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病床上第十天,右腿吊着,石膏上画着女儿画的卡通笑脸。
儿子一个电话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它像一个叉号,叉在我心里。
手机里躺着那条52万的转账记录,附言写了八个字。
护士进来换药,说了句:杨叔,怎么一直就你姑娘来?
我笑了笑,没吱声。
出院那天,女儿扶着我上车。
我说:先别回家,去房管局。
她愣住了。
我说:那房子,得换成你的名字。
01
52万,那是我一辈子的积蓄。
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吃食堂,穿旧衣服,省下来的钱都存着。存了半辈子,加上跟老战友借的8万,刚好凑够这个数。
去银行那天,李婶陪我去的。
她站在我旁边,看我填单子时手抖得厉害,忍不住说:老杨,你就不怕给了钱,天宇那边不认你这个爹?
我头都没抬:那是我儿子,不认我也得认。
李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柜员让我核对信息,我看了三遍才点头。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踏实。
走出银行,我掏出手机想给天宇打个电话,告诉他附言里写了什么。那八个字我琢磨了很久——“给儿子结婚用,不用还。”
电话还没拨出去,李婶从后面喊我:老杨,你那边下水道堵了,物业打电话来了!
我转头应了一声,脚下没注意,一脚踩空。
整个人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右腿打着石膏,疼得我直冒冷汗。女儿杨思雨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我问她:你哥呢?
她愣了一下,说:我没告诉他。
我说:别告诉。
她急了:爸,你都这样了!
我说:他忙,别耽误他。
女儿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削苹果。我看到她眼泪掉在手背上,但她没出声。
那几天,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水的声音。
女儿每天下班来陪我,带骨头汤、小米粥,削苹果、倒尿盆,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酸。
有时半夜醒过来,我盯着天花板那盏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八个字。
他看到了吗?
他会不会觉得我啰嗦?
他会不会嫌我管的太多?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没问出口。
我这人吧,一辈子就是不会说话。年轻的时候不会跟老伴说,老了也不会跟孩子说。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憋不住了就自己消化。
住院第五天,女儿接了个电话,走到走廊里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劲。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哥问了一下你的情况。
我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天宇肯定没问她我来医院的事。但她不说,我也不问。
这大概就是我们家的一贯作风——所有事都憋着,憋到最后一刻,才不得不面对。
第八天晚上,女儿削着苹果,突然说了一句话:爸,程钰彤想让我哥把婚房写成两个人的名字。
我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茶水洒在被子上。
我说:你哥怎么说?
她没看我:哥说再想想。
我没接话。
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02
住院第十三天,我想起一件事。
转那52万的时候,我在附言里写了那八个字。但那笔钱是转到杨天宇卡上的,他女朋友程钰彤会不会也看得见?
我让女儿帮我查了一下。
女儿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两天后,她来医院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她坐在床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几张截图,银行的流水,还有一些聊天记录的翻拍。
程钰彤名下多了一笔钱。
不多不少,正好30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
女儿小声说:爸,我还查到一些东西。
我抬头看她。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开口:她跟我哥那个合租室友的男朋友有点……说不清。
我放下手机,看窗外。
秋天的树开始掉叶子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我突然想起老伴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老杨,天宇那孩子实在,你多看顾他点,别让他被人骗了。
我当时还笑她瞎操心。
现在看来,她看得比我准。
女儿看我半天不说话,急了:爸,要不要告诉哥?
我说:不急。
她又问:那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飘落的树叶,沉默了很久。
树叶飘啊飘,最后落在地上,被人踩过去,没人注意。
我觉得自己就像那片叶子。
沉默了大半辈子,不说话,不争辩,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但这次,我不想咽了。
我转过脸来,看着女儿:帮爸办一件事。
她问什么事。
我说:查查程钰彤到底认识几个人。
女儿低头想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脑子里乱得很。
52万,那是我这辈子攒的全部家当。
加上老战友借的8万,总共60万出头。我以为这是给儿子娶媳妇的钱,现在看来,可能变成了别人花钱的资本。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以为儿子长大了,能自己走了,结果他绕了一圈,又绕到别人设的坑里。
我不知道该怪谁。
怪儿子太傻?
怪自己太相信他?
还是怪那个女人太精?
这些事想多了,脑子就开始疼。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画面——儿子小时候跟在我后面跑的画面,他考上大学那天高兴得跳起来的画面,他第一次带程钰彤回家时满脸幸福的样子。
越想越睡不着。
后来我干脆不睡了,翻出手机看儿子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五天前发的,配了一张程钰彤的照片,写着: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
但我怎么看,都看不出一丝暖意。
03
住院第二十天,女儿带来了新消息。
她查到的那些东西,让我大半夜都没睡着。
程钰彤跟三个不同的人有过较多的经济往来,都是大额转账。备注写的什么“宝贝”
“亲爱的”之类的称呼。
我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女儿坐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过了好久,我才开口:这些事,你哥知不知道?
女儿摇头:应该不知道。
我又问:他那些室友呢?
女儿想了想:听我哥说,他们相处得挺好的,经常一起吃饭。
我说:那就怪了。
女儿抬起头,不明白。
我说:要是那个女的真有问题,她怎么瞒得住身边那么多人?
女儿愣住了。
我继续说:要么就是她藏得太深,要么就是你哥不想看见。
女儿的眼眶红了:那……咱们怎么办?
我又沉默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黄黄的,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老伴说的话——老杨,你那嘴啊,就是个大闸门,该开的时候不开。
是啊,我这辈子,什么话都留着。
留到后来,该说的时候已经说不出口了。
但这一次,我得说。
我转过脸来看着女儿:帮爸办出院手续。
女儿一愣:爸,你的腿还没好全。
我说:能走就行。
她又问:出院之后去哪?
我说:先去房管局。
女儿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知道她猜到我要干什么了。
但她没拦我,只是低着头说了句:爸,要不……再想想?
我说:想了二十天了,够了。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老伴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紧。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但我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担心天宇,担心这个家。
我答应过她,我会守好这个家。
现在,有人在拆它,我不能坐视不管。
第二天一早,我就让女儿去办出院手续。
医生说不行,石膏还没拆,至少要再住一个星期。
我说出了院自己养,不麻烦医院。
医生看了女儿一眼,女儿没说话。
最后医生叹了口气,签了字。
出院那天下着小雨。女儿扶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出医院大门。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堵了大半个月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一点。
坐上车,我对女儿说:去房管局。
她发动了车子,没说话。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雨。
雨不大,但一直下,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天宇发的消息:爸,婚礼定在国庆,你到时候能来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国庆,还有半个月。
半个多月能发生什么呢?
很多事,说变就变了。
我没回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04
房管局门口,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去。
大厅里人不多,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小姑娘。
她问:办什么业务?
我说:过户。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哪套房子?
我说了个地址。她低头查了查,说:这套房产证上是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说:是。
她点点头:有没有纠纷?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她递给我一张表格,让我填。
我拿着笔,手又开始抖。
这回不是怕,是心里在翻腾。
这套老房子是我跟老伴结婚那年买的。砖墙,瓦顶,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能闻到花香。
住了三十多年,墙皮都掉了好几层。老伴在的时候,总说要找人重新刷墙,我说凑合住吧。她骂我懒,我说懒得折腾。
现在想起来,那些都是好日子。
人这辈子啊,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但有些东西,得抓紧。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稳下来,开始填表。
写到“产权人信息”那一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女儿站在我旁边,看我停了,小声问:爸,要不……
我一挥手,让她别说话。
然后我低头继续写。
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女儿忍不住问:爸,你写谁的名字?
我没抬头,说了两个字:你的。
女儿没说话。
但我听见她在吸鼻子。
我继续写,写完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去看了一眼,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然后看看我女儿,又看看我。
我没理她的眼神。
她低头核对了一会儿,说:资料齐全,可以办理。
我点点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儿子在外面被人骗,我却在后面捅他一刀。
但转念一想,这一刀必须捅。
他疼一下,总比被人吃干抹净强。
出了房管局大门,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有点晃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出了会儿神。
女儿扶着我上了车,问:爸,现在去哪?
我说:回去收拾东西,联系中介,卖房。
女儿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偏。
她说:爸,真的要卖吗?
我说:卖,不卖留着干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卖了住哪?
我说:先租房,等这事了了再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问:哥那边怎么交代?
我说:不需要交代。
她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掏出手机,翻到天宇的号码。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算了。
等他把事情想明白了,自然就懂了。
我想不明白?那就让他骂我好了。
反正我这个当爹的,挨骂也不是头一回。
第二天,中介带人来看房。
第三天,房子就卖出去了。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全款,不贷款。
中介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我想起老伴,想起她最后一次住院那天,也是这样好的天气。
她问我:桂花什么时候开?
我说:还早呢,得等秋天。
她说:我怕是闻不到了。
我说:别说傻话。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年桂花开了,她没闻到。
现在这棵桂花树还在,但房子要换主人了。
我心想,老伴要是在天上看见我干这种事,会怎么说?
她大概会说:老杨,你总算会干事了。
想到这儿,我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眼眶有点热。
05
出院第三天,我在院子里晒被子。
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天宇的号。
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炸了:“爸!你凭啥把我的婚房给卖了?!”
声音大得连在屋里的女儿都听见了,她跑出来看着我,眼神全是担心。
我等他说完,才开口。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那房子不是你的,是你妹妹的。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他的声音又大起来:什么时候过到你名下了?!
我说:我出院那天。
他好像被人打了一棍子,声音一下子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等着他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了很多:“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没回答,反问他:你那52万,我转给你的时候,附言写了什么?
他沉默。
我又问:你看到了吗?
他声音有点虚:看到了。
我问:写了什么?
他说:给儿子结婚用,不用还。
我说:那你记住了吗?
他没答话。
我继续说:你那个女朋友,你那30万的事,你知道了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我等着他说话,但他一直没开口。
我说:我住院一个月,你没来看我。我不怪你。但你得知道为什么你妹妹有房子,你没有。
“不是我不给你,是那个女人在拿你的钱填别人的坑。”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我儿子,我说得这么直,他受得了吗?
但他不是我小时候了,有些话,不能不说清楚。
儿子在电话那头啪嗒一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爸,我知道。”
我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她有问题。”
我刚想说点什么,他又开口了:“我查过她。她跟好几个男的有过联系,那30万的事,我也知道。”
我沉默了。
儿子继续说:“但我没敢说。”
“我怕我一说,就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他说这些话,突然不知道怎么接。
三十多岁的儿子,在我面前说“他怕”。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父亲当得很失败。
06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说:天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声音闷闷的:半个月前。
我问:谁告诉你的?
他说:我自己查的。
我捏着手机,手指有点发酸。
他说:你住院那段时间,我其实犹豫过要不要去看你。
“但我怕你一问她的事,我就瞒不住。”
我问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没说话。
又问:要不要我……
我说:不用。你来一趟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女儿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她说:爸,你没事吧?
我摇头:没事。
她又问:哥知道了?
我说:知道。
她愣了一下:那他怎么说?
我说:他来。
女儿站起来,背过身去,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她没有转过来,只说了句:我去买点菜。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路灯亮了。
猫叫了。
隔壁李婶家的电视里传来天气预报的声音。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
我这儿子,从小到大,性子随我,什么话都往心里藏。
我那老伴在的时候,常说我们爷俩是一对闷葫芦。她说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也不知道像谁。
我说像你。
她气得拿枕头扔我。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都是好的。
后来老伴走了,家里只剩下我跟两个孩子。
女儿话多,嘴甜,天天围着我转。
儿子少言寡语,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以为他是长大了,懂事了。
现在看来,他不是长大了。
他是想扛着所有事不让我操心。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酸又涩。
电话铃响了,我低头一看,是儿子打来的。
他说:爸,我明天到。
我说:好。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爸,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什么对不起?
他说:你那腿……
我打断他:别说了,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抬起头看天。
天上有一颗星星,亮得很。
我心想,老家伙,你儿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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