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金发完那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会议室的门推开,张莓拿着一张纸走出来,笑呵呵地招呼大家过去看。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旁边几个人围了上去,有人发出惊喜的声音,有人叹气。
黄娟看完名单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知道,我没在名单上。
我继续整理一份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没有停。
但我注意到,窗外的天开始暗了,云压得很低。
01
公司的年终奖金会议今年开得比往年早,往年都是腊月二十几才发,今年十二月刚中旬就说要发了。
大家私底下议论,说公司今年业绩不错,大老板心情好,说不定能多发。
我是不太在意的。
干了十年,我的奖金从来没高过别人,也没低过。
每年都差不多,够给老婆买件羽绒服,再给上初中的儿子换个新书包。
徐长兴在会上说了,今年公司业绩压力大,大老板要求降本增效,所以奖金的分配要更精准一些,要优先保证那些能直接见到效益的人。
当时我坐在最后一排,前面坐着的周高达一直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散会后我回工位,打开电脑,继续修改一个客户系统的bug。
这个bug我跟了三天了,今天应该能搞定。
三点多的时候,张莓拿着名单走过来了。
她站在工位之间的过道上,让大家分组去看。
我听到周高达喊了一嗓子:“张姐,我多少?”张莓笑着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周高达嘿嘿笑了几声,说晚上请大家吃饭。
黄娟走到我旁边,小声说:“你不去看看?”我说:“不急,等会儿。”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过了十几分钟,张莓走到我工位边上,把名单放在我桌角:“老李,你也看一眼。”我说好,她走了之后我才低头看。
A4纸上打印着奖金分配方案,上面列着十二个人,后面跟着数字,从八千到两万四不等。
我的名字,没有。
我把名单翻了个面,倒扣在桌上。
继续修bug。
五分钟后,把bug改完了,点了提交。
然后我端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路过会议室门口,听见张莓和几个同事在里面聊,声音没压着:“他那个绩效分本来就低,领导开会都说过好几次了,光自己闷头干,不跟团队协作……”
我没进去,端着空杯子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十分钟。
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提交成功的提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但我不知道该跟谁生气。
徐长兴?
他确实说过我很多次,说我太独,不跟团队交流,不主动汇报工作。
可我觉得,工作干好了就行,为什么非要天天跟领导报备?
四点半的时候,我关掉电脑,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进纸箱。
水杯、鼠标垫、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几本技术书、抽屉里的饼干和速溶咖啡。
箱子不大,装了一半就满了。
同事们都还在忙,没人注意到我在收拾东西。
黄娟在我右边坐着,正跟什么人发微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没跟她说话,抱着箱子走出工位。
走过周高达位置的时候他正戴耳机看电影,没看我。
走过会议室的时候张莓还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职业:“……好的徐总,我这边安排人来跟进,您放心。”
我走到公司大门口,推开门,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路灯还没亮。我把纸箱放在后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冯勇发来的微信:“小李,你们公司那个项目进度怎么样了?我这边客户等得有点急。”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上,没回。
开出去三个路口才想起来,我今天忘了做系统备份。
每天下班前我会做一次数据库备份,今天是周五,如果不做,周末两天没人管,万一出问题,周一忙死。
但今天忘了。
已经开出两公里了,掉头回去太麻烦。算了,周一早点来补上。
我这么想着,踩了一脚油门。车开进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到家楼下的时候老婆邓丽娟打来电话问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她说那我买点排骨炖汤。
我坐在车里没上去。
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那串数字跟三个月前一样,跟上个月一样,跟去年也一样。
六千七百块。
十年了。
我把手机锁屏,熄了火,锁车,上楼。
02
晚上十点,邓丽娟问我奖金的事。
我夹了一筷子排骨往嘴里送,一边嚼一边说:“发了。”她问多少,我说:“跟去年差不多。”她没再追问,低头喝汤。
我知道她不信,但她没点破。
结婚十五年,她太了解我了。我说谎的时候会不停夹菜,筷子不会停。那顿饭我吃了很多,撑得胃难受。
躺在床上睡不着,我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徐长兴那张脸一直在眼前晃,他说的话也在耳边回响:“老李,有些事不是干得好就有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我太明白了。
去年部门团建,大家都去了,就我没去。
一是我觉得那种场合尴尬,二是我儿子那天期中考试,我要回去盯着复习。
徐长兴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好几次提起:“小李啊,团队活动还是要参加的,咱们是一个集体。”
今年年初,公司评优秀员工,我技术考核拿了第一,结果优秀给了张莓。
原因是“团队贡献”。
她的团队贡献就是组织了三次团建、做了两次漂亮的汇报PPT、帮徐长兴挡了三顿酒。
而我呢?
我改了一百多个系统bug,帮客户解决了六个遗留难题,做了三套系统优化方案。
这些事,没人看得见。或者说,没人想看见。
凌晨两点多我还在翻,邓丽娟醒了,小声问:“是不是奖金不对劲?”我没说话。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跟你说,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别憋着。”
我说:“我没什么委屈的。”她说:“你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以前你爸也是这脾气,气坏了身子。”我说:“我爸那是不爱说话,我是觉得说了没用。”
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看着天花板,说:“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我早上起来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做早饭。
邓丽娟和儿子李哲吃完,一个去加班,一个去上辅导班。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一个台都看不进去。
手机响了一下,黄娟发了条微信过来:“老李,你没事吧?”
我回:“没事。”
她说:“那个奖金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大家都知道不对,但没人敢说。周高达是他表侄,张莓是他的人……你明白的。”
我说:“明白。”
她又说:“你要不要去找徐总聊聊?说不定是搞错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搞错了?不可能。那份名单是徐长兴亲自定的,张莓亲手打印的。怎么可能是搞错了。
下午,冯勇又发了一条微信:“小李,那个系统还有空吗?周末我这边技术想跟你对一下接口文档。”我回:“有空。”然后打开家里那台老笔记本电脑,登录公司系统,远程帮他看了一下问题。
处理完已经五点多了。太阳斜斜地晒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拖出一道金黄色的影子。
我关了电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徐长兴的脸,一会儿是张莓的声音,一会儿是那份没有我名字的名单。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冯勇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冯勇是公司大客户,跟我合作五年了。
他私底下问过我两次同样的问题:要不要过去他那边?
两次我都婉拒了。
第一次我说公司培养了我,不能走。
第二次我没找理由,只是说再过两年再说。
但现在,我有点动摇了。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看着水流发呆。
脑子里一个声音在说:何必呢,忍一忍就过去了,再过几年就退休了。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还要忍多少年?
十年还不够吗?
我关了水,没喝,把杯子放在水池里。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的群消息。
我点开一看,群里的红包已经被抢光了,张莓发了个红包,两百块的。
然后全是清一色的“谢谢老板”,周高达还发了个跪拜的表情包。
我退出了群聊。
然后我把手机静音,丢在沙发上,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03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就到了公司。周末两天我都没有打开公司系统,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但说不上来为什么。我想早点去,把周五没做的备份补上。
上了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保洁阿姨刚拖完地,地上还湿着。我走到工位,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系统报错。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框,写着“数据库连接失败”。
我以为是网络问题,重新连了一次,还是不行。
再试一次,还是报错。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开后台管理。
一行一行的错误日志刷出来,全是“数据表损坏”的提示。
时间戳显示,周五晚上七点多开始出现第一条错误,然后陆陆续续持续到周六凌晨三点。
也就是说,系统在我走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出问题了。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周五我没做备份,这意味着,如果我无法恢复数据,这几天所有客户的操作记录、交易数据、合同文件,都可能丢失。
我手有点发抖,赶紧打开数据库管理工具,尝试恢复。
大概看了十分钟,我稍微松了口气。
问题不大,数据库只是出现了索引损坏,只要做一次完整修复就能恢复。
但这个过程不能中断,而且需要全盘扫描,估计得四五个小时。
我刚要开始操作,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张莓走了进来。她看到我,吃了一惊:“老李?你怎么这么早?”
我说:“系统出问题了,我在处理。”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严不严重?”
我说:“不算严重,但要时间。”
她“哦”了一声,走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过了几分钟,她突然喊了一声:“哎?我的邮箱打不开了。”
我说:“系统有问题,邮箱也受影响。”
她脸色变了一下:“那客户那边的订单呢?今天要发一批货的。”
我说:“暂时都处理不了。”
她站起来,声音高了:“那怎么行!今天要交的货,客户那边都等着呢!”
我心里有点烦,但没表现出来,说:“我在处理,你先等一下。”
张莓拿起手机,走到走廊里打电话。隔着门隐约听到她在说:“……徐总,系统出问题了,老李在弄……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我继续修复系统。修复进度条走得很慢,百分之三、百分之四……按这个速度,要到中午才能恢复。
八点刚过,同事们陆陆续续到了。黄娟看到我在电脑前忙,小声问:“怎么了?”
我说:“数据库出问题了。”
她“啊”了一声,赶紧打开自己的电脑,试了一下,打不开。她看了我一眼:“要紧不?”
“不要紧,能修。”
“那就好。”
周高达是最后一个到的,快九点了才慢悠悠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煎饼果子。他看到大家都在围着我的工位,凑过来问:“咋了?”
黄娟说:“系统崩了。”
周高达切了一声:“系统也能崩?我以为多牛呢。”他说着回到自己位置上,试了两下,发现打不开,把鼠标一丢:“什么破系统。”
我没理他。
我知道他不会修复这个系统,就算我把修复步骤告诉他,他也看不懂。
这个系统是我五年前一手搭建的,所有的架构、数据库、接口,全是我一个人搞的。
别人谁动过谁就会弄得更乱。
九点十分,徐长兴来了。一进门就问:“怎么回事?”
张莓快步迎上去:“系统出问题了,老李正在修。但是说可能要几个钟头。”
徐长兴眉头皱起来:“几个钟头?今天上午有几个大客户的订单要处理!冯总的货今天要发!”
我心里一紧,冯勇的货。他那边确实等着这批配件,他周末还在催我接口的事。
徐长兴走到我旁边:“老李,你估计要多久?”
我说:“顺利的话,中午之前能恢复。”
“不顺利呢?”
“那就不一定了。”
徐长兴脸色沉下来,但他没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我继续盯着修复进度条。
百分之十一、百分之十二。
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上午十点前如果修复到百分之五十,那中午前应该没问题。
就在这时,周高达突然走过来:“李哥,要不我试试?我看你这个操作界面,好像也不是很难。”
我看了他一眼:“你别动。”
“我就试试嘛。”他说着,手搭在键盘上。
我伸手把他的手推开,力气稍微大了点:“我说了,你别动。”
周高达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不试就不试呗,这么凶。”
张莓在旁边说:“行了行了,老李在处理,小周你回去坐着。”
周高达嘴里嘟囔着什么,走回自己位置,把椅子往后一靠,掏出手机刷视频。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盯着屏幕。但眼睛的余光能看到张莓在跟徐长兴发微信,还能看到黄娟时不时朝我这边看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十二个人的公司,每台电脑都黑着屏。
整层楼安安静静的,打印机也不响了。
走廊尽头,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一下一下地蹭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声音。
百分之二十三。修复速度比预想的慢。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电话,没有新短信。现在才九点四十,等到十点半,电话应该就来了。
我猜对了。十分钟后,第一通电话来了。
电话是前台转过来的,一个客户在问为什么系统连不上。我还没回答,第二通电话又打了进来。然后是第三通、第四通。
张莓接了两通电话后,把座机话筒往桌上重重一放:“老李,到底行不行?客户都急了!”
我说:“我在弄。”
她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04
十点二十三分,修复进度卡在了百分之四十七,不动了。我等了五分钟,它还是不动。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我赶紧打开日志,一行一行地翻,手指点得飞快。
屏幕上绿字哗哗往下刷,我盯着看,心里越看越凉。
出问题了——修复过程中遇到一块损坏的索引表,但让我意外的是,这块索引表并不是自然损坏的——日志显示,周六凌晨两点有人登录了服务器后台,尝试手动修复,操作不当,导致索引表彻底崩溃。
我盯着那行日志,脑子嗡的一下。
有人周六进过系统。
这人是谁?周末公司没人上班,登录服务器后台需要管理员权限,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我继续往下翻日志。
登录IP是公司内网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操作持续了四十分钟,凌晨两点五十七分退出。
查询操作记录,发现这个人尝试了好几种修复命令,但都没用,反而把本来还能抢救的数据彻底搞乱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打开手机通讯录,翻了一圈,又放下了。
就在这时候,徐长兴的办公室门开了。他走出来,走到我面前:“老李,你跟我进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指了指椅子让我坐。我没坐,站着。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系统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忘了备份?”
我说:“周五走得急了,没来得及做。”
他眉头皱起来:“你干了十年,还会犯这种错?”
我没说话。
他又问:“能不能尽快修好?冯总那边打了两个电话了,说如果今天发不了货,这个月的合同要重新谈。”
我说:“能修好。但是有人在周六动过系统,把本来还能救的数据搞得更乱了。”
徐长兴愣了一下:“谁?”
“我不知道。”
他站到窗前,背对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老李,我不瞒你说,这个月公司业绩不好。大老板已经发话了,如果这个季度再没有起色,年底就要裁员。”
他转身看着我:“你跟了我十年,我知道你技术好。但你也是老同志了,有些东西你是知道的……”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修复进度还是卡在百分之四十七。
我调出日志,开始逐行排查周六凌晨的操作记录。
这系统是我建的,我的代码有什么逻辑,我最清楚。
查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我在系统操作日志的缓存层里找到了一条隐蔽的记录。
这条记录是手动清除过的,但缓存不够彻底,留下了一个时间戳和操作指令的碎片。
指令源头的特征码我很熟悉,因为这个人用的机器,是我上个月帮他装的系统。那个人是周高达。机器序列号跟他办公桌上那台台式机一模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周五下午我提前走了,没做备份。
系统在当晚出现故障。
周六凌晨,有一个人偷偷回到公司,尝试修复。
但这个人不懂技术,乱操作了一通,把系统彻底搞砸了。
这个人以为他能搞定,结果越搞越糟。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二分。
两百多个未接电话和三百多条短信,现在还没来。
因为现在还是周一上午,大家还在盼着我能把系统修好。
但我知道,如果我把这个发现交出去,场面会很好看。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深呼吸了一下。
十二点整,张莓站起来喊:“饭来了,大家先去吃饭。”没人动。黄娟小声说:“老李还没吃呢。”张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十二点十二分,修复进度跳到百分之五十一,重新开始动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两股声音打架。
一个在说:把周高达干的好事说出来,让他们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另一个在说:说出来又能怎样?
徐长兴会为了你处分他表侄吗?
窗外的天,亮得晃眼。
05
下午一点半,修复进度走完了。系统开始自检,所有模块一个一个亮起绿灯。数据库连接成功,邮件服务连接成功,订单系统连接成功。一切正常。
我敲下最后一条命令,站起来,走到张莓面前:“系统恢复了,可以用了。”
她愣了一下,赶紧试了一下自己的电脑:“真的好了!”然后抬头看我,“老李,辛苦了啊。”
我没接话,回到工位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冯勇的号码。犹豫了三秒,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小李啊,听说你们公司出事了?系统崩了?”
我说:“已经修好了。”
“那就好。我这边还等着你那批货呢。”
“冯总,”我说,“你上次说的事,还算数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冯勇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怎么,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
“那就好。你明天过来我这边一趟,我们再聊聊。待遇你放心,肯定比你现在好。”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这时候徐长兴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他走到我面前:“老李,系统好了?”
我说:“好了。”
他点点头:“好,好。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去。
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月的表现奖,我私人的。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一点心意。刚才张莓跟我说了,你辛苦了。”
我没接那个信封。
徐长兴看我手上没动,把信封放回抽屉,换了个语气:“老李啊,关于奖金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我打断他:“徐总,我想休假。”
“休假?”
“我干了十年,年假从没休过。我想补休几天。”
他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你休假……”
“就三天。”我说,“这几天我太累了。”
他想了想:“行吧,三天。但你有空的时候手机开着,万一系统再出问题……”
“我开着。”
他摆了摆手,我转身出去。
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那盆绿萝和水杯。我端着绿萝,站起来往外走。
黄娟抬头看了我一眼:“老李,你下班了?”
“请假了。”
“哦……那你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走过周高达的位置。他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上枪战正激烈。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徐长兴正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跟张莓说话,两个人表情都不太好看。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到一楼,站在公司楼下,一阵风吹过来。
这是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未接电话的提醒。
紧跟着,第二个未接提醒弹出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短信开始一条一条往外弹。叮咚、叮咚、叮咚……手机震得我手心发麻。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串不断跳跃的数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楼下街道上,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上的乘客隔着车窗往外看,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头玩手机。世界照常运转,什么都没变。
但我的手机,快要炸了。
06
手机在手里震个不停,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我数了一下弹出来的未接通话,三十几个了。短信和微信消息混在一起,根本来不及看是谁发的。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接。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到了车里,发动引擎,开了空调。这才掏出手机来看。未接电话已经五十多个了,短信弹了七八十条,微信消息几百条。我点开几条看了看:
张莓发的:“老李,你在哪儿?系统又出问题了!”
黄娟发的:“老李快回电话,系统又崩了,比上午还严重!”
周高达发的:“李哥,你在吗?快回来看看!我这边搞不定了!”
徐长兴发了五条,最后一条是:“速回电话,十万火急。”
我一条都没回。把手机丢在副驾上,挂挡,开车出停车场。
开出去两条街,手机还在震。叮咚、叮咚、叮咚……后排座位上放着的纸箱里,那盆绿萝的叶子一晃一晃的。
我拐进一条小路,靠边停下。拿起手机,翻到周高达发给我的最新一条消息。那条消息是个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
周高达的声音慌慌张张:“李哥,我刚才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修一下,结果不小心点错了一个选项,现在整个后台都黑了……你快回来看看吧!”
我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不小心点错了一个选项。我不在的这半个多小时里,他又把系统搞了。
我拿起手机,给黄娟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黄娟声音压得很低:“老李,你总算回电话了!你快回来吧,出大事了!周高达刚才又想弄系统,结果弄坏了,现在后台全黑了,啥也查不了。徐总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
我说:“我现在有事,回不去。”
黄娟急了:“可是……徐总说要你无论如何都要回来重建。他说只要你今天能搞定,奖金的事都好商量。”
“老李?”黄娟又叫了我一声,“你在听吗?”
“我在听。你跟徐总说,我明天回去看看。”
“明天?今天都过不去了!客户那边都在催……”
“明天。”我说完,挂了电话。
手机刚放下,又震了一下。是徐长兴亲自打来的。
我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徐总。”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老李,你人呢?”
我说:“在外面。”
“我跟你说,系统出了大问题。小周那孩子不懂事,又动了一下。现在整个后台都黑了,数据库连不上了。你赶紧回来,这次真没办法了。”
我说:“徐总,我在休假。你让我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听筒里隐约听到张莓在旁边说什么。
然后徐长兴的语气软了:“老李,我知道这次奖金的事让你不舒服。但眼下不是讲这些的时候。公司能不能撑过这几天,就看你了。你回来,奖金我给你补。翻倍补。年终奖我也想办法给你争取高的。怎么样?”
我看着车窗外,有个老人在路边卖烤红薯,铁桶上冒着热气。
“徐总,”我说,“我在开车,不方便说话。晚点再说。”
“老李!老李!你听我说……”
我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流车流开始涌动。我坐在车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窗外。
手机躺在副驾上,屏幕是黑的。
车里很热,但我没关空调。过了一会儿,我把座椅放倒,靠在上面,闭上眼睛。
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十年前进来这家公司的时候,我二十八岁,刚结婚,满怀希望。
现在十年过去,工资没涨多少,奖金拿不到,连提辞职的勇气都得攒半天。
手机就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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