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病房门那一刻,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直往鼻子里钻。
姑父瘦得不像样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角歪到一边,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护工于高兴正拿毛巾给他擦身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擦碎了。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杯水。
手刚碰到纸杯,掌心里就被塞进一个纸团。
心脏猛地一缩,我侧过身,背对着他展开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先别交钱,去调上个月8号凌晨三点的监控。”
01
我攥着那个纸团走出病房,手心都是汗。
走廊里灯光白惨惨的,地上有几道拖把拖过的水印。我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又掏出纸条看了一遍。
字写得很急,有些笔画都连在一起了。“监控”两个字写得尤其重,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调监控?上个月8号,那不是姑父摔倒住院的日子吗?
我脑子里乱得很,像一团揉皱的纸,怎么都理不顺。
姑父叫萧世昌,今年六十六,是我爸的亲哥。
我爸走后,姑父就担起了照顾我的责任,供我读完大学,帮我找了城里的工作。
他对我比对表哥还好,村里人都说姑父偏心。
表哥叫萧建国,比我大九岁,在县城开货车。
这些年没少跟姑父吵架,为钱的事,为工作的事,为家里的事。
吵得最凶那次,表哥摔门出去,三个月没回来。
姑妈罗秀英,六十二了,身体一直不好,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姑父住院这几个月,她两头跑,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蜡黄的。
我这次回来,是表哥打电话说姑父病情恶化,让我回来商量后事。
电话里表哥的声音很急,说你快回来吧,爸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我请了假,坐最早的班车赶回来。
可一进病房,看见姑父被人照顾得还不错。虽然瘦,但身上没有褥疮,头发也理过。于高兴这个人看着挺靠谱,说话轻声细语的,手脚也利索。
那他为什么给我塞纸条?
我抬头看了看走廊那头。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轮椅走过去,轮椅上坐着个老人,嘴里含含混混说着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病房走。
刚到门口,迎面碰上于高兴。他端着个盆,盆里装着换下来的床单被罩。
“萧小姐,”他低着头,声音很轻,“钱先别急着交,去调监控看看。”
“你什么意思?”我压低声音问。
他左右看了看,没说话,端着盆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拐进走廊尽头的开水房。
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转身进了病房。姑父还在睡,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枯瘦的脸,心里一阵酸涩。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半盒没吃完的饼干。墙角的柜子上摆着姑父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他多精神啊,膀大腰圆的,干农活一个人顶两个。
现在呢?躺在这里,连翻个身都得靠别人。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表哥打来的。
“到了没?”他问,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到了,在病房。”
“那你先把钱交了,我这忙,走不开。”
“多少钱?”
“三千,先把这个月的护工费结了。”
“之前不是交过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那个钱没了,你别管了,先交这个月的。”
“钱怎么没了?”
“你就别问了,交就完了,磨叽啥呢?”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钱没了?什么钱?
一个多月前,我转了五千块钱给他,说是给姑父交医药费的。他怎么说的?钱没了?
我起身往外走,想去缴费处问问。
去缴费处的路上,我又遇到了于高兴。他在走廊拐角站着,像是在等我。见我过来,他往我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转身就走了。
我低头一看,是张皱巴巴的纸。
展开来,上面写着:“别信你表哥,他有事瞒你。”
02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走到缴费处,窗口前排着几个人。我站在旁边等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于高兴的话。
别信你表哥?他有事瞒我?
什么事?
轮到我了。我把住院号递进去,说:“我想查一下账户余额。”
窗口里的护士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了我一眼:“账户现在欠费三千二。”
“欠费?”我愣了一下,“不是上个月才交了五千吗?”
护士又看了看电脑:“上个月的五千交了,但中间又支出去四千。现在只够用到前天的。”
“支出去?谁支的?”
“你表哥,他拿你姑父的卡办的出院手续,说是要转院。”
“转院?转到哪去了?”
护士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得问他。”
我站在缴费处窗口前,半天没动。
转院?表哥从来没跟我说过要转院的事。
我掏出手机,翻出表哥的号码,想了想又没拨。
又走回病房,姑父醒了。他睁着眼睛,眼珠子缓慢地转动,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走过去,握住他枯瘦的手:“姑父,是我,紫萱。”
他的眼角滑出两滴泪。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没事,”我强忍着泪水,声音发抖,“我在这呢,你好好养着。”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走……走……”
走?让我走?
还是说,有人走了?
我握着他的手,脑子里乱成一团。
于高兴的话,缴费处护士的话,表哥的话……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号。
表哥说钱没了,护士说钱被表哥支走了。表哥说要转院,可姑父还躺在这里。
到底谁在说谎?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玻璃上,照出我模糊的脸。
身后传来开门声。我回头,看见于高兴走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姑父,走到床头柜边,拿起水杯倒了杯水。
“他喝不了多少,”他没回头,声音很轻,“早上一勺一勺喂,能喂进去半杯。”
我看着他,问:“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他放下水杯,转过身。走廊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我报警了,”他说,“上个月8号那天晚上。”
“报警?为什么?”
“因为你姑父摔倒了,是被人推的。”
我愣住了。
“谁推的?”
他低下头,扯了扯衣袖:“我看见了。”
“谁?”
他没说话。
我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看见了你姑妈。”
03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不可能。”我说。
“我知道你不会信。”于高兴叹口气,“所以我才给你塞纸条,让你自己去查。”
“我姑妈怎么会推我姑父?她伺候了他半年,天天给他擦身子、喂饭……”
“我没说她故意。”于高兴打断我,“那天晚上,我听见走廊里有动静就把门开了个缝。看见你姑妈推着你姑父的轮椅往院子里去。你姑父在轮椅上挣扎,嘴里喊着什么。然后你姑妈就像是被什么吓到了,猛地推了一下,轮椅翻了,你姑父摔在地上。”
“然后呢?”
“我跑出去帮忙。你姑妈吓得直哭,说不是故意的。我把你姑父抬起来,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嘴角歪了,口吐白沫。”
“为什么不打120?”
“你表哥不让。”
“什么?”
“他很快就来了,”于高兴说,“好像是早就在附近等着一样。他看了一眼,让我们别打120,说会叫车送医院。后来他把你姑父送去卫生院了。”
我听完,脑子里嗡嗡响。
表哥不让打120?他在附近等着?
“你报警了?”
“报了,”他说,“但没用。警察来问了一圈,你姑妈和表哥都说我是看错了,说我那天晚上喝多了。我确实喝了点酒,但没醉。”
“你怎么证明?”
他摇摇头:“证明不了。我一个人在外地打工,在这里无亲无故的。你姑父的事,我本来也不想多管。”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因为你回来了。”
我不说话了。
他转身去整理床铺,背对着我说:“你表哥来过好几次,说要交钱,但每次都只交一点。我看出来了,他根本不想治你姑父。”
“什么意思?”
“保险。”他压低声音,“你姑父以前买过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你表哥。如果他是意外摔倒致残,保险能赔三十万。”
“那我姑妈呢?”
“你姑妈有病,你知道吗?”
“什么病?”
“胃癌,”他说,“查出来三个月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医生说还有半年。你姑妈不想治,说不浪费钱了。”
我靠在墙上,感觉腿在发软。
“我走了,”他说,“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模糊的亮斑。
病房里只听得见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我掏出手机,看着表哥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接起来。
“喂?”
“哥,我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
“姑父买过保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我就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有。”
“受益人是你?”
“是。”
“三十万。”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哥,你说实话,姑父是不是你推的?”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然后传来一声冷笑。
“紫萱,你是不是傻?那是咱爹,我能推他?”
“那为什么不让打120?”
“我那不是急吗?怕耽误时间。”
“为什么不转院?”
“转院的事我还没办好,你别瞎打听。”
“那钱呢?我给你的五千块钱呢?”
“花了。”
“花哪了?”
“你管得着吗?”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胸口一阵发闷。
04
那晚我住在镇上的一家小旅馆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的空调嗡嗡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白天的事。
于高兴的话,表哥的态度,姑妈的眼神……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
如果于高兴说的是真的,那姑妈为什么要推姑父?如果表哥存心不想治姑父,那他为什么要让我回来?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
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一晃而过。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凌晨一点了。
睡不着。
我坐起来,打开灯,翻出手机里存着的镇政府电话。之前存这个电话,是因为要给姑父办残疾证,一直没办下来。
现在想想,说不定这电话能帮上别的忙。
我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起来。
“喂?谁啊?”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像是刚被吵醒。
“你好,我是萧世昌的侄女,想咨询下,咱们卫生院的监控录像能保存多久?”
“监控?一般保存三个月吧。”
“那能调出来吗?”
“调监控要手续的,你得先报警。”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报警?
于高兴报过警,但没用。因为表哥和姑妈都说是他看错了。
我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连姑妈都帮着瞒,那是不是说明,事情比我想的更复杂?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卫生院。
找到院长程峰。程叔今年五十多岁,我是认识的。以前姑父常跟他下棋,我回家时还给我带过零食。
程叔见我来了,有些意外。他让我坐下,倒了杯茶。
“你回来了?你姑父怎么样了?”
我说了说姑父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程叔,我想看看监控。”
他愣了一下:“什么监控?”
“上个月8号凌晨的监控。”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这个……”
“怎么?不能看?”
“不是不能看,是……”
他支支吾吾,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程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没说话,低头喝茶。
“我姑父摔倒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你问你表哥吧。”
“我哥什么都不肯说。”
“那就别问了。”
“为什么?”
他没回答,起身走到窗口,背对着我。
“程叔,”我说,“我姑父对我有恩,我不能不管。”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非要查?”
“非要查。”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机房的监控室。一个年轻人在值班,见程叔来了,赶紧站起来。
程叔说了句“把上个月8号的调出来”,那年轻人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画面出来了。
从凌晨零点到四点,每半个小时一个画面。
但凌晨两点到三点那段,是一片漆黑。
“机器坏了?”程叔问年轻人。
年轻人摇摇头:“不是,是硬盘数据被人删了。”
“有人把那个时间段的数据删了。只删了这一个时间段,其他的都还在。”
程叔脸色变了,看向我。
我站在那,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时间段,正好是于高兴说的时间段。
有人提前删了监控。
谁?
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表哥。
可如果真是他删的,他怎么知道我会来查?
“程叔,这事就咱们几个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我明白。”
“谢谢你。”
“客气了。”
我走出机房,站在卫生院门口,掏出手机。
翻到于高兴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拨了过去。
“于大哥,我在卫生院门口,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没多久,于高兴骑着电动车过来了。
他把车停在我面前,摘下头盔:“查了?”
“查了。”
“删了?”
“删了。”
他点点头:“我就知道会这样。”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表哥不是一个人。”
05
我跟着于高兴去了医院后面的一片空地。
那里有几棵歪脖子树,地上长着杂草。他靠在一棵树上,掏出根烟点上。
我站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他抽了两口烟,然后把剩下的烟头摁灭了。
“我在这干了三个月了,”他说,“你姑父是我照顾的第一个病人。”
“为什么来这?”
“我妈的命是你姑父救的。”
我没听懂。
“三年前,我妈在河边洗衣服,掉进水里了。你姑父路过,跳下去把她捞上来了。我妈后来总念叨,说欠你们萧家一条命。”
“所以你才来当护工?”
“算是报恩吧。正好知道你们家缺人照顾,我就来了。”
“那你发现什么了?”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表哥欠了很多钱。”
“多少?”
“听说七八十万。赌场上的,利滚利。”
“他经常来医院,有时候在走廊里打电话。我听见他说的。还听见他跟放高利贷的人吵。”
我心里一沉。
七八十万?这得还到什么时候?
“所以他才想拿保险的钱?”
“应该是。”
“那他为什么让我回来?”
于高兴看着我:“因为保险的事,需要家属签字。你现在是你姑父唯一的亲属了。”
“你表哥和姑妈都签过字了,但保险公司说手续不全,要你签。”
“我签什么?”
“证明你姑父是意外摔倒。”
“可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表哥会给你看一份你姑妈签的证明,说亲眼看见你姑父自己摔的。”
“那监控呢?”
“监控是意外坏了,不用管。”
我站在那,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陷阱。
“你姑父现在挺不了多久了,”于高兴说,“你表哥巴不得他早点走。你姑妈也……”
他停住了。
“我姑妈怎么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急了:“你说啊!”
“你姑妈不想治了。她说太累了,也想早点解脱。”
我心里猛地一酸,眼眶红了。
“她真得了胃癌?”
“医生说她再治下去也没意义了。她自己也说了,不想浪费钱。”
“那她还帮着表哥说谎?”
“她还能怎么办?那是她儿子。”
我沉默了。
是啊,那是她儿子。
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
可现在,这个儿子在算计她的丈夫,想让他早点死。
而她,只能帮着瞒着。
因为那是她儿子。
于高兴看着我:“萧小姐,你是聪明人。这事你自己掂量着办。”
他走了。
我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透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我掏出手机,又拨了表哥的号码。
接通了。
“哥,你在哪?”
“在家。咋了?”
“我想见你。”
“行,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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