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底层百姓成为新能源商用车销量数据的“牺牲品”?交钱容易要钱难
这是年近六旬的老周(化名)最想不明白的事。2025年7月,河南周口,五十七岁的老周在抖音上刷到一条视频,封面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生坐在货车驾驶座上,配文“直招货运司机,日结500元,不装不卸。”。点进主页全都是招聘货运司机,账号简介写着“开车送货,不装不卸,不买不租,行的话你就来。”
日入500对于年近六旬、家有残疾家属的老周来讲算是高薪了,随后便在评论区留存联系方式。后有招聘人员刘某主动添加老周微信,宣称其公司直招货车司机,承诺“一天工作8-10小时,月收入7000-9000元,公司统一安排平板货车、提供住宿,无押金及体检费,就近配送建材、百货等货物;长期干可优先试岗”。
“不买不租”“无押金”“提供住宿”——每一条都精准地打消了老周的顾虑。常年以劳动力挣钱的他以为自己找到的只是一份出力气的活,凭劳力挣钱,能有什么风险?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从他看到那条视频、留下联系方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套路运”陷阱,与他一样的还有数以万计的受害者。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老周要面对的远不止几个骗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卖车的经销商等着赚差价,放贷的金融公司等着吃利息,造车的主机厂等着冲销量,三方早已各就各位,形成了一个闭环的利益链条,那些厂商,明知经销商在用这种方式卖车,却选择视而不见,甚至纵容扶持。
一份工作,如何变成一笔债务?
2025年7月15日,老周从河南周口老家来到了郑州一个名为“货拉拉司机中心”的地方,接待他的是刘某和一个自称“店长”的男人。二人声称他们是货拉拉公司的,拥有平台稳定货源,刻意混淆与货拉拉平台的真实关系。
当老周问起“货拉拉不是自己就能注册吗?为什么还要通过你们?”店长说:“你自己注册没有活单,花钱加入才能拿到优质资源。”
本来以为注册好就完事了,但二人以“最近加入司机较多,无现车可租”以及“租车名额有限”为由要求老周“购车加入”。并承诺“购车后公司提供跟车培训,保证每日收入不低于500元,月均1.2万-1.5万元,不足部分由公司补足,并会签订协议”。
16日,老周支付5000元定金,次日,又被要求支付首付45000元,合计50000元,均支付至福遇公司账户。值得注意的是,该公司在老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其名义注册了个体工商户。且联系平安国际融资租赁有限公司,让老周配合申请了85000元融资租赁贷款。
提车之后,福遇公司只安排了一次跟车熟悉货拉拉平台接单流程,从来没有提供过“固定路线”或“稳定货源”。老周每天自行在平台抢单,订单少得可怜,一天流水不到200块——“日入500”连一半都没有,跟“月入1.2万至1.5万”“不足部分公司补足”的承诺完全对不上。
老周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他累计损失了购车款和保险费共计5.4万元——那是他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是他仅剩的养老钱。如今这笔钱没了,征信也黑了,车随时可能被拖走,他的家庭已经陷入绝境。
这就是“套路”,一场针对货运以及客运司机的精准收割。老周并非个例。深耕货运反诈五年的自媒体“驼铃镖局”创始人陈磊告诉记者,像老周这样的受害者,每月新增上千人。
陈磊向记者揭示了套路运的完整运转逻辑:求职者的目的只是想找一份司机工作,而不法分子在网络平台发布高薪招聘信息,承诺“一天能挣多少钱”“保证收入”“有固定货源”。受害者在这些承诺下掏钱,付押金、租车、买车,几千到几万不等。真正提车后,卖车公司根本无法保障货源和收入,司机挣不到钱,有的勉强够还贷款,有的连贷款都还不起。
“套路运”的典型流程可以概括为四个步骤:高薪招聘引流—诱导购车缴费—无法兑现货源—制造违约收割。所谓“月入过万”的承诺从未兑现,受害者背负的只有不断累积的贷款和不断恶化的征信。
人民法院入库案例对这一骗局给出了清晰的法律定性。行为人在同一诈骗犯意支配下,设计了一套包括引流、面试、购车、派单、解约等环节的完整行骗“套路”,所有行为环环相扣,构成不可分割的犯罪整体,应整体以诈骗罪定罪处罚。
“想要拿回押金,先去招6个司机。”
山东青岛的“套路运”受害者张明(化名)对《车圈纪事》回忆——他像老周一样,在招聘平台看到“直招司机、日薪高”的广告后,交了1万多元押金,成了一名客运司机。可真正上岗后,每天派单流水连200元都不到。熬了三天,他提出退出,对方冷冷丢下一句:押金不退。跟他一样被同一家公司套牢的,还有30多个人。
“交钱容易要钱难”,这是“套路运”受害者最锥心的写照。
为什么“套路运”维权这么难?这背后是“合法”外衣下的取证天堑。这背后是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取证天堑——诈骗团伙披着“合法”的外衣,把每一步都设计得滴水不漏。
大多数受害者像老周一样,被催促着在空白或部分填写的文件上签字,合同随后被以“公司审批”为由收回。青岛的张明也记得,面试那天公司拿来一沓合同,“让在指定地方签字,没时间看内容,也没人解释”。
据经济参考报调查,“阴阳合同”是常见陷阱——不法分子让司机在合同首尾签字,以“盖章”为由拿走合同,换上对己方有利的内容。等司机想维权时,手里拿到的合同与当初签的已大不相同。
更隐蔽的操作还在后面。与张明一起被骗的同伴回忆,面试时公司人员以“帮你注册平台账号”为由拿走了他的手机。等他后来去4S店买车,被告知自己名下已经有贷款申请记录了——那些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用他的身份信息尝试了多个借贷平台。“我自己信用有问题没申请下来,但他们把征信给查了,后面我想正常贷款买车都买不了。”他说。
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一位受害者想要退车,公司递来一份“退车协议”,他以为签了就能结束这一切。后来起诉时才发现,合同上的字根本不是他签的,是公司的人自己代签的。为了证明那笔字不是自己写的,他花了2600块钱做笔迹鉴定。
谁在滋养“套路运”?
为什么“套路运”如此猖獗?这背后是谁在滋养“套路运”?
一位熟悉“套路运”的业内人士表示,“套路运”是新能源商用车厂商消化过剩产能的核心手段之一;新能源商用车的产能过剩,是套路运产生的产业基础。
陈磊曾告诉《车圈纪事》,全国80%的新能源车都是通过套路运的方式卖出去的。不靠坑蒙拐骗很难卖出车。“我们经手的案子大部分都是新能源车,尤其是商用车。”他说。
为什么新能源商用车卖不动?
这还要从源头说起。起初主机厂推出新能源商用车不是用来卖的,而是为了巨额补贴而来。2009年起,国家以巨额补贴推动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一辆6-8米纯电动中巴车,中央加地方配套补贴最高可达60万元。
在真金白银的刺激下,资本蜂拥而入,产能飞速扩张。尽管2016年,骗补行为集中曝光。多家企业被要求退还违规获取的补贴,并按问题金额50%上缴罚款。但不少车企产能已经建起来了,车不能不造。
2024至2025年,新能源商用车购置税全免,叠加老旧货车报废更新补贴,新能源货车最高可申领14万元,双重利好再次刺激了销量。2025年,国内新能源重卡全年销量突破23万辆,同比增幅达182%。
但补贴退坡的拐点已至。2026年起,新能源商用车购置税由全额免征改为减半征收。补贴潮水退去后,一个根本问题浮出水面,依赖政策催生的销量,已经无法正常维持。“卖一台亏一台”的哀嚎声响彻终端市场。留给经销商的活路只剩通过赔本冲量完成主机厂设定的季度或年度销售任务,以换取那笔维系其生存的年终返利。
厂商需要销量数据好看,经销商靠返利活着,金融机构靠利息赚钱,在“套路运”这一链条上,三方各取所需。
一位某新能源商用车经销商表示,一辆市场价约9万元的微卡,在套路运链条中售价可达13万元,单车利润3到4万元。
厂商知道经销商在用“套路运”出货吗?
上述业内人士向《车圈纪事》揭示了主机厂、经销商以及“套路运”公司之间的真实关系:“私底下说,他们就是深度绑定的合作关系,不狼狈为奸,他们根本就不会去入这个坑。”
陈磊也深有同感,他表示,这“套路运”当中,所有车企都知道套路运的存在,但是所有车企不会直接参与套路运犯罪。“业务部门会纵容二级经销商甚至一级经销商去通过虚假招聘的形式卖车,更有甚者,会全力扶持那些不法分子,告知他们可以通过套路运的模式去大量卖车。”他说。
也有观点认为,在新能源商用车尚未解决“亏吨”(电池自重挤占载货量)、保险贵、维修成本高等现实问题前,将大量车辆推向C端个体司机,极易为“套路运”提供土壤。
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受五菱等品牌性价比策略影响,终端售价被压至极限,出现价格倒挂现象,裸车销售几乎无利可图 。二是动力电池成本过高,在整车售价不断下探,而电池成本又无法无限压缩的双重挤压下,裸车的利润早已被消耗殆尽。
上述业内人士说,像奇瑞开瑞、吉利远程、东风这些主机厂多多少少都知道。“厂家、卖车的、金融公司,这三方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只不过走到刑事了,最后跟金融没关系,跟厂家没关系,具体实施诈骗的人,是出来顶锅的。”他说。
虽然厂商们嘴上说着“打击违规销售”“规范市场秩序”,背地里看着经销商的销量报表连连点头。经销商用套路运多卖车,区域经理的KPI完成了,主机厂的销量数据上去了,谁会去问这100台车是怎么卖出去的?
然而,也没有人会问老周、张明这样的受害者是否困难。成千上万个“老周”正走在同一条看不见陷阱的路上,而他们唯一的“过错”,只是想靠自己的力气,挣一份踏实的生活。
虽然受害者维权困难重重,但“套路运”的破局已经出现转机。2026年1至5月,广东省共侦破“套路运”诈骗案件37起,打掉犯罪团伙35个,抓获犯罪嫌疑人433名,涉案金额2100余万元。中山全市共打掉“套路运”犯罪团伙26个,抓获305人,挽回损失1000多万元。
仅有打击远远不够,当厂商不再把销量凌驾于经销商利润之上,当每一个普通人的劳动尊严不再被明码标价,当“卖出去就行”的野蛮逻辑被真正终结,“套路运”才会失去它赖以生存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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