖的样子。

他才十八岁。

开那辆破车,还是老板让他开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医院。

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堆人,有个中年男人指着我儿子骂:“你开那么大马力,是要撞死我妈吗?”

小军蹲在墙根,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你是他爸?”中年男人问我。

“是。”

“你儿子撞了我妈,腿断了,医生说至少要养半年。你说吧,这事怎么解决?”

“大哥,你先别急。”

“不急?”他嗓门更大了,“我妈都六十多了,你知道这事对我们家影响有多大吗?”

“我知道,我赔。”

“赔多少?”

“你说个数。”

“十万。”

我心里一沉。

“大哥,这个数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他打断我,“你儿子没驾照吧?报警的话,他得进去。”

我拿不出十万。

“那你儿子的前途就完了。”

“大哥,你给个面子,让我缓几天。”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行,给你三天。拿不出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转身走了,那帮人也跟着走了。

我蹲下来,看着小军。

“爸……”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不想让你跟我妈担心,所以才去打工的。”

“傻孩子。”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爸会解决的。”

他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起来,走到医院后面的小巷子里,蹲在墙根,一根接一根抽烟。

抽完大半包烟,我打电话给大哥。

“大哥,小军出事了。”

“他开车撞了人,对方要十万。”

“十万?这么多?”

“大哥,你那三万块,能不能先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金宝,哥这边实在拿不出来。”

“你不是说下个月就能还吗?”

“货还没出手。”

“你手里总有点现金吧?”

“真没有。”

大哥……

金宝,你听我说,不是哥不帮你,哥现在真的是自身难保。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再想想别的办法。”他说,“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缝。

04

我跑了一整天。

先是去了大姐家。大姐嫁到外地,很少回来。电话那头,她声音有点犹豫:“金宝,姐也不容易,孩子要上学,房贷要还……”

“姐,就五千。”

“我问问你姐夫。”

等了半天,她回话:“你姐夫说也难,只能给你一千。”

我愣住了。

“姐,一千也没用啊。”

“那就没办法了。”她说,“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嗡嗡响。

我又去找了几个平时称兄道弟的朋友。

老赵说:“最近手头紧。”

老王说:“刚买了辆车。”

小李说:“孩子要交学费。”

一个比一个能找理由。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桂平已经从医院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脸色比前几天还差。

“怎么样?”她问。

“没筹到。”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要不……我问我妈借?”

“你妈上次骂得还不够?”

“但这是小军的事。”

“别去。”

那怎么办?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存折:“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就一万多,加上首饰,能凑两万。”

不够。

能凑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那本存折,想起这些年她为了省钱,连药都舍不得买。

“我明天再想想办法。”我说。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丈母娘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儿子出事了?我就知道你这种人靠不住,当初让我女儿嫁你,真是瞎了眼。”

我盯着那条消息,感觉胸口发闷。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爹。

他站在老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看着我,一句话不说。

我冲过去,想看清那张纸。

可他转身走了。

我惊醒过来,发现额头全是汗。

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

妈,你怎么来了?

“你大哥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说,“我都知道了。”

她走进屋,桂平迎上来,喊了一声“妈”。

妈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布包。

里面有一个铁盒子。

她打开铁盒子,拿出几张发黄的纸,还有几本存折。

“这是你爹留下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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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看着那些发黄的纸。

是一张借条。

借条。”妈说,“你大伯当年做生意,借了你爹三万。

“你爹是担保人。”

“那钱呢?”

“没还。”妈说,“你爹走得早,我就不好意思去要,怕伤你们兄弟和气。”

“这么多年,你都没提过?”

“提什么?”她说,“你大伯家也不容易,我没那个脸。”

“那本存折呢?”

“那是你爹走后,我攒的。”她说,“种地、做手工,再加上你们逢年过节给的钱,一点一点攒的。”

攒了多少?

“三万八。”

我翻着那些存折,纸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金额。

一开始是五十,一百。

后来是两百,三百。

十五年。

“别说了。”她打断我,“你爹走得早,我没本事,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但这个家,我不能让它散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借条出神。

“这些钱加起来,够赔了吗?”她问。

“差不多。”

“那就拿着去。”

“妈,你怎么办?”

我一个老婆子,能怎么办?”她说,“你侄子的事才是大事。

“别哭了。”她说,“男人家,哭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先回去了,你赶紧去处理。”

“妈,你别走。”

“乡下还有鸡和菜,不回去不行。”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这些年,每次回去,她都站在院门口,笑着迎我。

而我,从来没问过她的存折。

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

我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把脸。

把借条和存折收好,我站起来往外走。

桂平拉住我:“你要去哪?”

“找大伯。”

“你一个人去?”

“没事。”

我发动货车,往县城开。

脑子里全是爹的样子。

他生前最疼大哥,也最信他。

可他从没跟我提过这张借条。

到了大伯家门口,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大伯的儿媳,小军的班主任。

“蒋叔叔?”

“我找大伯。”我说。

“爸在屋里。”

我走进客厅,大伯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脸色变了。

“金宝,你怎么来了?”

我掏出那张借条,放在茶几上。

“大伯,这钱,得还。”

06

大伯盯着那张借条,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

“是你当年跟我爹签的。”我说,“我爹走了十五年,这钱一直没还。”

“金宝,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我坐下,“你说。”

他开始语无伦次:“当年是借了钱,但那笔钱后来我分了几次还给你爹。”

“每次?”

“五年前还了两千,三年前还了三千……”

“大伯,你不是第一次说吧?”

“我……”

我掏出手机,翻开爹生前的账本照片,“你看,我爹的账本上也记着这笔账。借条原件在,账本上也有。你的还款记录呢?”

他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这笔钱,我今天必须带走。”

“可我也没那么多现金。”他开始推托,“店里进的货都压在……”

“大伯,你的五金厂去年刚接了个大工程,这不是秘密。”

他愣住。

“你的邻居都跟我说了。”

你这是逼我?

“我儿子今天躺在医院门口,差点坐牢。”我说,“大伯,你说谁在逼谁?”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钟表滴答响。

大伯的儿媳突然开口:“爸,这钱你得还。”

大伯转头看她:“你懂什么?”

“我教过小军。”她说,“那孩子是个好学生。他爸都能来你这边讨债,说明他们家真的难了。”

“你一个外人,别插嘴。”

“我不是外人,我是你儿媳妇。”她说,“你借的钱,就该还。”

大伯气得浑身发抖:“你……”

“大伯,”我站起来,“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想怎样?”

“三天之内,连本带利,五万。”

“我拿不出来。”

“那我不是好走的。”

我说完,站起来往外走。

大伯的儿媳跟出来,低声说:“叔叔,你别急,我来想想办法。”

“谢谢你。”我说。

“小军还好吗?”

“还在医院。”

“我会劝爸的。”她说,“你放心。”

我点点头,走出门。

回到家,桂平问:“怎么样?”

“他说没钱。”

桂平沉默了一会儿:“要不……算了。”

“算了?”我看着她的脸,“妈攒了十五年,你病着,小军还在医院。怎么能算了?”

“可那是你大伯。”

“他是我大伯,我爹是他亲弟弟。”

我没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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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是公公。

爷爷的弟弟,今年八十一了。

他拄着拐杖,从镇上坐三轮车过来。

“金宝,我都听说了。”他说,“你大伯家的事,我去管。”

“二爷爷……”

“别说了。”他摆摆手,“这张老脸,我还拉得下来。”

他坐了一下午,喝了两杯茶,然后站起来说:“走,带我去你大伯家。”

到了大伯家门口,公公拄着拐杖走进去。

大伯看到公公,脸色变了。

“二叔,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的良心还在不在。”公公说。

“二叔,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公公打断他,指着那张借条,“这钱,是你当年借你弟弟的。你弟弟走了十五年,你一分钱没还。现在他儿子来要,你还在这推三阻四。”

“二叔,不是我不想还……”

“别说了。”公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弟弟活着的时候,没亏待过你。你弟弟走了,人家儿子来要钱,你还耍赖。”

大伯红着脸,一言不发。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公公说,“要么还钱,要么我就跪在这门口,跪到你还为止。”

说着,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摔,颤巍巍地弯下腰。

大伯的儿媳赶紧扶住他:“二爷爷,你起来。”

公公不理她,继续往下跪。

“二叔!你这是要折我寿啊!”大伯急了,一把扶住他。

那你还钱不还?

屋里安静了几秒。

“还,还。”大伯的声音发抖。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进里屋,取出一张银行卡:“五万二,多给两千当利息。”

公公瞪着他说:“你给我发誓,以后别再干这种缺德事。

“发誓。”大伯低着头。

公公这才站起来,拍拍衣服,对我的小军招招手:“孩子,走,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