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唯美|深情|精短
散文|藏书与偷书
陕西|亦鸣
单位新辟一隅筹为图书室,号召员工捐赠各类正能量书籍。大家纷纷翻检家中旧藏,将尘封已久的书卷携来码上书架。一时之间,深红浅蓝的书脊排成斑斓队列,犹如秋日缤纷错落的叶片,自有一番书卷香韵。两月过去,几排架子竟已半满,走进去,恍惚间好似重回大学图书馆的光景。
然而不过半年,书架上的书便悄然稀落。起初只是一种模糊的觉察,那排文学类的架子仿佛疏朗了些,某本曾经瞥见的书,已寻不见踪影。因取阅纯属自由,并无登记,有人取走便未再归还。书架依旧整齐,书脊依旧鲜艳,只是那鲜艳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清,仿佛深秋的花园,颜色尚在,生气却已挥发。去图书室的人,也越发少了。
忽而想起“书非借不能读也”的古话。借来的书,因知期限将至,便读得急切,读得仔细;而自家藏书,总觉来日方长,反倒高搁柜顶,任其蒙尘。可如今这图书室的情形,却是借而不还。占有书的人,也未必真会去读罢。书若只是被占有,便如一粒种子被紧攥在掌心,再饱满也发不了芽。
后来补过几回书,但借阅者日渐寥落。偶尔我去翻阅,看见那些孤零零立着的书脊,心里不禁泛起些旧事——想起小时候偷书阅读的经历。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小偷,但对于偷书,我似乎是个惯犯。儿时从三位亲戚家偷偷带走过书,因而得以读到《鲁迅小说全集》,也读到《牛郎织女》《最好的顾客》《连升三级》这些老教材里的故事。每一次作案,心跳如擂鼓,仿佛全世界都在盯着我。但书一到手,就什么也顾不得,只管埋头去读。放牛时,牛在坡上吃草,我坐在石头上翻书,阳光从树叶间隙漏在纸上斑成金色的碎影;上课时,把小说夹在课本里,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式,我却在下面跟着“侠客行”,在数理公式里闯荡刀光剑影的江湖。那种闲暇的爱好、偷摸的感觉,快乐又充实,惶恐又刺激。
或许,那些书对亲戚而言已是闲置之物,不曾在意它们在与不在。即使发现了,猜到是我干的,多半置之并不追究。明知自己做得并不光彩堂正,我却从未生出真正偷东西该有的羞耻与愧疚。那时我隐约觉得,偷与被偷,原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就像我偷过别人的书,别人也偷过我的笔一样。孩童的贪婪就是如此直接:看见好的,就想据为己有。那种贪,不分对象,只是简单的想要,如春草要生,夏蝉要鸣,不需要理由,也经不起追问。
偷来的那几本书,被我翻得卷了边、破了角,终究未曾归还。这算不算一种辜负——辜负了原主,也辜负了书本身。书原是应当流动的,从一双手到另一双手,在流转中完成它的生命。而我却把它们截住了,像截住一条溪流,让水在我一个人的池塘里变浑、直至干涸。
如今回望,我最怀念的不是那些书的内容,而是读它们时的那股执着。执着里藏着一种纯粹的喜欢,就像放牛时躺在石头上,只想让阳光洒在脸上,文字落进眼里。那时读书,不为考试,不为长见识,甚至不为有趣——只是去单纯的读,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是一种本能。
单位图书室的书还在慢慢地少下去。没有人言传,也没有人追究。那些消失的书去了哪里,大约只有拿书的人自己知晓。而我坐在办公室里,偶尔望想那几排书架,心里生出一个念头:那些把书带走的人,会不会也像我小时候一样,怀着渴求将它们一页页读完?若是如此,那么书虽然不在书架上了,却还在某个人的心里活着。
书之归处,原不在架,在于传播,而存于脑。偷来的书,被读得旧了、破了、烂了,比那些整整齐齐立在架上从未被翻过而更有意义。藏之于架,不如藏之于心;归于一人,不如归于众生。那些流散出去的书,倘若在某一双手中被捧着认真读过,便不算辜负,亦不算失落。这,大约是书真正的价值归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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