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川渝的冬天总是雾蒙蒙的,远处的山峦隐在灰白色的水汽里,像一幅被水洇湿了边的水墨画。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蓉城。
平原上的银杏叶正黄得耀眼,而对于五十二岁的王有福来说,这个秋天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留恋的颜色。
他在一个四级单位总经理办公室里坐定的时候,窗外正飘着细雨。
办公桌是前主人留下的,桌面光洁,干干净净,连一张多余的纸片都没有。
他把自己的茶杯。
一只用了快十年的旧搪瓷缸子,放在桌角,缸身上“先进工作者”的红字已经斑驳得只剩下半个“进”字。
从北方那所985毕业,他是整个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
老家教育条件很差。
所在高中,每届约200人参加高考,本科升学率约5%。
第一年高考刚上本科线,不甘,复读1年,第二年考取名校985自动化专业。
村里人送他到镇上的汽车站,他爹揣着借来的三百块钱,塞进他军绿色帆布包里,说了一句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有福啊,出去了就别回来。”
他确实没回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些年里,他从技术员做到副处长,从副处长做到总工程师,从总工程师做到厂长,又从厂长跌落到一个没有行政级别的主任工艺师。
命运像一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故障的机床,你以为它运转得好好的,忽然间就崩了刀,把你精心加工了大半辈子的零件生生毁掉。
而现在,他又坐回了总经理的位置。
虽然是组织部序列之外的企业聘用岗位,虽然头顶上还有一位董事长。
但王有福心里清楚,这大概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不是往上爬的机会,而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证明那些年里他所做的一切,不是疯狂,不是胡来,不是某些人口中的“霸道”“张狂”和“目中无人”。
他把搪瓷缸子里的水添满,拧紧盖子,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耳朵里响起的,是几十年前东北火车站的汽笛声。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火车。
第一章 少年初长成
一九六八年,王有福出生在某县城以外三十里的一个山村里。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嘉陵江一条支流的两岸,通往外面的路是一条泥巴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
王家是村里最普通的那种农户。
父亲王德厚种了一辈子地,母亲刘桂兰除了操持家务,还要养鸡喂猪,农忙时下田,农闲时上山砍柴。
家里三个孩子,王有福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
小县城,历史上出过不少读书人。
三国时候的周群,唐代的李淳风、袁天罡,都跟这里有渊源。
但那是古时候的事了。
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里和川渝盆地里千千万万个农村一样,贫穷是最普遍的现实,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却也是最艰难的路。
王有福从小就不是那种让人省心的孩子。
倒不是调皮捣蛋,而是他太有主意。
五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补锅匠,一边干活一边给围观的孩子们讲故事,讲的是《三国演义》。
王有福听得入了迷,听完不过瘾,追着补锅匠问后来呢?
补锅匠说后来的事书上都写着呢,你自己去看。
他不认字。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缠着村里唯一一个读过私塾的老先生认字。
老先生姓赵,当年的成分不好,文革时挨过批斗,胆子变得极小,轻易不肯教人。
但架不住王有福每天天不亮就去帮他挑水,挑了整整一个冬天,老先生终于松了口,从床底下翻出一本翻得稀烂的《千字文》,一字一句地教他。
这件事后来被王有福的母亲知道了,气得拿扫帚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不是气他读书,是气他每天天不亮就往外跑,家里那担水没人挑了。
刘桂兰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但她认一个死理:
读书好,但读书不能当饭吃。
家里那么多活,少一个人手就得多饿一个肚子。
王有福挨了打也不吭声,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出门,先把水挑满缸,再去老先生家。
老先生看他这样,叹了口气,说:
“你这个娃儿,心太野,将来要么有大出息,要么摔大跟头。”
上了小学以后,王有福的成绩一直是班上最好的。
但在那个年代,农村小学的“最好”实在算不了什么。
一个学校五个年级,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学生,三个老师,其中一个还是民办的,上午教书下午种地。
教数学的朱老师自己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利索,到了高年级,王有福开始自学课本,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翻山越岭去找镇上的中学老师问。
镇上有初中,但没有高中。
上完初中要考高中,就必须到县城去。
一九八三年,王有福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入了县第一中学。
这是当时全县最好的高中,但即便如此,这所学校的高考本科升学率,在那些年里从来没有超过百分之五。
什么叫百分之五?
就是每届两百多个学生参加高考,能考上本科的,也就十个人左右。
王有福进高一那年十五岁,住校,每个月回家一次,背一袋米、一罐咸菜,就是一个月的生活。
宿舍是二十个人一间的大通铺,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但他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成绩在班上只能算中上等,那些县城里的孩子,底子比他好太多,英语更是他的死穴。
初中时候的英语老师自己发音都不准,教的是一口“川式英语”,到了高中根本接不上茬。
高一的第一次期中考试,王有福考了全班第十八名。
他把成绩单看了三遍,然后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一句话没说。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作息:
早上五点半起床,去操场边上的路灯下背英语单词;
晚上十点半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做数学题,一直做到手电筒没电。
他的英语课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单词旁边都标注了密密麻麻的音标和释义,有些地方纸都被磨穿了。
高二那年,他的成绩追到了全班第五。
英语虽然还是拖后腿,但至少能考及格了。
高三那年,他卯足了劲,觉得自己能行。
一九八七年的七月,他走进了高考考场。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是轻松,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好像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分数出来那天,他挤在学校的公告栏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终于在本科线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最末尾,但也没高几分。
本科线上,但这意味着他只能去那些别人挑剩下的学校和专业。
他不甘心。
复读的决定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做出的。
王有福回到家,把成绩单递给他爹。
王德厚不认识字,让女儿念给他听。
听完之后,老头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
“你想咋个办?”
“我想复读。”
“复读要好多钱?”
“学校说复读班不要学费,但生活费还是要的。”
李德厚又沉默了很久。
家里就那几亩地,一年到头刨去口粮和税费,落不下几个钱。
大女儿已经出嫁了,帮不上忙;
小儿子还在读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复读一年,意味着家里要多养活一个只吃饭不挣钱的劳力,还得搭上每个月的生活费。
但王德厚没有说不同意。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几十块钱,这是他攒了大半年的“棺材本”。
他把钱数了两遍,递给他儿子,说:
“只有这些了,你省着点用。”
刘桂兰在旁边抹眼泪,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有福接过钱,手有点抖。
他从小到大,几乎没见他爹主动给过谁钱。
他爹是个闷葫芦,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但那次他说了一句:
“你要是明年还考不上,就别回来了。”
复读那一年,王有福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只是努力,他是拼命。
每天早上四点五十起床,比高三的时候又提前了四十分钟。
英语是他最大的短板,他就把高中三年的英语课本全部背了下来,不是背课文,是背整本书。
从封面到封底,每一个单词,每一条例句,每一个语法注释,全部背下来。
复读班的班主任姓刘,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复读生,但像王有福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有一次晚自习,刘老师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看到王有福正在背英语课本的附录。
那是语法索引,密密麻麻全是术语和页码。
刘老师站了一会儿,没忍住,说了一句:
“王有福,附录就不用背了吧?”
王有福抬头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回答:
“万一考了呢?”
刘老师后来跟别的老师说起这件事,笑着说:
“这个娃儿,要么成大事,要么这个脑子啊。”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王有福第二次走进高考考场。
这一次,他考了全县第三名。
全县第三,这个成绩足以让他走进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大学。
班主任刘老师激动得在办公室里拍桌子,说这是他教书二十年来带出的最好的成绩。
但填志愿的时候,王有福又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
他没有选择那些名声显赫的综合性大学,而是填报了东北某所985,自动化专业。
“为啥子去那么远的地方?东北啊,零下几十度,你受得了吗?”
刘老师皱着眉头问他。
王有福的回答很简单:
“这个学校的自动化专业,是全国最好的。”
他没有说的是,他选这个专业,是因为那个补锅匠讲的三国故事里,诸葛亮的木牛流马给他的印象太深了。
他想造东西,想造那些能让天下人刮目相看的东西。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王德厚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天的旱烟。
他不懂什么大学,也不懂什么自动化专业,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儿子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一辈子都想象不到。
刘桂兰连夜给他赶了一床新棉被,又把家里的老棉袄拆了重絮,生怕东北的冬天把他冻着。
八月三十一号,王有福背着行囊,从县城坐汽车到了蓉城,又从蓉城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到了东北。
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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