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呛得我直皱眉。

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边茶杯里泡着参片,热气袅袅升起。她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什么宝贝。

“妈,我爸又……”

“知道。”她头也没抬,“过来签字。”

我走近一看,是份财产赠与协议。密密麻麻的字,我一眼就扫到最下面那行:赠与方郭淑燕,受赠方程妤。

“你弟弟明天手术,三十万押金,你爸不会出这个钱。”

她的手在抖,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我签完字,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程金柱,行贿证据。

“你爸这些年,我早就给他备好大礼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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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回家,楼道里就飘着一股药味。

我住的是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我妈住三楼,我爸早就不回来住了。

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半个月,没人修。

我摸着黑往上走,那股药味越来越浓。

掏出钥匙开门,药味更重了。

我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几个药瓶。她正往杯子里倒药,手抖得厉害,药洒出来不少。茶几上还放着半碗粥,早就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妈,你咋了?”

没事,感冒。”她把药瓶塞进抽屉,“吃饭没?锅里还有。

我看了眼饭桌,就一盘青菜,一盘咸菜。青菜炒得发黄,咸菜也是上周的。

“就吃这个?”

“一个人懒得做。”

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爸又半个月没回家了。

上次回来还是上个月十五,那天是程浩的生日。

我爸待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走的时候连句“生日快乐”都没说。

我妈叫郭淑燕,今年五十岁。

年轻时是厂里的会计,长得好看,是厂里的一枝花。

我爸程金柱当初追她追得可紧,一天三趟往厂里跑。

我姥姥说,你爸那会儿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一捆甘蔗,就这么追了三个月。

我妈说,她看上的不是甘蔗,是那份诚意。

结婚后我妈就辞职了,专心在家带孩子。

先是生了我,后来又生了弟弟程浩。

程浩从小就体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活不活得过十岁都难说。

我爸那时候还是个包工头,挣的钱都砸进医院了。

我妈没抱怨过,白天照顾弟弟,晚上做手工贴补家用。

糊纸盒、串珠子、织毛衣,什么活都干。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的声音嗡嗡响,一直到深夜。

后来我爸运气好,接了几个大工程,发了。买了房子,开了公司,日子一下子好过了。可好日子没过几年,我爸就变了。

我九岁那年,有天放学回家,看见我爸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备注名是“丽丽”,内容只有几个字:老公,今晚来我这吃饭。

我当时小,不懂什么意思。

但我妈看见后,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一个人在阳台上哭。

哭得很压抑,像是怕吵醒我们。

第二天,她开始出去打麻将。

一开始只是下午去,后来上午也去,再后来整天都不在家。我以为她是为了散心。现在想想,她是在给自己找事做,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爸跪着求她原谅,说是一时糊涂。她没吵没闹,只是说:“你爱咋咋地,我管不着。”

从那以后,我爸越来越过分。

先是一周回来一次,后来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干脆不回来了。

外面都传,他在别处又安了个家。

那个女人叫刘丽,以前是公司前台。

她给我爸生了个女儿,叫程慧珊,听说都快成年了。

有一次我在商场碰见过她们。

我爸搂着那个女人,旁边跟着个穿裙子的女孩。

女孩手里拎着名牌包,笑得特别开心。

我爸掏钱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干这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冲回家要跟我妈说。她正在打麻将,手气不错,赢了两百块。

“妈,你知道爸在外头……”

“碰!”她把牌往桌上一拍,“别耽误我打牌。”

我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二十年来,她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02

程浩从房间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他今年二十二岁,在国外留学,读的是计算机。

成绩一直很好,拿过奖学金。

这次是专门回来检查身体的,学校批了半个月假。

他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凸出来老高。

“姐,我胸口又疼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扶他坐下。他的手冰凉,指甲盖都是白的。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医生说要动手术。

“那就做啊。”

他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我心里咯噔一下:“缺钱?”

“爸说没钱,让我找你妈要。”

我气得浑身发抖。

程浩这个病,从小就是药罐子。

这些年光治病花的钱,少说也有几十万。

我爸开公司挣了多少钱,我心里大概有数。

他在外面给那个女人买的房,两百万。

给那个女人买的车,六十万。

那个女人身上的名牌,一套一套的,哪件不是钱。

偏偏到了亲儿子这里,就没钱了。

“你别管了,我去找他。”

“姐……”程浩拉住我,“妈说她会想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整天就知道打牌。”

程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这人从小就内向,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烦得很。

这个家,到底是怎么过成这样的。

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妈。

我妈还在客厅,已经收好药瓶,正在整理一摞文件。她戴着老花镜,看得很仔细。手指在纸上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妈,程浩的手术费需要三十万。”

“我知道。”

爸说他不管。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让我心里发毛。像是早就想好了退路,就等着我问这句话。

“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打牌赢钱吗?”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我心里的火压不住,这些年积攒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

凭什么我妈要这么忍气吞声?

凭什么我爸在外面逍遥快活,我们娘仨在家吃苦?

我妈没生气,她只是把文件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你爸那点钱,不够我看一眼的。”

我愣住了。她拿起包往外走:“我去趟银行,晚上回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背影。瘦得让人心疼。头发白了大半,腰也有些驼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

想起小时候,我妈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爱笑,爱打扮。

头发烫卷,涂口红,穿裙子。

她抱着我讲故事,声音很温柔。

有次我爸工地出事,赔了很多钱。

她把嫁妆都卖了,金项链、金戒指、玉镯子,全都当了。

她硬是撑过来了,没让我和程浩缺过一顿饭。

那时候我爸说:“淑燕,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现在看来,这句话就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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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回娘家,一进门就看见我爸的车停在楼下。

黑色的奥迪,车牌号是688,说是吉利的数字。车保养得很好,锃亮锃亮的。我爸对这辆车比对他儿子还上心。

我心跳加速,快步上楼。楼梯间还是那么暗,我差点绊了一跤。

客厅里,我爸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我妈。

旁边还坐着个年轻女人,烫着大波浪,涂着红嘴唇,穿着皮草外套,一看就值不少钱。

她比我妈年轻,但打扮得太过了,反而显得俗气。

那个女人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茶几上放着她的包,是LV的,我在商场见过,标价两万多。

我爸看见我进来,皱了皱眉。

“回来了?”

我没搭理他,看向我妈。

我妈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平静。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有些起球。

跟我爸旁边那个女人一比,简直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妈,你没事吧?”

“没事,你爸来说点事。”

我爸咳嗽一声:“淑燕,我今天来是想商量个事。”

“你说。”

“慧珊今年高考完了,想买个房子。我看上了城东那个楼盘,想让你把这边的老房子卖了,凑个首付。”

慧珊,就是那个私生女。

今年刚满十八岁,听说成绩不错,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夸。

可程浩考上国外名校的时候,他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妈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老房子?”

对,反正你们娘仨住这儿,也用不上。卖了换点钱,给慧珊付个首付。等以后她工作了,再把这钱还给你。

我妈放下杯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

“行啊,卖就卖吧。”

我急了:“妈!那是姥姥留给你的房子!”

“你闭嘴。”我妈瞪了我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我咬着嘴唇,心里憋得慌。那套老房子是姥姥的遗物,我妈唯一的念想。现在我爸说要卖了,她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

我爸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那咱就把手续办了吧。你签个字就行。”

我妈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看得特别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找什么。我爸有些不耐烦,催了一句:“快点,慧珊还在等消息。”

“行,我签。”

她拿起笔,手顿了顿,又放下。

“不过我有个条件。”

我爸皱眉:“什么条件?”

“程浩的手术费,你得出。”

我爸脸色一变:“我不是说了没钱吗?公司最近周转困难,账上就剩几万块了。”

“你有钱给慧珊买房子,没钱给亲儿子治病?”

“那不一样!慧珊是我女儿,我给她买房天经地义!”

“有什么不一样?程浩也是你儿子。”

我爸被噎住了,看了眼旁边的女人。那个女人赶紧掐灭烟,换了副笑脸。

“姐,您别这么说。慧珊也是金柱的女儿,都是一家人。再说程浩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好。要我说,还不如把钱花在有用的地方。”

我妈笑了,那个笑容冷得像冰。

“一家人?我跟谁一家人?你跟金柱是一家人,跟我们娘仨不是一家人。程浩的病是一天两天?你问问你身边的男人,他从三岁就生病,这些年花了多少钱?你身上的皮草,够他吃半年的药。”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爸脸色铁青,站起来就要走。

“你爱签不签,不签拉倒。我还不信了,离了你就买不了房。”

“慢着。”我妈叫住他,“我签。”

她拿起笔,刷刷刷签了字。签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老房子归你了,程浩的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

我爸接过文件,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他看了看签好的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

“算你识相。”

他带着那个女人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妈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我走过去,看见她眼角有泪。她没让眼泪流下来,用手背擦了擦。

“妈……”

“没事。”她睁开眼,笑了笑,“你弟的手术费,妈有。”

我从她的笑容里,看到了很复杂的东西。那不是一个认命的人的笑容,而是一个早有准备的人的笑容。

04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陪我妈坐在客厅里,她给我讲了很多往事。

都是关于我小时候的事。

说我刚出生时她有多高兴,说第一次叫我妈妈时她哭了。

说我上小学那天,她站在校门口哭了一上午。

说程浩出生后她有多担心,说每次他犯病她整宿整宿睡不着,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握着我的手。

说着说着,她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弯成虾米状,脸都白了。我赶紧给她倒水,她喝了一口,摆了摆手。

“没事,老毛病了。”

“是不是感冒还没好?”

嗯,咳咳,老毛病。

我看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

手也瘦得皮包骨头,青筋都露出来了。

她今天没打麻将,一直在整理东西。

柜子里的衣服全部拿出来叠了一遍,碗筷重新洗了一遍,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

“妈,要不咱们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叫我进去。

“你来看看这个。”

她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掏出一个铁盒子。那个盒子我见过,是我姥姥留给她的。以前我问她里面装了什么,她说是宝贝,不让我碰。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存折。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不同的银行。我妈一本一本拿出来,整齐地摆在床上。

“这是……?”

“这些年攒的。”

我数了数,六本存折。翻开一看,里面有二十万的,三十万的,四十万的。最厚的那本,上面金额写着一千万。

我手一哆嗦,存折差点掉地上。

“妈,这……”

“这套房子,还有你姥姥留下的那套,加上你爷爷分给咱家的那套,还有我自己买的几套,一共六套。”

她从盒子里又掏出几本房产证,红彤彤的。每本上面都写着我的名字。

都是你的名。

我脑子嗡嗡响,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啥时候……

“这十几年,一点一点转的。你姥姥那套,是前年过户的。你爷爷分的,是去年。我自己买的那些,都是这些年攒钱买的,写你的名。”

她坐下来,声音很平静。那个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我知道,这件事一点都不平常。

“你爸以为我不知道他外面的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解脱,怎么不离……”

“离了婚,他能把什么都给那个女人。我不离婚,他就不敢明目张胆。公司、房子、钱,他都得跟我平分。我要不是他法律上的妻子,这些东西我都拿不到。”

“可是你……”

“可是我不离婚,也没占到便宜,是吧?”

她笑了,笑得很苦。

“傻闺女,你以为我这十几年打麻将,真是打麻将?”

“那你是……”

我是在跟他打官司。不声不响地打。他打他的牌,我打我的算盘。他以为他在外面赢了,其实他一直在输。

她看着窗外,声音越来越轻。

“你爸的财务,刘姐,是我以前的同事。你爸公司那点事,我都知道。这些年我打麻将,不是真的打牌,是在打他。一张牌一张牌地打,打了十六年。”

我看着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轮廓很清晰。我突然发现,我妈长得很像电视里那些大戏里的女主角,隐忍、坚强、有韧性。

“妈,你太不容易了。”

“没啥不容易的。”她擦了擦眼角,“为了你们姐弟俩,啥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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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妈第一次跟我交了底。

她说她当年发现我爸出轨后,第一反应是离婚。

可她冷静下来一想,离婚能分到啥?

我爸的钱都在公司里,公司在他名下。

就算打官司分一半,他也能把钱转走。

到时候我们娘仨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倒贴律师费。

她想了想,决定不离婚。

不但不离婚,还要装傻。装作不知道,装作不在乎,装作只顾着打麻将。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问家事的家庭主妇,让我爸放松警惕。

那次她去公司,碰见我爸的财务刘姐。

刘姐全名刘慧珍,今年五十多岁,跟我妈以前是一个厂的。

两个人在厂里干了八年,关系一直不错。

后来刘姐跳槽去了别的公司,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到了我爸这里。

我妈请刘姐吃饭,说想找个工作,看有没有合适的位置。刘姐说公司账务正好缺人,让她试试。我妈就这么进去了。

表面上是个普通会计,实际上从第一天开始,她就在留证据。

偷税漏税的证据、行贿的证据、我爸在外面成立皮包公司的流水。

这些证据,够我爸进去好几回。

她忍了这么多年,一直在等。等我弟病好了,等我工作了,等她把房产都转到我名下。今天我爸来签那份文件,是她早就设计好的。

文件里藏着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的条款。我爸没仔细看,他被那个女人催着,急着走。

我听完这些,整个人都傻了。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妈,你不怕他发现吗?”

“怕。”她笑了一下,“可我更怕你弟没钱治病。我怕死在你们前面,还没把他治好。我怕我走了,你们姐弟俩没人管。”

“那你的身体……”

“没事,吃点药就好了。老毛病,不碍事。”

我看着她蜡黄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摆摆手,不让我哭。可我控制不住。

“妈,你真的太傻了。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傻就傻吧。”她摸着我的头,“只要能把你俩安排好,妈这辈子值了。我这条命,早就给你们姐弟了。”

第二天,程浩的手术费到账了。三十万,一分不少。我妈去银行汇的款,回来时手里拿着回执单。

我爸后来知道了,打电话来骂:“你个疯婆子,哪来那么多钱?是不是偷我的?

我妈说:“你管不着。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挂完电话,她照常去打麻将了。那天手气很好,赢了三百块。回来的时候,她给我和程浩每人带了一只烤鸭,说是庆祝。

程浩看着烤鸭,眼圈红了。

妈,你自己也吃。

“妈吃过了。”她撕下一个鸭腿,塞进程浩手里,“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程浩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