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远,今年四十二。
清河监狱的典狱长。
外面的人叫我“周扒皮”,说我贪,说我色,说我手黑心更黑。
我不在乎。
这世道,谁不是踩着别人的脊梁骨往上爬?
今天中午食堂吃红烧肉,我多要了两勺油汤,浇在白米饭上,香得流油。
刚扒了两口,管教老孙就敲门进来了。
“周狱长,新来那批女犯里头,有个叫苏晚的,您要不要见见?”
老孙笑得贼眉鼠眼,手里捏着一张档案表,油印的墨迹还没干透。
我拿过来扫了一眼。
苏晚,二十四岁,诈骗罪,判了八年。
照片上的女人素着脸,眼睛却亮得扎人。
那种亮,不是求饶的亮,不是害怕的亮,是骨头里透出来的硬。
我见过太多女犯。
刚进来的时候,有的哭,有的闹,有的吓得尿裤子,有的跪下来抱着我的腿喊“青天大老爷”。
看多了,腻。
但这个苏晚,有点意思。
“带过来吧。”我把饭盒推到一边,擦了擦嘴。
老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
门开了。
苏晚穿着灰扑扑的囚服,手铐还没摘,站在门口。
她比照片上瘦,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尖得像刀削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
“周狱长。”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我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她。
“诈骗罪?骗了多少?”
“三百万。”
“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
“捐了。”
我愣了一下。
“捐了?”
“捐给山区小学了,六所。”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觉得这事儿挺好笑。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这女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有种。
但不管哪种,都让我来了兴致。
“你知道在这儿,我说了算吧?”
“知道。”
“知道就好。”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她的皮肤很凉,但没躲。
“跟我走。”
我松开手,往外走。
苏晚跟在我身后,手铐叮叮当当响。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两边的监舍里传来女犯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有人从铁门上的小窗往外看,看见我领着苏晚,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又有人要遭殃喽。”
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太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理会。
走到走廊尽头,拐进一条窄巷子,推开一扇铁门。
这是审讯室。
但审讯室隔壁,有个小房间,是我专门收拾的。
有床,有沙发,有热水,还有一面大镜子。
苏晚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她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
手铐还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
“摘了吧。”我扔过去一把钥匙。
她弯腰捡起来,自己开了手铐,揉了揉手腕。
“坐。”
她在我对面坐下。
烟抽了半根,屋子里烟雾缭绕。
她没咳嗽,没皱眉,就那么坐着,像块石头。
“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
她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
嘴角弯起来,眼睛眯了一下,像听了个笑话。
“周狱长,您觉得我该怕您?”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听着扎耳朵。
我摁灭烟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这么说话的女犯,现在在哪儿吗?”
“在哪儿?”
“禁闭室,关了十五天,出来的时候疯了。”
苏晚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还是亮,亮得让人不舒服。
“您不会关我的。”
“为什么?”
“因为您对我有兴趣。”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女人,真他妈有意思。
“行,你说对了,我对你有兴趣。”
我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
“陪我喝一杯。”
苏晚看了看酒,又看了看我。
“我不喝酒。”
“在这儿,我说了算。”
“我说了,我不喝酒。”
她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我盯着她。
她盯着我。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我笑了。
“行,不喝就不喝。”
我把酒瓶收起来,坐回沙发上。
“跟我说说,三百万怎么骗的?”
苏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没骗。”
“没骗?”
“那些人主动给我的。”
“谁主动给你三百万?”
“三个老板,一个官员,还有两个放高利贷的。”
“他们为什么给你钱?”
“因为我告诉他们,我能帮他们洗钱,能帮他们避税,能帮他们摆平麻烦。”
“你能吗?”
“不能。”
“那他们为什么信你?”
苏晚歪了歪头,看着我。
“因为他们贪。”
“贪?”
“贪钱,贪权,贪平安。人只要贪,就容易信。”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得意,不是嘲讽。
是透彻。
像看透了什么东西,又懒得说破。
“那你拿了钱,为什么捐了?”
“因为那些钱脏。”
“脏?”
“脏。”
“那你还拿?”
苏晚笑了一下。
“我不拿,别人也会拿。别人拿了,就真花了。我拿了,至少还能做点好事。”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女人说的话,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但听着,挺新鲜。
“你知道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吗?”
“怎么说?”
“说你傻逼。”
“我知道。”
“那你还在法庭上说?”
“说了。”
“法官信了吗?”
“没信。”
“那你说它干嘛?”
苏晚看着我,眼睛里亮了一下。
“因为是真的。”
我愣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平静,不卑不亢,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我见过太多人撒谎。
撒谎的人,眼睛会飘,声音会变,手指会动。
但她没有。
要么她说的全是真的,要么她是天底下最会撒谎的人。
不管是哪种,都让我更想看看,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行。”我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儿。”
“我可以回去了?”
“可以。”
苏晚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铐,自己戴上了。
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看着她。
“你不问我为什么放你走?”
“您会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您想告诉我的时候。”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狱长。”
“嗯?”
“您这屋子里的镜子,是单向的吧?”
我愣住了。
那面大镜子,确实是单向的。
隔壁审讯室的人能看见这边,这边看不见那边。
这事儿,除了我和几个亲信,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苏晚回头看了我一眼。
“猜的。”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手铐叮叮当当响,声音渐渐远了。
我站在屋子里,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自己。
头发有点乱,肚子有点凸,脸色发黄。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这女人,真他妈有意思。
有意思到让我觉得,这破监狱里,终于来了个活人。
我拿起桌上的档案表,又看了一遍。
苏晚,二十四岁,诈骗罪,判了八年。
照片上那双眼睛,亮得扎人。
我把档案表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堆档案表,都是女犯的。
有的已经出狱了,有的还在监舍里,有的死了,有的疯了。
我把苏晚的那张放在最上面。
关上抽屉。
锁好。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监狱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探照灯扫过来扫过去。
光柱划过夜空,像一把刀。
远处传来熄灯号的声音。
呜呜的,像哭。
我点了一根烟,慢慢抽。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窗户上的倒影。
我想起苏晚说的话。
“我不拿,别人也会拿。别人拿了,就真花了。我拿了,至少还能做点好事。”
这话听着傻。
但仔细想想,又好像不傻。
这世道,谁不是踩着别人的脊梁骨往上爬?
我爬了这么多年,爬到这个位置。
手里有权,兜里有钱,想睡哪个女犯就睡哪个。
但我从来没想过,那些钱脏不脏。
脏不脏有什么关系?
能用就行。
可苏晚说,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扎人。
那种亮,不是求饶的亮,不是害怕的亮。
是骨头里透出来的硬。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窗外的探照灯还在扫。
熄灯号已经停了。
监狱里安静下来,静得像座坟。
我站在那儿,抽了半包烟。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再找苏晚聊聊。
不是想睡她。
就是想聊聊。
这感觉很奇怪。
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想跟谁聊聊。
但今天晚上,我想跟苏晚聊聊。
聊聊那三百万。
聊聊那些脏钱。
聊聊她那双亮得扎人的眼睛。
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的脚步声回荡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到女监区门口,值班的管教看见我,愣了一下。
“周狱长,这么晚了……”
“开门。”
“是。”
铁门哗啦一声拉开。
我走进去。
女监区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梦话。
我走到苏晚的监舍门口。
铁门上有个小窗,我往里看。
屋子里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几张床,几个人影。
苏晚睡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
她侧着身子,蜷缩着,像只猫。
囚服太大了,袖口挽了好几圈,露出手腕。
手腕上那道红印还在。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没敲门。
没进去。
就站在那儿,看着。
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
我的脚步声还是回荡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脚步轻了很多。
像怕吵醒谁。
走出女监区,铁门在身后哗啦一声关上。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扫过去。
像一把刀。
我站了很久。
然后回了办公室。
躺在沙发上,盖上大衣。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双亮得扎人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沙发睡得腰疼,我站起来活动了几下,骨头咔咔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探照灯已经关了,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
犯人们出操,喊口号,声音整齐得像机器。
“一二一,一二一,认真改造,重新做人。”
我听着这声音,听了十几年。
以前听着,觉得挺顺耳。
今天听着,觉得有点刺耳。
认真改造,重新做人。
这话从他们嘴里喊出来,有几个人真信?
我倒了杯热水,坐在办公桌前,翻开苏晚的档案。
档案很薄,几页纸。
姓名,年龄,籍贯,罪名,刑期。
还有一张入监登记表,上面有她的签名。
字写得挺好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苏晚。
晚。
晚上的晚。
我正看着,老孙又敲门进来了。
“周狱长,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怎么了?”
“听说您去了女监区?”
老孙问得小心翼翼,眼睛滴溜溜转。
“去了,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问问。”
“问什么?”
“问问您是不是……是不是找那个苏晚?”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孙。
“老孙,你跟我多少年了?”
“八年了,周狱长。”
“八年,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知道,知道。”
“我的规矩是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那你刚才问的是什么?”
老孙脸色变了,额头上冒出汗来。
“周狱长,我错了,我多嘴。”
“出去。”
“是,是。”
老孙转身往外走,脚步慌乱。
走到门口,我又叫住他。
“老孙。”
“在。”
“把苏晚调到单人监舍。”
老孙愣了一下。
“单人监舍?周狱长,单人监舍的条件……”
“我知道。”
“那……”
“调。”
“是。”
老孙出去了。
我继续看档案。
单人监舍,是监狱里条件最好的监舍。
有独立的床铺,有书桌,有台灯,甚至有暖水瓶。
一般是给表现好的犯人或特殊犯人住的。
苏晚刚来两天,按规矩,没资格住单人监舍。
但在这儿,我就是规矩。
我说了算。
上午十点,我去单人监舍区转了一圈。
走廊很窄,两边是铁门,每扇门上都有编号。
苏晚被调到了九号监舍。
我走到九号门口,从小窗往里看。
屋子不大,但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暖水瓶。
苏晚坐在桌前,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有点透明。
我没敲门,直接拿钥匙开了锁。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苏晚抬起头,看见是我,没什么表情。
“周狱长。”
“在写什么?”
“日记。”
“日记?”
“嗯。”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
桌上摊着一个本子,纸是监狱发的,粗糙发黄。
她的字还是那么好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扫了一眼内容。
“入监第三天。单人监舍。台灯很亮。窗外的天是灰色的。今天早上吃馒头和稀粥。馒头有点硬,稀粥有点稀。但比大监舍的伙食好。不知道为什么会调到这里。可能是周狱长想跟我聊聊。”
看到最后一句,我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跟你聊聊?”
“猜的。”
“你什么都能猜到?”
“不一定。”
“那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苏晚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还是亮,亮得让人不舒服。
“您在想,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你又猜对了。”
我在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
“跟我说说你的事。”
“档案上都有。”
“档案上只有几行字,我想听你说。”
苏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我见过,上次在审讯室隔壁,她就是这么坐的。
“从哪儿开始说?”
“从头。”
“头很长。”
“我有时间。”
苏晚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开始说。
“我生在南方,一个小县城。我爸是小学老师,我妈在菜市场卖菜。家里穷,但能吃饱。我从小读书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靠贷款,生活费靠打工。大二那年,我爸病了,肝癌。家里没钱治,我妈把菜摊卖了,又借了十几万。钱花光了,人没救回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爸死后,我妈精神垮了。整天坐在家里发呆,有时候哭,有时候笑。大三那年寒假,我回家,发现我妈不见了。邻居说她跟一个男人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找了半年,没找到。”
“然后呢?”
“然后我退学了。”
“为什么退学?”
“没钱。贷款还不上了,学费也交不起。我就退学了,去了省城打工。”
“打什么工?”
“什么都干。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员,工厂流水线。一个月两千块,租房子花八百,吃饭花五百,剩下的寄回去还债。”
“后来怎么开始骗人的?”
苏晚看着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骗人,是骗那些有钱人。”
“有什么区别?”
“骗穷人,那是真骗。骗有钱人,那是替天行道。”
我笑了。
“替天行道?你把自己当梁山好汉了?”
“差不多。”
“接着说。”
苏晚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打工打了两年,债还没还完。有一天,我在餐厅当服务员,来了一个客人。穿西装,戴金表,开奔驰。他点了一桌子菜,吃了几口就扔了。结账的时候,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数都没数,扔在桌上就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他那一顿饭的钱,够我还三个月的债。他扔在桌上的小费,够我吃一个月的饭。凭什么?”
“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我想了很久,想通了。这世道,规矩是他们定的,钱是他们赚的,我们这些底层的人,只能捡他们掉在地上的渣。我不甘心。”
“所以你就开始骗他们?”
“对。”
“第一个骗的是谁?”
“一个放高利贷的。”
“怎么骗的?”
“我假装自己是某个领导的亲戚,找到他,说有个项目需要资金周转,利息比市面高两倍。他信了,给了我五十万。”
“然后呢?”
“然后我拿着钱跑了。”
“他没找你?”
“找了,没找到。我换了城市,换了名字,换了身份。”
“那五十万呢?”
“捐了二十万给一所小学,剩下的还了家里的债。”
我盯着苏晚。
她说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骄傲,不愧疚,不害怕。
就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后来呢?”
“后来就这样,一个一个骗。老板,官员,放高利贷的。谁有钱骗谁,谁贪骗谁。骗来的钱,一部分捐了,一部分留着做下次骗局的本钱。”
“一共骗了多少?”
“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千多万吧。”
“判刑的罪名上写的是三百万。”
“那是最后一次骗的三百万,被抓了。之前的,他们没查到。”
“一千多万,捐了多少?”
“大概七百万。”
“捐了多少所学校?”
“十三所。”
“都在哪儿?”
“贵州,云南,四川,山里的小学。”
我沉默了。
苏晚也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我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能查。”
“查吧。”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您怎么处置我都行。”
“如果是真的呢?”
苏晚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查查我妈在哪儿。”
我愣住了。
“你妈?”
“嗯。我找了她六年,没找到。监狱里消息更少,我更找不到。”
“你觉得我能找到?”
“您是典狱长,您有您的关系网。”
我看着苏晚。
她坐在那儿,囚服太大,袖口挽了好几圈。
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消。
眼睛亮得扎人。
但这一刻,那双眼睛里,除了硬,还有别的东西。
是软。
是疼。
是想念。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院子里有犯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您对我有兴趣。”
“有兴趣不代表会帮你。”
“您会的。”
“为什么?”
苏晚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您不是坏人。”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您不是坏人。”
我笑了。
笑出声来。
“我不是坏人?你知道外面的人叫我什么吗?周扒皮。说我贪,说我色,说我手黑心更黑。你说我不是坏人?”
苏晚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您贪吗?贪。您色吗?色。您手黑吗?黑。”
“那你还说我不是坏人?”
“因为您没害过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害你?”
“您把我调到单人监舍了。”
“那又怎样?”
“单人监舍条件好,您是想让我舒服点。”
“也许我是想让你舒服点,然后更容易下手呢?”
苏晚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您要是想下手,昨天在审讯室隔壁就下手了。您没有。您放我走了。您晚上来监舍门口看我,也没进来。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晚上去你监舍门口了?”
“我没睡着。”
“你看见我了?”
“没看见。但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您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走了。脚步很轻。”
我盯着苏晚。
这女人,太聪明了。
聪明得让人害怕。
但更让人害怕的是,她说对了。
我昨晚站在她监舍门口,看了很久。
没敲门。
没进去。
就走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知道。
“行。”我坐回床边,“我帮你查你妈。”
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扎人的亮。
是那种温暖的亮。
“谢谢您。”
“别谢太早。能不能查到,不一定。”
“您愿意查就行。”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晚。”
“嗯?”
“你说我不是坏人。”
“嗯。”
“也许你说错了。”
“也许。”
“但也许你说对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我的脚步声回荡着,一下一下。
但这次,脚步不轻。
是正常的脚步。
跟平时一样。
走出单人监舍区,老孙迎上来。
“周狱长,都安排好了。”
“嗯。”
“那个苏晚……”
“别动她。”
“是。”
“还有。”
“您说。”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苏晚的母亲。叫陈秀兰。六年前失踪,从南方一个小县城。”
老孙愣了一下。
“周狱长,这……这跟咱们监狱没什么关系吧?”
“我让你查你就查。”
“是,是。”
老孙转身要走。
我又叫住他。
“老孙。”
“在。”
“查仔细点。”
“明白。”
老孙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还是灰的。
但好像没那么灰了。
远处传来犯人们干活的声音。
锤子敲石头,叮叮当当。
我听着这声音,听了十几年。
今天听着,觉得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就是不一样。
我回了办公室,坐在桌前。
打开抽屉,拿出苏晚的档案。
照片上那双眼睛,亮得扎人。
但今天看着,觉得那双眼睛里,除了硬,还有别的东西。
是暖。
是光。
是活着。
我把档案放回去,关上抽屉。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是我,周明远。”
“周狱长?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帮我查个人。”
“什么人?”
“一个叫陈秀兰的女人。五十多岁,南方人。六年前失踪。”
“失踪人口?这事儿归公安管,不归我管啊。”
“你路子广,帮我问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周狱长,这女人跟你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查她干嘛?”
“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
“一个犯人。”
老张笑了。
“周狱长,你什么时候开始帮犯人办事了?”
“少废话,查不查?”
“查,查。你周狱长开口了,我能不查吗?”
“谢了。”
“别谢,回头请我喝酒。”
“行。”
我挂了电话。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苏晚的脸。
她坐在桌前,低着头写日记。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有点透明。
她说,您不是坏人。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不是坏人?
我贪,我色,我手黑。
但我没害过她。
所以在她眼里,我不是坏人。
这逻辑对吗?
好像对。
又好像不对。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
我盯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管他对不对。
反正答应她了。
查她妈。
查到查不到,再说。
下午,我去监舍区巡视。
走到单人监舍区,在九号门口停了一下。
从小窗往里看。
苏晚还在写东西。
台灯亮着,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小小的。
我没进去。
继续往前走。
巡视了一圈,回到办公室。
老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周狱长,查到一点消息。”
“这么快?”
“托了几个朋友问的。”
“说。”
老孙掏出一张纸条,念起来。
“陈秀兰,女,五十六岁,原籍湖南某县。六年前从老家失踪。有人曾在广东东莞见过她,跟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一起。后来线索断了。三年前,有人在贵州毕节见过一个跟她很像的女人,在路边摆摊卖菜。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贵州毕节?”
“对。”
“具体地址有吗?”
“没有,只是有人说见过。”
“继续查。”
“是。”
老孙出去了。
我坐在桌前,点了一根烟。
贵州毕节。
那地方我知道,山区,穷得很。
苏晚捐的十三所小学,有几所就在贵州。
她妈可能在贵州。
这是巧合吗?
还是冥冥中有什么安排?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探照灯又亮了,光柱扫过来扫过去。
我盯着那光柱看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去贵州。
亲自去。
这个决定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周明远,清河监狱的典狱长。
为了一个女犯人的妈,要跑到贵州山区去。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说周扒皮疯了。
说周扒皮被一个女犯迷住了。
说周扒皮脑子进水了。
但我不管。
我想去。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
也许是想看看苏晚说的是不是真的。
也许是想看看那些小学到底存不存在。
也许是想看看,那双亮得扎人的眼睛,到底是真的亮,还是假的亮。
我拿起电话,拨了办公室的号码。
“喂,老孙。”
“周狱长。”
“帮我订一张去贵州的机票。”
“贵州?周狱长,您去贵州干嘛?”
“私事。”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这么快?”
“对。”
“那监狱的事……”
“你盯着。”
“是。”
我挂了电话。
站起来,走到窗前。
探照灯的光柱还在扫。
像一把刀。
但今天看着,觉得那把刀,好像没那么锋利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贵州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苏晚的脸。
她说,您不是坏人。
她说,帮我查查我妈在哪儿。
她说,那些钱脏。
她说,我不拿,别人也会拿。别人拿了,就真花了。我拿了,至少还能做点好事。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像一首歌,循环播放。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贵州的天比北方蓝,山比北方多。
我租了一辆车,往毕节开。
路不好走,弯弯绕绕,颠颠簸簸。
开了四个小时,到毕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县城找了个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床很硬,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
我躺在船上,听着外面的狗叫。
一声一声,像哭。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开始在毕节周边的山区转。
苏晚说她捐了十三所小学。
我手上有她档案里提到的那六所小学的地址。
六所都在贵州。
其中两所在毕节。
我决定先找这两所。
第一所小学在一个叫石门坎的村子。
导航上没有这个地方。
我一边开一边问路,问了很多人才找到。
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
石门坎小学在半山腰上。
三间平房,一个操场。
操场是泥巴地,坑坑洼洼。
旗杆是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国旗。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面国旗。
风吹过来,国旗飘了几下,又垂下去。
一个老师模样的男人走出来,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你找谁?”
“我是……我是来考察的。”
“考察?”
“对,听说有人捐了钱建这所学校,我来看看。”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苏晚?”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苏晚?”
“认识,当然认识。这所学校就是她捐钱建的。”
“她来过吗?”
“来过。三年前来过一次。待了三天,给孩子们上课,发书包,发文具。”
“她跟你说了什么?”
男人想了想。
“她说,这些钱是她骗来的。”
我愣住了。
“她跟你说了这个?”
“说了。她说得很坦白。她说她骗了有钱人的钱,捐给了我们。她说这些钱脏,但用在孩子身上,就干净了。”
“你不觉得这钱脏?”
男人笑了。
“脏?什么是脏?那些有钱人的钱,哪个是干净的?他们赚的钱,哪个不是从穷人身上刮下来的?苏晚把钱从他们手里拿过来,给我们,这叫脏?这叫干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火。
我沉默了。
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三间平房。
墙是砖砌的,窗户是木头的,屋顶是瓦片的。
简陋得很。
但教室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声音清脆,像泉水。
我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男人在后面喊。
“你要是见到苏晚,告诉她,石门坎的孩子们想她!”
我没回头。
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山下开。
后视镜里,那面褪色的国旗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第二所小学在另一个村子,叫龙场。
比石门坎还远,路还难走。
我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龙场小学比石门坎小学还简陋。
两间平房,一个操场。
操场是石头铺的,高低不平。
但教室门口,种着一排花。
红的,黄的,紫的。
在太阳底下开得正艳。
一个女老师走出来,三十多岁,皮肤黑黑的,笑容很暖。
“你找谁?”
“我找校长。”
“我就是。”
“你是校长?”
“对。也是老师,也是后勤,也是门卫。”
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这学校就你一个人?”
“还有一个老师,今天请假了。”
“学生呢?”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两个老师?”
“够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我看着她,又看着那两间平房,那排花,那高低不平的操场。
“苏晚来过吗?”
女校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认识苏晚?”
“认识。”
“她来过。两年前来的。待了五天。给我们修了屋顶,换了窗户,还给孩子们买了棉袄。”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女校长想了想。
“她说,她可能以后来不了了。”
“为什么?”
“她说她做的事,早晚会被抓到。她说她不怕被抓,就怕被抓以后,没人再给我们捐钱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她,让我告诉那个人,她不后悔。”
“她不后悔?”
“对。不后悔。”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排花。
红的,黄的,紫的。
在太阳底下开得正艳。
风吹过来,花瓣摇摇晃晃。
像在跳舞。
“这花是谁种的?”
“苏晚。”
“她种的?”
“对。她说,花开了,孩子们看着心情好。”
我蹲下来,摸了摸花瓣。
很软。
很嫩。
很香。
我蹲在那儿,摸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女校长在后面喊。
“你要是见到苏晚,告诉她,龙场小学的屋顶不漏雨了!”
我没回头。
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排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开着车,在山路上转。
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在山后面,把天边染成红色。
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是感动?
是震撼?
是惭愧?
说不上来。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脑子里全是那两所小学。
石门坎的三间平房,那面褪色的国旗,孩子们的读书声。
龙场的两间平房,那排花,女校长的笑容。
还有苏晚说的话。
“这些钱脏,但用在孩子身上,就干净了。”
“她不后悔。”
我抽完第二根烟,发动引擎,继续往前开。
天完全黑了。
山路没有灯,只有车灯照出一小片光亮。
我慢慢地开,小心地开。
脑子里一直在想。
苏晚骗了一千多万,捐了七百万,建了十三所小学。
她骗的是有钱人,是贪官,是放高利贷的。
她把钱给了山里的孩子。
她说钱脏,但用在孩子身上就干净了。
她说她不后悔。
我,周明远,清河监狱的典狱长。
我贪,我色,我手黑。
我拿了多少不该拿的钱?
我害了多少不该害的人?
我没捐过一分钱。
我没建过一所小学。
我没种过一朵花。
我坐在车里,在黑漆漆的山路上开着。
突然觉得自己很脏。
不是手脏。
是心脏。
从里到外,都脏。
车灯照出一小片光亮。
我盯着那片光亮,盯着盯着,眼睛就湿了。
我抬手擦了擦。
继续开。
第三天,我回到毕节县城。
没急着回去。
在县城里转,打听陈秀兰的消息。
问了很多地方。
菜市场,车站,派出所。
没人知道。
我在派出所留了电话,说如果有人提供线索,请联系我。
然后我坐飞机回去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
监狱的探照灯亮着,光柱扫过来扫过去。
老孙在门口等我。
“周狱长,您回来了。”
“嗯。”
“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了一些。”
“苏晚的母亲……”
“还没找到。”
“那……”
“继续查。”
“是。”
我走进办公室,坐在桌前。
打开抽屉,拿出苏晚的档案。
照片上那双眼睛,亮得扎人。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老张的号码。
“喂,老张。”
“周狱长,又怎么了?”
“再帮我查个人。”
“还是那个陈秀兰?”
“对。”
“周狱长,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上心?”
我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欠她的。”
“欠谁的?”
“欠她女儿的。”
老张愣了一下。
“你欠一个犯人什么?”
“欠一个道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老张开口。
“行,我继续查。”
“谢了。”
我挂了电话。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龙场小学的那排花。
红的,黄的,紫的。
在太阳底下开得正艳。
苏晚种的。
她说,花开了,孩子们看着心情好。
我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
形状像一片云。
我盯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苏晚说我不是坏人。
也许她说错了。
也许她说对了。
但不管对错,我想做一件事。
我想做一件,不脏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单人监舍区找苏晚。
走到九号门口,从小窗往里看。
她还在写东西。
台灯亮着,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
苏晚看见是我,放下笔。
“周狱长。”
“我去了贵州。”
她愣住了。
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扎人的亮。
是那种温暖的亮。
“您……您去了贵州?”
“对。去了毕节。去了石门坎,去了龙场。”
“您……您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了你捐的小学。看见了那面国旗。看见了那排花。看见了孩子们的读书声。”
苏晚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
“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去看。”
“我只是去看看。”
“看看就够了。”
我坐在床边,床板还是硬邦邦的。
“你妈的事,还在查。有人说在毕节见过她,但不确定。”
“毕节?”
“对。你在毕节捐过小学吗?”
“捐过。三所。”
“那就对了。也许你妈知道你捐了小学,特意去了那儿。”
苏晚的眼睛更亮了。
“您觉得她还活着?”
“不知道。但有线索,就有希望。”
苏晚低下头。
过了很久,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她在哭。
没出声。
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洇湿了日记本。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哭。
没说话。
没动。
就坐在那儿。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哭。”
“为什么不该哭?”
“因为哭没用。”
“谁说的?”
“我说的。”
“你说错了。”
苏晚看着我。
“哭有用。”
“有什么用?”
“哭能让人知道,你还是个人。”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中带泪。
“周狱长,您变了。”
“变什么了?”
“变好了。”
“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我只是想做个不脏的人。”
苏晚看着我。
那双眼睛亮得扎人。
但今天看着,觉得那双眼睛里,除了硬,除了暖,还有别的东西。
是信任。
是感激。
是希望。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晚。”
“嗯?”
“你种的月季,开得很好。”
“月季?”
“龙场小学门口那排花,是月季吧?”
“是。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
“开得很好。”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我的脚步声回荡着。
但这次,脚步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
又像怕踩碎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了。
监狱里的人都能感觉到。
我不再随便打骂犯人。
我不再克扣伙食。
我不再半夜把女犯叫到审讯室隔壁。
老孙问我,周狱长,您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他说,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不说话了。
但我知道,他心里在嘀咕。
周扒皮怎么变成周菩萨了?
我不是菩萨。
我只是想做点不脏的事。
苏晚说的对,那些钱脏。
我以前拿的钱,也脏。
但脏了的钱,花掉了,还不回来了。
脏了的事,做过了,抹不掉了。
但以后的事,可以不脏。
我托人给石门坎小学寄了一批书。
给龙场小学寄了一批棉袄。
给苏晚档案上提到的另外四所小学,也寄了东西。
文具,书包,体育用品。
不值多少钱。
但心里舒坦。
苏晚还在单人监舍里,每天写日记。
我偶尔去看她。
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就坐一会儿。
她不问我为什么变了。
我也不说。
但我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一个月后,老张打来电话。
“周狱长,查到了。”
“查到了?”
“陈秀兰,在毕节。”
“确定?”
“确定。有人看见她在毕节市郊的一个村子里,跟一个老头住在一起。地址我发给你。”
“谢了,老张。”
“别谢。周狱长,我好奇一句,你找这个女人到底为什么?”
“为了让一个人安心。”
“谁?”
“一个犯人。”
老张沉默了几秒钟。
“周狱长,你真的变了。”
“也许。”
我挂了电话。
拿着地址,去了单人监舍区。
推开九号的门。
苏晚在写日记。
台灯亮着,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苏晚。”
她抬起头。
“你妈找到了。”
她愣住了。
笔从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
“找……找到了?”
“找到了。在毕节。跟一个老头住在一起。”
“她……她还活着?”
“活着。”
苏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
是哗哗地流。
她没擦。
就让眼泪流。
流过脸颊,流进嘴角,流到脖子上。
“谢谢您。”
“别谢。”
“谢谢您。”
她一直说这三个字。
说了很多遍。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没说话。
没动。
但心里有一种东西。
很暖。
很软。
很干净。
第二天,我安排苏晚跟她母亲通了电话。
监狱里有规定,犯人打电话要申请,要审批,要监听。
我走了后门。
让她直接打。
电话接通的时候,苏晚的手在抖。
“妈。”
她叫了一声。
然后就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哭着喊她的名字。
“小晚,小晚,你在哪儿?”
“妈,我在监狱。”
“我知道,我知道。妈对不起你,妈当年不该走。”
“妈,别说了。”
“小晚,你恨妈吗?”
“不恨。”
“真的?”
“真的。”
苏晚的声音很平静。
但眼泪一直在流。
我站在门外,听着。
没进去。
让她一个人说完。
电话打了半个小时。
挂断的时候,苏晚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推门进去。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周狱长,我妈说她要来看我。”
“什么时候?”
“她说攒够了路费就来。”
“我给她寄。”
苏晚看着我。
“您……”
“我给她寄路费。”
“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点不脏的事。”
苏晚笑了。
笑中带泪。
“周狱长,您知道吗?”
“知道什么?”
“您已经不是周扒皮了。”
“那我是什么?”
“您是周明远。”
我愣了一下。
周明远。
这是我的名字。
但很久没人叫过了。
大家都叫我周狱长,周扒皮。
没人叫我周明远。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叫周明远。
“周明远。”
我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觉得有点陌生。
又觉得有点亲切。
“行,那我就做周明远。”
我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
我的脚步声回荡着。
但这次,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
像踩在实地上。
三天后,我给苏晚的母亲寄了路费。
不多,两千块。
够她坐火车来,再坐火车回去。
一周后,陈秀兰来了。
我去车站接她。
她比我想象中老。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周明远。”
“周狱长?”
“叫我周明远就行。”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感激。
是愧疚。
是说不清的复杂。
“谢谢您。”
“别谢。走吧,苏晚在等你。”
我开车带她去监狱。
到了会见室,苏晚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隔着玻璃,母女俩见面了。
苏晚拿起电话。
陈秀兰拿起电话。
两个人看着对方。
都没说话。
眼泪先流下来了。
我在门外站着。
看着她们哭。
看着她们笑。
看着她们说话。
说了很久。
会见时间到了,管教要带苏晚回去。
苏晚站起来,隔着玻璃,把手贴在玻璃上。
陈秀兰也把手贴在玻璃上。
两只手,隔着玻璃,贴在一起。
苏晚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见。
但看口型,是三个字。
“妈,等我。”
陈秀兰点了点头。
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送陈秀兰回车站。
路上,她一直沉默。
快到车站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周狱长。”
“叫我周明远。”
“周……周先生。小晚她,在里面好吗?”
“好。”
“她瘦了。”
“监狱里的伙食不好。”
“她以前很胖的。”
“等她出来,会胖回来的。”
陈秀兰看着我。
“周先生,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我想了想。
“因为苏晚说,我不是坏人。”
“她说您不是坏人?”
“对。”
“那您是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
“以前不是。以后想是。”
陈秀兰笑了。
笑中带泪。
“周先生,您是好人。”
“也许。”
“不是也许。您是。”
她说完这句话,拎着布包,走进了车站。
背影佝偻,脚步蹒跚。
但走得很有力。
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她。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监狱,天已经黑了。
探照灯亮着,光柱扫过来扫过去。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上有一颗星星。
只有一颗。
很亮。
亮得扎人。
像苏晚的眼睛。
我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苏晚说我不是坏人。
陈秀兰说我是好人。
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好人。
但我可以试着做。
试着做点不脏的事。
试着做一个叫周明远的人。
而不是周扒皮。
我走进办公室,坐在桌前。
打开抽屉,拿出苏晚的档案。
照片上那双眼睛,亮得扎人。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把档案放回去。
关上抽屉。
锁好。
走到窗前。
探照灯的光柱还在扫。
但今天看着,觉得那把刀,好像钝了。
好像不是刀了。
好像只是一束光。
一束照亮黑暗的光。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关了灯。
躺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很多东西。
石门坎小学的那面国旗。
龙场小学的那排花。
苏晚的眼泪。
陈秀兰的背影。
还有那颗星星。
那颗很亮很亮的星星。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
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老张。
“周狱长,有个消息。”
“什么消息?”
“苏晚的案子,可能有转机。”
“什么转机?”
“她骗的那三百万,其中一个受害人撤诉了。”
“为什么?”
“不知道。听说那个受害人是个官员,最近被调查了,可能怕事情闹大,主动撤了。”
“那其他受害人呢?”
“还在联系。但有一个撤了,其他的可能会松动。如果能达成和解,刑期可能会减。”
“减多少?”
“最少减三年。”
我坐起来。
三年。
八年减三年,就是五年。
苏晚已经待了快一年。
再待四年,就能出来。
“老张,帮我盯着这事。”
“放心。周狱长,你对这个犯人真上心。”
“她不是犯人。”
“那她是什么?”
“她是苏晚。”
我挂了电话。
穿上衣服,去了单人监舍区。
推开九号的门。
苏晚在写日记。
台灯亮着,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苏晚。”
她抬起头。
“你的案子可能有转机。”
“什么转机?”
“一个受害人撤诉了。如果能达成和解,刑期可能减到五年。”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大笑。
是微笑。
嘴角弯起来,眼睛眯了一下。
“五年。”
“对,五年。”
“那我再待四年就能出去了。”
“对。”
“四年。”
她念着这两个字。
像念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出去以后,你想干什么?”
苏晚想了想。
“去看我妈。”
“还有呢?”
“去看那些小学。”
“还有呢?”
“去种花。”
“种花?”
“对。种月季。红的,黄的,紫的。种在很多地方。让孩子们看着心情好。”
我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得扎人。
但今天看着,觉得那双眼睛里,全是光。
全是暖。
全是希望。
“行,等你出去,我跟你一起种。”
苏晚愣住了。
“您……”
“我说,等你出去,我跟你一起种花。”
“您是典狱长。”
“我是周明远。”
苏晚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灿烂。
像那排月季。
红的,黄的,紫的。
在太阳底下开得正艳。
我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
我的脚步声回荡着。
但这次,脚步很轻快。
像踩在春天的泥土上。
软软的。
暖暖的。
三个月后,苏晚的案子达成和解。
刑期从八年减为五年。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去单人监舍告诉她。
她正在写日记。
听到消息,放下笔。
“四年。”
“对,从现在算起,还有四年。”
“四年后,我去种花。”
“我跟你一起。”
苏晚看着我。
“周狱长。”
“叫我周明远。”
“周明远。”
“嗯?”
“谢谢您。”
“别谢。”
“不,要谢。”
她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九十度。
很深。
很郑重。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
囚服太大了,袖口挽了好几圈。
手腕上的红印早就消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
亮得扎人。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伸手扶起她。
“别鞠了。”
“要鞠。”
“为什么?”
“因为您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好人。”
我愣住了。
这世上还有好人。
这话从一个犯人嘴里说出来。
从一个被我关在监狱里的犯人嘴里说出来。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但嘴角在笑。
“苏晚。”
“嗯?”
“你也让我相信了一件事。”
“什么事?”
“脏钱可以变干净。”
苏晚笑了。
“对,可以变干净。”
“怎么变?”
“用在干净的地方,就变干净了。”
“那脏人呢?”
“脏人也可以变干净。”
“怎么变?”
“做干净的事,就变干净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都笑了。
窗外的天很蓝。
有一朵云飘过来。
形状像一片羽毛。
我走出单人监舍区。
院子里,犯人们在干活。
锤子敲石头,叮叮当当。
我听着这声音,听了十几年。
今天听着,觉得像音乐。
叮叮当当。
像心跳。
像活着。
我走进办公室,坐在桌前。
打开抽屉,拿出苏晚的档案。
照片上那双眼睛,亮得扎人。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在档案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苏晚,女,二十四岁,诈骗罪。但她是好人。”
写完,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把档案放回去。
关上抽屉。
锁好。
走到窗前。
探照灯没亮。
因为是白天。
院子里阳光很好。
犯人们在干活。
锤子敲石头,叮叮当当。
我看着这一切。
觉得这破监狱,好像没那么破了。
这灰蒙蒙的天,好像没那么灰了。
这脏兮兮的世界,好像没那么脏了。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
“周狱长,又怎么了?”
“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查,哪里可以种月季。”
“种月季?”
“对。红的,黄的,紫的。”
“你种月季干嘛?”
“让人看着心情好。”
老张沉默了几秒钟。
“周狱长,你真的变了。”
“我知道。”
“变成好人了?”
“不是好人。”
“那是什么?”
“是想做好事的人。”
我挂了电话。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片花海。
红的,黄的,紫的。
在太阳底下开得正艳。
苏晚站在花海里。
穿着囚服。
袖口挽了好几圈。
眼睛亮得扎人。
她在笑。
我也在笑。
四年后。
监狱门口。
我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不再是典狱长。
我辞职了。
三个月前辞的。
说不干就不干了。
老孙问我,周狱长,您去哪儿?
我说,去种花。
他愣住了。
种花?
对,种花。
苏晚今天出狱。
铁门哗啦一声拉开。
她走出来。
穿着我寄给她的衣服。
一件白衬衫,一条蓝裤子。
头发剪短了,但眼睛还是亮。
亮得扎人。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周……周明远?”
“是我。”
“您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干嘛?”
“种花。”
苏晚笑了。
笑得很灿烂。
像那排月季。
红的,黄的,紫的。
“走吧。”
“去哪儿?”
“先去看你妈。”
“然后呢?”
“然后去石门坎。”
“然后呢?”
“然后去龙场。”
“然后呢?”
“然后去所有需要花的地方。”
苏晚看着我。
那双眼睛亮得扎人。
但今天,那双眼睛里,全是光。
全是暖。
全是未来。
“走。”
她说。
我们并肩走出监狱大门。
阳光很好。
天很蓝。
有一朵云飘过来。
形状像一朵花。
我们上了车。
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监狱越来越小。
探照灯没亮。
因为是白天。
我看着后视镜,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苏晚问,笑什么?
我说,笑自己。
笑自己什么?
笑自己活了四十二年,才知道什么叫干净。
苏晚也笑了。
“现在知道也不晚。”
“对,不晚。”
我踩下油门。
车子往前开。
路很长。
但不怕。
因为前面有花。
红的,黄的,紫的。
在太阳底下等着我们。
我握着方向盘。
苏晚坐在副驾驶。
风吹进来。
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手腕上,没有红印。
只有阳光。
我开着车。
她哼着歌。
是一首很老的歌。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我跟着哼。
哼得不好听。
但很开心。
路很长。
但不怕。
因为我们要去种花。
种很多很多花。
红的,黄的,紫的。
种在所有需要光的地方。
种在所有需要暖的地方。
种在所有需要希望的地方。
我开着车。
她哼着歌。
天很蓝。
阳光很好。
路很长。
但不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