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儿子出世时，助产士把他从产房里抱出来，要我抱一下，我推开，她很吃惊：“你对孩子的到来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
事实上，我心里充满了惶恐。结婚前，我和妻子相约做丁克，可婚后第二年，妻子怀孕了，她瞒了我一阵才告诉我，说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我不接受，当场跟她吵。妻子流着泪说，她都三十岁了，怕耽误了做母亲的机会，当初答应我做丁克，是不想失去我。
妻子联合父母还有亲戚对我进行轮番劝说，父母想要抱孙子的渴望非常强烈，而我又有什么资格剥夺妻子做母亲的权力呢？我不是一个毫无责任感的男人，最后只能勉强接受。
那几个月对于我来说简直是煎熬，可每次看到妻子摸着肚子一脸幸福的样子，我只能把内心的烦躁压抑到最低限度。妻子说，天下的父母都爱孩子，只要孩子出生，一切都会好起来。为了培养我跟孩子的感情，妻子每次去医院都拉上我，让我了解胎儿一点一滴的变化。
妻子怀孕四个多月，我通过胎心仪听到了胎儿的心跳声。不知道为什么，那有力的“咚咚”声让我心里发慌，手心出汗。也许是我太紧张，但愿像妻子说的那样，一切都会好起来。
儿子终于出生了。看着这个蠕动的新生命，我没有激动，更没有感觉到做父亲的幸福。我甚至有些愤怒，妻子和父母不顾我的感受要了这个孩子，还理所当然认为我会爱他。
儿子的大名在出生之前已由妻子和母亲商量定了，妻子让我给他取个小名，我踌躇着，把字典翻得哗啦响。妻子逗着孩子，说他长得像爸爸，我嘟囔着：“皱巴巴的，像一只猫。”母亲朝我瞪了一眼，妻子却说：“那就叫猫猫吧。”
妻子一直对我小心翼翼，也许她对当初答应我做丁克后来又反悔有些歉意。但是我一次次把猫猫往外推，妻子终于忍不住发脾气，说父亲爱孩子天经地义，骂我是个自私鬼。一旁的母亲也插嘴说：“猫猫是你亲生的，你怎么不喜欢他呢？”
二、
母亲这句话，让我暴跳如雷，我愤怒地叫了起来：“都说天下父母没有不爱孩子的，可你们有真心爱过我吗？”倾诉的欲望像突然疯长的野草一样，怎么都控制不住，那些童年的痛苦记忆争先恐后跳出来，挤得我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刚懂事时，母亲动不动就训斥我：吃饭的声音像猪，又笨，长得也不好看。父亲则更加粗暴，我稍有抵抗他就动手。至今我吃饭咀嚼仍不敢张嘴，也从不跟人争执，貌似家教良好，实际上来自心酸的往事。
上小学时，有一次我得了怪病，吃完饭肚子就疼得不行。当时邻居大妈也在，她看了很着急，一边替我擦汗一边帮我揉肚子，而母亲只在旁边看着。还有一次，有个同学来家里，拿走了父亲的一本工具书，父亲知道后，让我马上要回来，否则不许回家睡觉。那时家里没有电话，已是晚上八点，我只隐约知道这个同学住在某个楼区。我就那样挨着楼叫同学的名字，叫了不知多久，最后嗓子都哑了。
我激动地控诉着，心里充满了委屈和疼痛，父亲闻声从卧室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问他：“这就是你们说的爱吗？一个粗暴，一个冷漠，这就是慈爱的父母吗？”母亲则坐在沙发上发愣。妻子偷偷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不要再往下说了。
小时候的事，我曾跟妻子说起过一些，妻子说，也许老一辈的父母就是这样，他们不懂得怎么表达爱。可我坚持认为，如果有爱，被爱的那个人一定能感觉到。虽然父母年纪大了之后，变得和善许多，可对于遭冷遇的童年，我仍耿耿于怀。尤其是当猫猫出生，我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时，我觉得父母是负有责任的。
之前我不愿意要孩子，就是因为我觉得我的人生没有希望，没有信心和能力养好一个小人儿，怕自己对他苛刻，怕自己忍不住用父母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他。
三、
我努力像其他父亲一样把猫猫抱在怀里，亲他、逗他。可心里还是喜欢不起来，觉得他的样子有点怪。我同学或朋友说要来看他，我就在电话里对他们打趣说，来吧，来看看我家的癞蛤蟆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这样做。我常常想，是不是自己刚生下来时，父母也这样嫌弃过我？我只知道，这样做，我心里充满了快意。
因为我对猫猫的态度，妻子对我的责怪越来越多，她开始认定，我根本就是一个自私，不肯对妻儿负责的男人。
四、
猫猫11个月时，我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甚至想到了离婚。那天，妻子哭了整晚，我看着猫猫安详的睡容，心里纠结着。
后来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竟然梦见小时候的自己，一个苹果脸，眼睛亮亮的孩子，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疼爱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什么都不用说，就能相互理解。我告诉他我知道他所经受的一切，知道他多么不容易，我要对他好，宠爱他，不让别人伤害他。我还告诉他，他是世界上最可爱、最聪明的孩子。
醒来，我的枕头湿了一大块。我觉得心疼，为小时候的那个我，也为猫猫，我想如果我这么对待孩子，也许猫猫长大后也会面临同样的痛苦。
妻子抱着孩子出去了，床头放着一本打开的书，那是妻子一直在看的，我翻开其中一页，一段话用红笔标了出来，大致意思是：一个童年得不到爱的人，长大后很可能会孤独冷漠，不懂得爱自己，也不懂得如何去爱别人。书上还说，要学会爱，首先要正视过去，宽容过去。
妻子回来之后，跟我长谈了一次，她说，也许父母对子女的爱本就不是天经地义的，而是需要培养。妻子还说，猫猫不能没有父亲，她愿意跟我一起努力。
又过了几天，母亲也突然找我谈话，她说她也要努力，跟着我一起学习怎么去爱儿子。看着母亲严肃的样子，我不禁笑了起来，母亲却很认真，说起我小时候的事，一脸的愧疚，说那个时候生活不如意，对我的关心确实不够。
那段时间，父母常找我谈心，对我嘘寒问暖。我知道妻子劝说过父母，我很感动她的善解人意，我还有什么理由放弃？时间慢慢过去，我的心境渐渐平和恬静起来。
五、
猫猫一岁三个月时，能讲话了，他第一个喊的，是爸爸。我知道那是因为妻子一直教他叫爸爸。猫猫抬起肉嘟嘟的脸，笑呵呵的看着我。他竟然长成了一个壮小子，我开始觉得他也挺可爱。
猫猫三岁时，特别爱哭，害羞，不合群。我不喜欢他这个样子，有时忍不住骂他，他看我就像马戏团的狮子看驯兽员的脸色，带着战战兢兢的表情。妻子说，猫猫很敏感，我的不耐烦、不高兴他都能感觉得到，所以在我面前，他表现得小心翼翼。我想起小时候，我也是这样，父母稍微有些不开心，我就觉得是自己惹他们生气了。
那天，妻子问猫猫：“你觉得爸爸爱你吗？”猫猫回答说：“有时爱，有时不爱。”
猫猫清彻的眼神让我惭愧。父爱和母爱是伟大的，这是整个人类不断繁衍并传递爱的最基本、最重要的渠道，但这并不是说，一个人有了孩子就自动成了好父亲或好母亲。爱并不简单。我开始不断检讨和反省自己对待猫猫的具体方式。书上说得对，“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懒惰的逻辑，是父母们为自己开脱的最佳借口。
我尽量多花时间陪猫猫，去体验他童真的内心世界。那天，我和猫猫躺在一张床上，他突然问我：“爸爸，你爱我吗？”平时他和妻子经常有这样的对话，我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反问他：“你觉得呢？”猫猫点点头，嗯了一声，我问他为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因为爸爸的眼睛里有猫猫。”我鼻子一酸，泪涌了上来，猫猫的小手臂朝着我的脖子缠上来，用小脸贴着我说，“猫猫的眼睛里也有爸爸，猫猫也爱爸爸。”搂住他小小的身子，我喉咙发紧，是的，我爱猫猫，那是来自内心深处滚烫的情感。
我用整整三年时间才适应了父亲的角色。我告诉自己，从今往后，我要把父爱完完整整地交给猫猫。我也终于从成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猫猫那颗小小的心，给了我爱的滋润，抚平了我心灵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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