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三的傍晚,我正往下拉卷帘门,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店门口。

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心里骂了句“谁这么缺德”,就看见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下来。

他穿着白衬衫,手腕上那块表,是我当年偷偷攒了半年工资买的劳力士。

赵文斌朝我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黑色保险箱,整个人瘦了一圈。

“秀芳。”他叫我的声音还是老样子。

“三百万,全在这里,我回来求你原谅。”

我手里的钥匙啪地掉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妈!我爸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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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文斌把保险箱放在我店里的收银台上。他的手在发抖,指尖按着密码锁,按了三次才打开。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红票子。

“你哪来的钱?”我问。

那年在县城开的五金城有多大,外债就背了多深。

他说要出去谈笔生意,就走了,连件衣服都没带走,留给我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秀芳,我对不起你。

后来债主找上门,站在店门口骂了三天三夜。

“前年在南方接了个工程,赚了。”赵文斌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工地,几个塔吊竖着,工地上立了块牌子,写着“文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我扫了一眼照片,没接。那牌子上的字我认得,是他自己写的——他这人,字写得丑,但喜欢自己写招牌。

“你走三年了,突然回来,就为了送钱?”我靠在柜台边,柜台上一根电线松了,那是之前雪薇拔充电器时扯的。

“想你了。”赵文斌的声音有点哑,“也想闺女了。”

“她不要你想。”

“那我自己想。”

我转过身,假装收拾柜子,背对着他说:“你走吧。”

“我不走。”他把保险箱合上,“我住宾馆,明天再来。”

门关上的时候,保险箱还留在收银台上。

第二天早上我来开门,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是赵文斌的笔迹:密码是你生日,别告诉雪薇。

我抽了抽鼻子,把纸条撕了扔垃圾桶里。

雪薇下午放学回来,脚还没进门,就看见沙发上放着一个新书包——黑色真皮的,后背上还绣着“2024年新款”的标。

“妈,这是……”雪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爸送来的。

雪薇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把书包往床上一摔:“我不要他的东西!”

那天晚上,雪薇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坐在她床边,听见她小声念叨:“妈,他凭什么回来?”

“凭他是我爸。”我摸着她的头发,话没说完,自己先哭了。

雪薇伸手帮我擦眼泪:“妈,你别哭。你要是想原谅他,我不管。”

“谁原谅他了?”我把脸埋进被子里。

但那天夜里,我翻出赵文斌留下的那张工地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他写的,那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老婆,等我回来。

我那会儿还不信。可现在他真回来了。

进门的人不回头,回头的人不进心。

可我偏偏就是那扇门。

雪薇问我:“妈,你真恨他吗?”

我不知道。

我恨他当初扔下我们娘俩,恨他那张纸条写得轻飘飘,恨他这些年连个电话都没有。

可我又怨自己——为什么看到他瘦了,心还会疼?

第三天,赵文斌又来了。这次他没带保险箱,拎了一碗馄饨,放在我柜台上:“你以前爱吃的那家老字号,还在卫东路上开着呢。”

我愣了一下。是那家,我二十年前最爱吃的,他跑了以后我就没再去过。

“你怎么知道?”

“我去找了。”他坐在店门口那把破塑料凳子上,把馄饨推到我跟前,“老板还在,说你以前每次都点虾仁的,还加香菜。”

我盯着那碗馄饨,热气腾腾,香菜的味儿飘过来,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泪掉进汤里。

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秀芳,我今天晚上还来。”

我没说话,端着碗,把那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门外叶伟明路过,看见我端着碗,愣了一下。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脑子里全是赵文斌那张脸。

雪薇发来一条消息:“妈,楼下卖包子的说看见我爸了。你原谅他了?”

我没有回。

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02

叶伟明是第四天早上来的。

他拎着一个工具箱,站在我店门口,看见我正蹲在地上修收银台——那个抽屉关不上了,卡了根笔芯。

“我来吧。”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蹲下来替我弄。几根指头拧了几下,抽屉就顺滑了。

“谢谢。”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赵文斌来几天了?”他接过水,没喝,放在柜台上。

“四天了。”我没瞒他。

“要走?”

“不知道。”

叶伟明看着我,张了张嘴,又把话憋回去了。他端着水杯,看了一眼收银台上那碗馄饨的碗底,站起来:“行,有事叫我。”

他走后,沈艳红来了。她一进门就喊:“秀芳!听说赵文斌那王八蛋回来了?”

“小点声。”我把卷帘门拉下来半截。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原谅他,我跟你翻脸!”沈艳红一屁股坐在那把塑料凳子上,翘起二郎腿,“当初是哪个人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艳红……”

“你别叫我艳红!你是不是又心软了?我听说他给你送保险箱了?三百万?他哪来的三百万?在外面偷的?抢的?还是又欠债回来骗你?”

“他说是干工程赚的。”

“他说他说他说!他说的话能信吗?”沈艳红站起来,指着收银台,“当年他说‘我出去谈生意就回来’,结果走了三年。他说‘老婆我永远爱你’,结果连个电话都没打!”

“你别说了……”

何秀芳,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怕你重蹈覆辙!

沈艳红气得脸都红了,我拉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想看看,他这次是不是真的变了。”

“变没变,你验他验不出来。”沈艳红压低声音,“你把他的钱验一验,查一查来路,要真干净,我跟你道歉。”

“我怎么查?”

“我有个表弟在南方做侦调,让他查查那家公司的底。”沈艳红掏出手机,拨了个号,“三天内给你结果。”

三天。

这三天里,赵文斌每天都来。他给我带早饭,帮我搬货,修好了门头上坏掉的那盏灯。他蹲在梯子上拧灯泡的时候我在下面扶着梯子,怕他摔了。

“秀芳,你别管我,我摔不死的。”

你摔死了我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灯泡差点滑下来。我一把抓住梯子,心跳得厉害。

“秀芳……”他站在梯子上,低头看我,眼睛里有光,“你是不是心里还有我?”

“没有。”我把脸扭过去。

你有。

“我说没有。”

“你说话的时候,耳朵会红。”

我伸手摸了摸耳朵,烫的。

赵文斌从梯子上下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瘦了以后,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

“秀芳,我不求你原谅我,但你得让我证明给你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店里。

他站在门外,没跟进来。

晚上沈艳红打来电话:“查到了。”

“干净的?”

“公司三个月前注销了,流水有,但没看到大额进账。具体情况我表弟说还要再查,得本人配合。”

“那就是有问题?”

“不一定是脏钱,但绝对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沈艳红顿了一下,“秀芳,你再想想,别急着答应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窗外的路灯亮了,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雪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妈,我爸给我发消息说明天带我去买衣服。”

“你回他了?”

“我把他拉黑了。”雪薇把手机屏幕翻给我看,赵文斌的头像确实被拉进黑名单了,“但我又把他加回来了。”

“为什么?”

“他给我发了张照片。”雪薇把照片放大给我看,是赵文斌和一个光头男人勾肩搭背的合影,背景是码头,旁边停着一艘货船。

“这谁?”

“不知道。我爸说这是他生意伙伴,叫李秃子,在那边开物流公司的。”

“那他为什么要发给你看?”

“他说他想让我知道他交的朋友什么样,证明他不是坏人。”雪薇咬着嘴唇,“妈,可我总感觉那光头不像好人,你看他笑的样子,像电视里那些坏人。”

我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光头,大金链子,眯着眼笑。确实不像正道上的人。

“把照片发给我。”

“好。”

雪薇把照片发到我手机上,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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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农历七月初七,七夕节。

赵文斌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站在店门口。路过的邻居全在看我。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问。

“七夕。”他笑得有点憨,“以前我没送过你花,现在补上。”

“三年前的七夕你在哪?”我接过花,闻了闻,香的很,但心里不是滋味。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秀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让我用一辈子还,行不行?”

“一辈子有多长?”我把花放在柜台上,看着他,“当初你走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后来听人说你在南方混得不错,我心里更恨了。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我怕你骂我。”

“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更怕。”赵文斌伸手摸了摸那束玫瑰,“我怕你认都不认我。”

我看着他,他眼里有泪。一个大男人,站在花店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别哭。”

“我没哭。”他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自己不是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我捧着那束花,站在店门口,看见叶伟明从修车铺出来,手里端着碗豆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回去了。

雪薇下午回来,她穿着一条新裙子,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是我没见过的。

“谁给你买的?”

“我爸。”雪薇低头看脚尖,“他带我去买衣服了。”

“你不是说要把他拉黑吗?”

“他今早又加回来了……”雪薇抬头看我,“妈,我穿这条裙子漂亮吗?”

漂亮。及膝的粉色连衣裙,雪薇皮肤白,穿上确实好看。可我看着心里不舒服,不是因为裙子不好看,是因为赵文斌这家伙,他懂怎么让女儿心软。

“妈,你别生气,我真的只是去买了条裙子,他请我吃了顿饭,后来就走了。”

“走?”我愣了一下,“他去哪?”

“我不知道,他接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处理,把我送回来就走了。”雪薇拿出手机,“他说明天再来。”

赵文斌今天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没来。

我开始慌了。他是不是又跑了?还是出事了?我打电话过去,手机关机。

沈艳红说:“他玩这种把戏,先给你希望,再让你绝望。”

“他不是那种人。”

“他当年不也是那种人吗?”沈艳红叹了口气,“秀芳,你醒醒吧。”

可我不信。我翻出雪薇给我看的那张照片——那个光头男人,码头,货船。赵文斌会不会真出事?

第五天晚上九点,赵文斌的电话终于通了。

“秀芳,我没事。”他的声音很虚弱,“我发烧了,在医院。”

哪个医院?

“县医院。你别来,我没事。”

我挂了电话就跑下楼,打了一辆车去县医院。

赵文斌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上烧得通红,手上扎着针。

“你怎么搞的?”

“那天从你店回去,淋了点雨,发了两天烧,没当回事,结果烧成肺炎了。”他咧嘴笑了一下,“我觉得自己要死了,想给你打个电话,又觉得不能让你担心。”

“现在不是知道了?”

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我的手被被子里的手轻轻握住,是他的手,烫得怕人。我想抽回来,他不放。

秀芳,别走了。

我没说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让他握着。

第二天早上,赵文斌退了烧,我给他喂粥。他接过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了几滴。

“你手怎么了?”

“嗯,这两天输液输的,有点肿。”

我低头看他的手,确实肿了。他赶紧把手缩回去:“没事,过两天就好。”

那碗他喂了一半,说要歇歇。我端着碗出去洗碗,回来时候他睡着了,打着呼噜。他躺在那儿,三十九岁的身体蜷成一团,像只生病的猫。

雪薇放学来看他,见到他躺床上,愣了愣。

爸?

赵文斌睁开眼睛,看见雪薇,笑了一下:“闺女,你来了。”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雪薇站在床边,眼圈红了,“你不是说你是超人吗?”

“超人也会感冒的。”赵文斌想笑,咳嗽起来。

雪薇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喝了,问:“功课怎么样?”

“还行。”

“考不上好高中怎么办?”

“考不上就复读。”

“不用复读,爸给你请家教。”

雪薇看看我,没说话。

赵文斌又说:“爸欠你的,慢慢还。”

“我不想你还,我只想你安生。”雪薇低声说,“这次别跑了,行不行?”

赵文斌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好。”

我病房窗外,月光照在赵文斌的脸上,他的眼角有泪,但没让雪薇看见。

04

赵文斌出院那天,我把他送回宾馆。

他站在房间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事就说。”

“秀芳,我想搬回去住。”

“胡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租了个房子,就在你们小区后面,两公里,方便过来看你们。”

“你什么时候租的?”

“住院那天租的。”他拿出一把钥匙,“金河小区3栋402。”

金河小区就在我们小区后面。走路十分钟。

“你疯了?”

“我没疯,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赵文斌把钥匙收回去,“你要是不同意,我不搬。”

“随你。”

我转身走了。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三楼阳台上,冲我笑。

搬家那天,我帮他去收拾东西。他行李不多,两个箱子,一个装着衣服,一个装着那三百万。

“你这么带着钱到处跑,不怕被偷?”

“偷了也不怕,反正都是你的。”他把箱子放到角落里,“秀芳,你觉得我该不该把这事告诉雪薇?”

“她知道你带了钱回来。”

“她不知道多少钱。要告诉她吗?”

“别说了。”我按了按太阳穴,“她现在还小,别让她知道太多。”

赵文斌搬进金河小区那天晚上,邀请我去他家坐坐。我想拒绝,鬼使神差答应了。

他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挺干净,桌上摆了盆绿萝。

“你什么时候学会收拾屋子了?”

“在外面三年,什么都要自己来。”他倒了杯水给我,然后坐在对面,“秀芳,你想好了吗?要不要给我个机会?”

什么机会?

“复婚的机会。”

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在骗你,可我真的想对你好。”赵文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是我妈,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回来找你。

照片上是个老太太,瘦瘦的,穿着花棉袄,坐在家门口晒太阳。我记得她,是我婆婆赵林氏,当年对我挺好的。

“她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肺癌。”赵文斌的声音低下去,“她走之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我闺女,让我一定要找到你们。”

“你找到了。”

“所以我回来了。”他抬起头,“秀芳,我不是回来玩的,我是来还债的。”

那晚我回到家,雪薇坐在客厅看手机。见我进来,她把手机翻过来:“妈,我爸给我发消息了,说他房子收拾好了,让我周末去玩。”

“你去吗?”

“他问了好几次了,我不去好像不太好。”雪薇抬头看着我,“你要是不同意,我不去。”

去吧。”我坐在她身边,“他是你爸,去看看他没关系。

“妈,你真不恨他了?”

“恨。”我摸着她的头发,“但我发现恨他也不管用。”

雪薇抱着我,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农历七月初九,赵文斌正式搬进金河小区。

他发了条朋友圈:新家新开始,谢谢老婆孩子还认我。

配图是他自己做的饭,一盘土豆丝、一盘红烧肉。

下面好多评论:

叶伟明发了两个字:恭喜。我看得心里不是滋味。

沈艳红秒回:谁是你老婆?别乱叫!

赵文斌回她:对不起,前妻。

沈艳红:哼,前妻也不是你的!

半夜叶伟明发来一条私信:秀芳,他要是真对你好,我让。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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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农历七月初十,赵文斌约我去县城吃饭。

“就咱俩,不带雪薇,好好聊聊。”

我换了一条裙子,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最后还是换上平时穿的那件白T恤和牛仔裤。

“你这是要去相亲?”沈艳红站在我背后,看着镜子。

“不是相亲,是吃饭。”

“吃顿饭用得着换三套衣服?”

我没有回答他,推门出去了。

赵文斌点的菜,全是我爱吃的。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他点完菜看着我:“你瘦了,多吃点。”

“你不也瘦了?”

“那是饿的。”他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以前不会做饭,外面吃不惯,瘦了十来斤。”

“那你现在会做了什么?”

“煮面还行,炒菜还在练。”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聊了很多。他讲他在南方干工程的事,讲他怎么从一个小工做到自己承包项目,讲他那些年的不容易。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说了,怕你骂我。”

“还有呢?”

他顿了顿:“怕我给你丢人。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丢人?你还会怕给我丢人?”

“秀芳,我现在回来了,能挣点钱,能养活你和闺女了,我就想给你一个家。”他放下筷子,“你给我个机会,我好好对你。”

我看着他,四十岁的脸,已经有皱纹了。这些年他也老了。我不知不觉点了点头,连自己都没想到。

赵文斌露出了三年多来最轻松的笑容。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雪薇已经睡了,桌子上留了张纸条:妈,我煮了粥,你回来喝,温在电饭煲里了。

我端着那碗粥,慢慢喝完。给赵文斌发了一条消息:我同意了。

几乎是秒回:真的?

真的。

电话就响了。赵文斌的声音在颤抖:“秀芳,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同意复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哭。”他吸着鼻子,“我就是……高兴。”

第二天我去叶伟明的修车铺。他正蹲在汽车底盘下换机油,听见我叫他,手一抖,润滑油洒了一地。

“我同意复婚了。”

他愣在那里,手上的扳手掉在地上,铛的一声。

“秀芳,你想好了?”

“想好了。”

叶伟明慢慢站起来,手上全是机油:“他要是再跑怎么办?”

“他要是再跑,我就认了。”

“你真是……”他张了张嘴,“你要什么我能给的,我也都有。”

“伟明,我知道。”

他蹲下去,收拾掉在地上的扳手,没抬头,不看我的脸:“那你以后不用我修水管了吧?”

我愣了一下,他接着问:“钥匙在不在?”

我口袋里那把备用钥匙,是他给我的,让我应急用的。我从口袋里摸出来,递给他。

叶伟明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拿出自己的手,把另一把也一并收回。

“那你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了句:“秀芳,不管怎么样,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没回头,往外走了。

沈艳红听说我同意复婚的消息,直接冲到我家:“何秀芳,你疯了!”

“我没疯。”

你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跑了三年,回来带点钱你就信了!

“艳红,我不想再一个人扛了。我需要一个家,女儿需要一个爸,他的钱刚好够我后半辈子不用愁。”我看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可能是骗局吗?我知道,可我赌不起一辈子。”

“你这个傻女人……”

那天晚上,我给赵文斌打了电话:“明天我们去办复婚。”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雪薇推门进来:“妈,你真的要跟我爸复婚?”

“嗯。”

“那你明天去吗?”

“去。”

“我陪你去。”她爬到我床上,钻进被窝,“妈,你真的开心吗?”

“开心。”我搂着她,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偷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06

农历七月十二,我和赵文斌约好了去民政局。

雪薇跟着一起来的,她穿上了那条赵文斌买的粉色连衣裙。赵文斌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也理过,整个人精神了很多。

“秀芳,你看看我的领带正不正?”

“正。”

“雪薇,你看看?”

“正。”雪薇笑着说,“我爸最帅。”

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赵文斌突然接了个电话:“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太清,但赵文斌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什么?李秃子来了?”

我看着他,心往下沉。

“你等着,我过去。”他挂了电话,看着我和雪薇,“秀芳,今天先不办了,有个急事。”

“你又要走?”我的声音发抖,“又要扔下我们娘俩?”

“不是走,是去处理点事,最多两天。”他握着我的手,“我真的不是跑,是生意上的事,处理完就回来。”

“你骗人!你每次都是这样,说出去一下,就走了!”

“秀芳,你相信我这一次。”

我不信你!

雪薇拉住我:“妈,你别急,让他去看看吧,也许真的是有急事。”

我看着雪薇,她眼睛里也是害怕,但她相信我。

“你两天之内必须回来,不回来我一辈子不认你。”

我发誓。”赵文斌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等我。

他转身走了,上了一辆出租车。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雪薇拉着我:“妈,我们回家吧。”

雪薇,你爸不会跑的对不对?

“不会的,他答应我了。”

回了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赵文斌没发消息,也没打电话。我给他打,关机。

开始害怕了,开始后悔了。后悔答应他复婚,后悔让他走,后悔信任他。

沈艳红发消息问我:“今天办成了吗?”

我回她:没有,他有急事走了。

“我就知道!何秀芳,你早晚被这个男人害死!”

我没回消息。

第二天傍晚,雪薇慌慌张张跑回来:“妈!不好了!”

“怎么了?”

“我听见我爸打电话了,他说‘我女儿是拖油瓶,绑了她管什么用?我是带钱回来的,不用你们那套’……”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雪薇,你在哪偷听到的?”

“我今天偷偷去找他,我躲在他租的房子窗户下面等了好久,刚好听到他打电话……”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原来他这次回来,说爱我们,说想复婚,都是假的。他把女儿说成拖油瓶、当筹码,他不是人。

雪薇把录音发给我。我坐在床上,听了好几遍,每听一遍心就碎一次,最后我还是报了警。

我告诉警察赵文斌回来了,带了钱,但他可能是回来做非法的事,他说的三百万来源不明……

警察让我等着,说需要调查。

那晚我坐在房间里,灯也没开,黑暗中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雪薇推门进来,抱住我:“妈,对不起,我不该同意他回来……”

“不怪你,是妈的错。”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可是我真的好想相信他一次。”

我抱着她,眼泪流进她的头发里。

门突然被推开了,赵文斌站在门口,身子发抖,嘴唇发白:“秀芳,那录音你听完了吧?”

我抬头看着他,他已经回来了。我以为他跑路了,我以为他骗我了。

“我听完了。”

他走进来,蹲在我面前:“秀芳,你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想知道。”

“我必须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那个李秃子,不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债主。我欠他的不是钱,是命。”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命?

“我跑路是因为我发现了五金城工地有人偷工减料,我举报了那个包工头,但他找人威胁我,说要做掉我。

所以我只能跑,把你们丢下是怕连累你们……”

我愣住了,那些记忆涌上来。那时候他总说“工地质量不对”

“会出事的”,但没人信他。原来他是为了自保才跑的?

“李秃子是那个包工头找的人,让我背锅。我没法解释,只能跑,带着这笔钱藏在南方。

这次回来我本想告诉他我不干了,交钱消灾,但没想到他不放过我……”赵文斌掏出手机,翻出他偷拍的一些证据——有偷工减料的照片、有威胁短信。

“秀芳,我不是不回来,是不能回来,我把那笔钱的三百万带回来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我应得的,我不想说这么多,但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了。”

我的心像被人从地下挖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原来当年他跑路是因为惹了不该惹的人,欠的债不是钱,是命,他带着女儿的那张照片跑了三年,无非是想活下来回来找我。

他掏出那些照片:一只被砸烂的手,照片背面写着“李秃子会再找你——”。

我认得出那笔字,是当年追上门逼债的人留下的。

“雪薇说你在电话里说她是拖油瓶,说要把她当人质,是真的吗?”

“我从没想过要把她当筹码。”赵文斌看着我,“我是故意那么说的,因为我发现李秃子的人在跟踪我,我得让他觉得我真的不在乎你们娘俩,这样他们才不会动你们。”

我信了。

因为我看到了他眼里那种怕——不是怕自己死,是怕我们娘俩受伤害的怕。

雪薇搂着我的脖子:“妈,我爸不是坏人……”

我点了点头,眼泪滴在她的头顶上,也是热的。我知道,这孩子的心比我还软,她永远都在原谅他。

张秀芳把赵文斌剩下的那两百万的存折还给了他,连着家里的一套房产证。

“这些够还他的债吗?”

“够了。够我们俩都不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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