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李建国才从被窝里伸出手,按掉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白得刺眼。
他翻了个身,觉得腰底下酸得厉害,那种酸不是累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感觉。媳妇张秀兰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烟的味儿。
“老李!都几点了还不起!你那工地今天不去了?”
张秀兰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带着那种过了半辈子日子的不耐烦。
李建国慢慢坐起来,手撑着床沿缓了一会儿。五十岁的人了,干了大半辈子钢筋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今天腰底下那种酸胀感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得劲儿。
他穿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系皮带的时候觉得小肚子那儿有点胀。
上厕所的时候,他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尿出来。
尿完了,总觉得没尿干净。
这事儿其实有段时间了。大概三四个月之前开始的吧,那时候刚入冬,工地上活儿紧,他以为是喝水少上火了。后来时好时坏,有时候一晚上得起两三回夜,张秀兰还说过他,说他是不是肾不好,让他去看看。
李建国没当回事。
五十岁的男人,谁还没点毛病?前列腺增生嘛,周围干活的弟兄们聊天时也提过,说上了岁数都这样,尿频尿急尿不尽,正常。
他提上裤子,洗了把脸,坐到饭桌前。
张秀兰已经把粥盛好了,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儿子李浩的房间门还关着,估计又熬夜打游戏了,不到中午不会起。
“浩浩那个工作的事儿,你倒是上点心。”张秀兰坐下来说,“他二舅那边说有个厂子招人,让他去试试,你回头跟他说说。”
李建国咬了口馒头,“说了多少回了,他不听我有啥办法。”
“你就惯着他吧。”
李建国没接话,闷头喝粥。小肚子又胀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坐着,感觉稍微好点。
吃完饭他骑电动车去了工地。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把棉袄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往前骑。工地不远,在县城边上一个新开发的小区,他们这批钢筋工已经干了快两个月了,年前得把四号楼的框架赶出来。
到了工地,工头老赵正站在那儿骂人,说昨天那批钢筋弯的角度不对,让返工。
李建国换上手套,蹲下去开始干活。钢筋又凉又硬,手套磨破的地方手指头冻得发麻。干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又想上厕所了。
工地的厕所是个临时搭的铁皮棚子,四面漏风。
他进去站了好一会儿,尿得断断续续的,滴滴答答,总觉得使不上劲儿。尿完了,还是那种没尿干净的感觉,像有东西堵着似的。
“老李,你咋又去厕所了?”老赵叼着烟走过来,“这一上午都三趟了吧?”
“喝水喝多了。”李建国搓了搓冻僵的手。
“少喝点,耽误活儿。”老赵说完就走了。
李建国蹲回去继续干活,但心里有点犯嘀咕。他确实没喝多少水,一上午就喝了两口保温杯里的茶。但就是老想上厕所,去了又尿不了多少。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一块儿干活的刘德顺坐在一起。刘德顺比他大两岁,也是老钢筋工了,俩人认识十几年了。
“德顺哥,问你个事儿。”李建国扒了口盒饭,“你晚上起夜多不多?”
刘德顺嚼着饭,“两三回吧,咋了?”
“我最近也老起夜,有时候四五回,尿的时候还不痛快。”
“正常。”刘德顺摆摆手,“前列腺增生嘛,我前年就查出来了,吃了阵子药也没见好,后来就不管了。上了岁数都这样,你别瞎想。”
李建国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但下午干活的时候,他又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小肚子往下坠着疼,不是特别厉害,就是隐隐约约的,像有东西在那儿压着。他换了好几个姿势蹲着干活,都不舒服。后来干脆站起来直直腰,用手揉了揉小肚子,感觉稍微好点。
“老李你今天咋回事?老直腰?”老赵又过来了。
“腰有点不舒服。”
“岁数大了悠着点,别闪着。”老赵说完又走了。
李建国咬着牙继续干到下午五点收工。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那种坠胀感越来越明显了,坐在车座上颠一下就觉得小肚子那儿震得慌。
到家的时候张秀兰正在厨房炒菜,儿子李浩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手机游戏,头都没抬。
“回来了?洗手吃饭。”张秀兰说。
李建国换了鞋,先去了一趟厕所。还是那样,尿得费劲,滴滴答答的。他站在马桶前叹了口气,提上裤子出来。
饭桌上,张秀兰又提了儿子工作的事。
“浩浩,你二舅那个厂子,人家说了年后就能去,一个月三千五,先干着呗。”
李浩眼睛盯着手机,“那破厂子流水线,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三千五够干啥的?”
“那你倒是自己找个好的啊!”张秀兰声音高了,“天天在家躺着打游戏,天上能掉馅饼?”
“行了行了,吃饭呢吵什么。”李建国皱着眉说了一句。
李浩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们烦不烦?天天就是工作工作,我同学人家爸妈给安排事业单位,你们有那本事吗?”
这话一出来,饭桌上安静了。
李建国低着头扒饭,没说话。张秀兰眼圈红了,也没说话。
李浩站起来,端着碗回自己房间了,门砰地关上。
李建国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放下筷子。小肚子又开始坠着疼了,他站起来去了阳台,点了根烟。
腊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抽着烟,看着楼下小区里稀稀拉拉的灯光,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五十岁了,干了大半辈子体力活,攒的钱刚够给儿子付了个首付,自己连个正经的社保都没交全。腰疼、腿疼、肩膀疼,浑身上下都是毛病,现在又多了个尿不痛快的毛病。
他掐了烟,回了卧室。
夜里他又起了三回夜。
每回都是被憋醒的,但去了厕所又尿不了多少。最后一次大概是凌晨四点多,他站在马桶前,低头看见尿里头好像有点发红。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马桶里已经冲干净了。
可能是眼花了吧。
他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张秀兰在旁边打着呼噜,他不知道怎么的,心里突然有点慌。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特意又看了看。
这回看清楚了。
尿到最后的时候,确实有点发红。不是特别明显,就是淡淡的粉红色,像洗肉的水那种颜色。
李建国站在马桶前,手有点抖。
“老李你咋还不出来?上班迟到了!”张秀兰在外面拍门。
他深吸了口气,提上裤子出来。
“秀兰,我今天想请个假,去趟医院看看。”
张秀兰正在收拾桌子,听他这么说,转过头看他,“咋了?哪儿不舒服?”
“就是……尿尿不太痛快,想查查。”
“那就去查查呗,早说让你去你不去。”张秀兰嘴上说得轻巧,但手上收拾的动作停了一下,“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上班去吧。”
张秀兰在县城一家超市当理货员,请假要扣钱。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你自己去,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李建国点点头,穿上棉袄出了门。
他没直接去医院,先去了工地跟老赵请了个假。老赵不太高兴,说这两天正赶活儿呢,但看他脸色确实不太好,还是准了。
县医院在城西,李建国骑电动车到了门口,停好车,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他不喜欢医院。上次来还是三年前,他爹脑溢血住院,抢救了三天没救过来。从那以后他就觉得医院这地方晦气,能不来就不来。
但今天还是得进去。
挂了泌尿外科的号,排队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走廊里坐满了人,老头居多,也有几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中年人。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低头看手机或者发呆。
轮到他的时候,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姓王。
“哪儿不舒服?”
“就是……尿尿不痛快。”李建国坐下来,搓了搓手,“老想尿,去了又尿不多,一晚上起来好几回。”
“多长时间了?”
“有三四个月了吧。”
“之前查过吗?”
“没有,以为是前列腺增生,没当回事。”
王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还有别的症状吗?疼不疼?”
“小肚子那块儿有点坠得慌,也不是疼,就是不得劲儿。”李建国顿了顿,“还有……今天早上看尿里头有点红。”
王医生打字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做过PSA检查吗?”
“啥?”
“抽血查前列腺特异性抗原。”王医生解释了一句,“这样吧,先给你开几个检查,抽血、尿常规、B超,都做一下。”
李建国拿着检查单出来,先去抽了血,又去验了尿,最后去B超室排队。
B超室排队的人最多,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他。躺在那张窄床上,凉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肚子上,探头压上来的时候他又觉得坠胀了。
做B超的是个年轻女医生,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手里拿着探头来回滑动。
“前列腺有点大,形态不太规则。”她对着旁边记录的护士说了一句,然后问李建国,“你平时排尿困难多长时间了?”
“三四个月吧。”
女医生没再说什么,又滑了几下,然后抽了张纸递给他,“擦擦吧,报告一会儿出来。”
李建国擦干净肚子,穿好衣服出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结果。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有举着输液瓶的,有抱着孩子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说不清的药味儿。
他坐在那儿,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护士喊他名字,把检查报告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看,B超报告上写着“前列腺体积增大,形态不规则,内部回声不均匀,建议进一步检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看不太懂,什么“PI-RADS评分”之类的。
他拿着报告回到王医生的诊室。王医生正在看电脑,见他进来,接过报告看了看,又看了看电脑。
“抽血结果也出来了。”王医生说,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你的PSA值比较高,正常是4以下,你是23.6。”
李建国不太懂这个数字的意思,但看医生的表情,心里开始往下沉。
“这个PSA高,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增生,但也可能是……”王医生顿了顿,“肿瘤。”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李建国的耳朵里。
“肿瘤?”他声音有点干,“就是……癌症?”
“现在还不能确定。”王医生推了推眼镜,“PSA升高有很多原因,B超看到前列腺形态不规则,回声不均匀,这些都是需要进一步检查的信号。我建议你做个前列腺穿刺活检,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问题。”
李建国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穿刺……怎么做?”
“我们会取几针前列腺组织,送病理科化验,大概一周左右出结果。”王医生看着他说,“这个检查比较关键,建议你尽快做。”
李建国咽了口唾沫,“那要是……要是真的是那个……”
“如果是恶性的,早发现早治疗,前列腺癌的预后在恶性肿瘤里算是比较好的。”王医生说,“但前提是得早发现,不能拖。”
李建国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脖子生锈了似的。
王医生给他开了穿刺活检的单子,让他去预约。他拿着单子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周围人声嘈杂,但他觉得什么都听不太清楚了。
他走到医院门口,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腊月的太阳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他抽了两口烟,手还在抖。
前列腺癌。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他想起他爹。他爹当年脑溢血,从发病到走就三天,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但癌症不一样,癌症是慢刀子割肉,他见过工地上有个工友得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半年,人瘦得剩一把骨头,最后疼得整宿整宿叫唤。
他又想起尿里那点淡淡的红色。
三四个月了。
他一直以为就是前列腺增生,没当回事。
他狠狠抽了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手机响了,是张秀兰。
“检查完了吗?咋样?”
李建国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还没完,医生说还得再查一项。”
“啥检查?”
“穿刺。”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觉得嘴里发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张秀兰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穿刺”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还是知道的。
“老李,医生咋说的?是不是……”
“没说啥,就是再查查。”李建国打断她,“你别瞎想,等我查完再说。你上班去吧。”
他挂了电话,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往预约窗口走。
预约的护士告诉他,穿刺要后天才能做,术前有一些注意事项,给了张单子让他回去看。
李建国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棉袄口袋里,走出医院。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还是那么冷,但他觉得身上更冷了,那种冷是从里面往外透的。
到家的时候,张秀兰已经下班回来了,坐在客厅里等着。她一看李建国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太对。
“医生到底咋说的?”
李建国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PSA高,B超看着不太好,医生说可能是……肿瘤。”他把那个词说出来的时候,觉得客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张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肿瘤?就是癌?”
“还没确定,得做穿刺才知道。”李建国低着头,“后天去做。”
张秀兰坐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上班……”
“上个屁班!”张秀兰声音一下子高了,眼眶也红了,“你都这样了我还上什么班!”
李建国抬起头看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李浩的房间门开了,他探出头来,“吵什么呢?”
张秀兰转过头看他,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你爸……你爸查出来可能得了癌。”
李浩愣了一下,走出来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了震惊。
“啥癌?咋回事?”
“前列腺,还没确诊。”李建国说,声音尽量放平,“后天做穿刺,做完才知道。”
李浩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那……那赶紧查呗。”
说完又回房间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张秀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李建国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饭谁都没怎么吃。
夜里李建国又起了好几回夜,每回站在马桶前,他都要低头看看尿里头有没有红色。有一次又看到了,淡淡的粉,像洗肉的水。
他站在那儿,手撑着墙,觉得腿有点软。
他想起来三四个月前,刚开始觉得尿不痛快的时候,张秀兰就说过让他去看看。他说没事,前列腺增生嘛,上了岁数都这样。
他又想起来刘德顺说的话,说正常,别瞎想。
他没瞎想。
他什么都没想。
他就那么拖着,拖了三四个月。
如果真的是癌,这三四个月,癌细胞在他身体里长了多少?扩散了没有?
他不敢往下想了。
第三天早上,张秀兰请了假,陪他去医院做穿刺。
穿刺室在泌尿外科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中间有张检查床,旁边是B超机和一些器械。做穿刺的还是那个王医生,还有两个护士。
“裤子脱了,侧躺,腿蜷起来。”王医生说。
李建国照做了,觉得浑身不自在。张秀兰在外面走廊里等着。
穿刺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疼得整个人都绷紧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从深处传上来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搅。一针、两针、三针……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好了,取完了,十二针。”王医生说,“外面坐一会儿观察一下,没事就可以回去了。病理结果大概一周出来,到时候来拿报告。”
李建国穿好裤子出来,走路的时候觉得屁股底下又胀又疼。张秀兰扶着他坐到走廊椅子上,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回家的路上,张秀兰骑着电动车带着他,他坐在后座,手抓着座垫边缘。腊月的风从两边灌过来,他把脸埋在张秀兰的后背上,闻到她棉袄上那股油烟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秀兰。”
“嗯?”
“要是真的是癌,咱治不治?”
电动车晃了一下,张秀兰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你说什么屁话呢?当然治!”
“治的话,得花多少钱?”
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钱都治。”张秀兰说,“把房子卖了也治。”
李建国没再说话了。他知道家里的情况,儿子那套房子首付花了二十多万,家里存款加起来不到十万块。如果真的大病,那点钱根本不够看。
他闭上眼睛,风刮在脸上,凉得刺骨。
接下来的一周,是他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周。
他照常去工地上班,蹲在那儿绑钢筋,但心思完全不在活儿上。老赵说了他好几回,说他这两天干活毛毛躁躁的,钢筋弯的角度又不对了。
他上厕所的次数更多了,不是因为生理上需要,是因为心理上需要。他总觉得小肚子坠得慌,总觉得有尿,但去了厕所又尿不了多少。每回低头看,都觉得尿里头有红色,有时候真的有,有时候是他自己眼花。
晚上更难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还没出来的结果。他想起他爹,想起那个得肺癌的工友,又想起自己这辈子。
五十岁。干了大半辈子钢筋工,从十八岁干到现在。年轻的时候在天津干,后来回了河北老家,在县城周边各个工地辗转。砌过高楼的框架,也绑过民房的地基。夏天晒掉几层皮,冬天冻裂满手口子。
攒了点钱,给儿子付了首付,自己连个正经的社保都没交全。本想着再干几年,干不动了就回村里种点菜,跟张秀兰凑合着过晚年。
现在可能连这个都成了奢望。
张秀兰这一周也瘦了一圈。她照常上班,但回家以后话少了,做饭的时候经常发呆,有一次炒菜忘了放盐。
李浩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天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只是有一次李建国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儿子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很低很低的哭声。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敲门,悄悄走开了。
第七天早上,李建国一个人去了医院。
他没让张秀兰陪着,说她上班呢,别老请假。其实他是怕,怕拿到结果的那一刻自己撑不住,更怕张秀兰撑不住。
他坐在泌尿外科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着护士喊名字。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快,手心全是汗,膝盖在轻微地抖。
“李建国!”
护士喊他名字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走过去接过那个牛皮纸的文件袋。袋子不重,但拿在手里像有几十斤。
他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拆开袋子。
病理报告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他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他的目光直接往下扫,扫到最后一行。
“病理诊断:前列腺腺泡腺癌,Gleason评分4+3=7分,WHO/ISUP分级分组3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个“癌”字,像一把刀,从眼睛里扎进去,一直扎到心里。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走开了。
他蹲在那儿,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然后他哭了。
五十岁的大老爷们,在县医院泌尿外科的走廊尽头,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得没有声音,就是肩膀一直在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想起那些尿频尿急的夜晚,想起尿里那淡淡的红色,想起自己跟张秀兰说“没事,前列腺增生嘛”,想起刘德顺说“正常,别瞎想”。
他想起这三四个月里,每一次上厕所时的费劲,每一次小肚子坠胀时的不得劲儿。
他早该来的。
他早该来的!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自己。骂自己蠢,骂自己大意,骂自己不当回事。那些信号,身体早就给他了,一遍一遍地给他,他全都忽略了。
“我小便时就有异常……没当回事……”
他蹲在那儿,嘴唇哆嗦着,把这句话反复念叨了好几遍。
走廊里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蹲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傅,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是个年轻护士,脸上带着担心的表情。
“没事。”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稳。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报告塞进棉袄口袋里,“没事,谢谢你。”
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腊月的太阳还是白晃晃的。
他掏出手机,想给张秀兰打电话,但手指头哆嗦得按不准号码。试了好几回,终于拨出去了。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张秀兰可能在理货,手机没带在身上。
他挂了电话,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又掐了。
他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工地。
工地上,老赵正指挥着吊车往楼上送钢筋。刘德顺和几个工友蹲在那儿绑钢筋,手冻得通红。
李建国走过去,老赵看见他,“老李你上午干啥去了?又请假?”
李建国没回答,走到刘德顺旁边蹲下来。
“德顺哥。”
刘德顺抬头看他,“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查出来了。”李建国声音很平静,“前列腺癌。”
周围的几个工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转过头看他。刘德顺手里的钢筋钳子掉在地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说啥?”刘德顺声音变了,“你不是说就是增生吗?”
“我也以为是增生。”李建国低下头,用手套擦了擦鼻子,“我也以为是增生。”
老赵走过来,烟从嘴里拿下来,“老李,确诊了?”
“确诊了,刚拿的报告。”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那……那你赶紧治啊,还来工地干啥?”
“我来跟您说一声,活儿可能干不了了。”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不住了,这阵子耽误活儿了。”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身体要紧,活儿的事你别操心。”
刘德顺站起来,拉住李建国的胳膊,“老李,你别怕,这个病能治,我听说前列腺癌发展慢,能治。”
李建国点点头,眼圈又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他转身往工地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钢筋堆在地上,灰扑扑的,跟他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钢筋。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到家的时候,张秀兰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里。她一看李建国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拿到了?”
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告递给她。
张秀兰接过去,看了半天,她不认识几个字,但那个“癌”字她认识。她的手开始抖,报告纸哗啦哗啦响。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李建国坐在她旁边,没哭。他把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别哭了,医生说这个病能治。”
张秀兰哭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睛通红,“怎么治?要多少钱?”
“明天去医院,找医生谈治疗方案。”李建国说,“钱的事……总有办法。”
这时候李浩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父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爸,结果出来了?”
李建国点点头。
“是癌?”
“是。”
李浩站在那儿,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说了句,“治,咱治。”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怎么说话。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张秀兰时不时抹一下眼泪,李浩低头玩手机但屏幕一直停在同一个界面。
李建国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一家三口一起去了医院。
王医生看了病理报告,又看了李建国之前做的各项检查结果,表情严肃但不算太沉重。
“Gleason评分7分,属于中危偏高的级别。好在从B超和磁共振的影像来看,目前应该还局限在前列腺内,没有明显的包膜外侵犯迹象。”王医生在电脑上指着影像图给他们看,“这种情况,积极治疗的话,预后还是比较乐观的。”
“怎么治?”张秀兰问。
“标准治疗方案是根治性前列腺切除术,就是把前列腺整个拿掉。”王医生说,“考虑到患者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手术是比较合适的选择。术后根据病理情况,可能还需要配合内分泌治疗或者放疗。”
“手术要多少钱?”李浩问,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
王医生看了他一眼,“具体费用要看手术方式和住院时间,腹腔镜微创的话,大概在五到八万之间,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如果是机器人辅助的,要贵一些,得十几万。”
这个数字说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五到八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报不了全部。加上术后的治疗、复查、吃药,算下来怎么也得准备十万往上。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医生,保守治疗行不行?吃药什么的?”
王医生摇摇头,“你这个级别,单纯保守治疗效果不好,风险太大。手术是目前最有效的手段,建议尽快做,不要拖。”
不要拖。
这三个字扎在李建国心上。
他就是因为拖,才拖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做。”张秀兰突然开口,声音很坚定,“医生,我们做手术。麻烦您帮我们安排。”
王医生点点头,开始在电脑上开住院单。
从医院出来,一家三口站在门口。
“我去找我姐借点钱。”张秀兰说,“她家应该能凑个两三万。”
“我……我也想想办法。”李浩说,声音很低。
李建国看着儿子,这是这两年来,他第一次从儿子嘴里听到一句像样的话。
“你那点工资,能有什么办法。”李建国摆摆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别操心了。”
回到家,李建国翻出家里的存折。一共八万六千块。这是他和张秀兰攒了好几年的钱,本来打算留着养老的。
他又翻出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亲戚、工友、以前干活认识的人。他这辈子没怎么开口跟人借过钱,但现在没办法了。
他先给刘德顺打了个电话。
“德顺哥,我想跟你借点钱。”
电话那头,刘德顺沉默了几秒钟,“多少?”
“你能借多少就多少,我凑手术费。”
“我这儿有一万五,你先拿着用。”刘德顺说,“不够我再想办法。”
“谢谢德顺哥。”
他又给几个亲戚打了电话。有的说手头紧,有的说能凑个几千,有的直接没接。倒是他一个堂弟,在外地开货车的,听说这事以后转了八千块过来,说哥你先用着,不着急还。
张秀兰从她姐那儿借了两万。
李浩那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三千块。
“跟朋友借的。”他说,把钱放在桌上。
李建国看着那三千块,心里又酸又热。他知道儿子那帮朋友都是些什么人,都是没正经工作的年轻人,能凑出三千块来,不容易。
手术定在了一周之后。
住院前一天晚上,李建国一个人去了趟工地。
工地上已经收工了,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探照灯还亮着。那些钢筋堆在地上,明天天一亮,工友们又会蹲在那儿开始绑。
他蹲下去,摸了摸那些冰凉的钢筋。
三十二年了。
他从十八岁开始摸这些钢筋,手被磨出过无数个血泡,磨成了厚厚的老茧。这些钢筋撑起了不知道多少栋楼的骨架,也撑起了他一家人的生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张秀兰和李浩陪他去了医院办住院。
病房是三人间,他在靠窗的那张床。另外两张床上,一个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前列腺增生做的手术,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肾结石。
李建国换上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护士进来给他做术前准备,备皮、灌肠、抽血、打针。他躺在那里,任人摆布,觉得自己像一块待宰的肉。
张秀兰坐在床边,一直握着他的手。她的手粗糙,也是干了几十年活的手,但暖和。
“老李,你别怕。”
“我不怕。”李建国说。
其实他怕。
他怕手术出事,怕花了钱病没治好,怕自己走了以后张秀兰和儿子怎么办。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他头疼。
手术那天早上,他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张秀兰和李浩站在走廊里,张秀兰在抹眼泪,李浩站得笔直,嘴唇抿得紧紧的。
门关上了。
手术室里很亮,很冷。他躺在手术台上,头顶是无影灯,周围是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和护士。
麻醉师给他打腰麻,针扎进脊椎的时候他疼得咬紧了牙。过了一会儿,下半身开始发麻,慢慢失去了知觉。
他清醒着。腹腔镜手术,腰麻就行,不用全麻。
他能听见医生们说话的声音,能感觉到肚子那儿有东西在动,但不疼。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夏天去河里摸鱼。
想起第一次跟张秀兰见面,是媒人介绍的,她那时候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想起儿子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他抱在手里怕掉了。
想起他爹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建国,照顾好你妈。
他妈前年也走了。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知道手术做了多久,感觉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后来迷迷糊糊的,可能是麻药的作用,也可能是太累了,他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病房。
张秀兰的脸凑在他眼前,“老李,老李,醒了?”
他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张秀兰用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他舔了舔,觉得舒服了点。
“手术……咋样?”
“医生说挺顺利的。”张秀兰眼圈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切干净了,等病理结果出来再看要不要后续治疗。”
李建国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尿管、引流管,胳膊上还扎着输液针。小肚子那儿缠着纱布,隐隐作痛。
但最难受的不是疼,是尿管。那种异物感,总觉得有尿意但尿不出来,其实尿液已经被尿管引流走了。
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连翻身都要人帮忙。张秀兰给他擦脸、喂水、倒尿袋,一刻没闲着。李浩也来了,坐在床边,不怎么说话,但一直没走。
住院的那些天,李建国经历了这辈子最狼狈的日子。
拔了尿管以后,他尿失禁了。
控制不住,一咳嗽、一使劲、甚至一站起来,尿液就漏出来。裤子湿了一片又一片,他只能垫着尿不湿,像个婴儿一样。
护士说这是正常的术后并发症,括约肌受损了,需要时间恢复,大部分人几个月内能恢复控制。
但那种感觉,那种连自己身体都控制不住的感觉,让他觉得屈辱。
有一天晚上,张秀兰给他换裤子的时候,他突然哭了。
“秀兰,我成了废人了。”
张秀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什么呢!医生说能恢复的!你好好养着,别瞎想!”
他咬着牙,没再哭了,但心里的那种难受,比身体的疼更难熬。
住了十一天院,终于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王医生过来交代注意事项。定期复查PSA,做盆底肌康复训练,暂时不要干重活,注意饮食。
“术中切下来的组织病理结果出来了,切缘阴性,淋巴结也没有转移。”王医生说,“这是个好消息,说明手术达到了根治效果。但还是要定期复查,不能大意。”
切缘阴性。没有转移。
这几个字,是李建国这半个月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屁股底下垫着软垫子,但还是觉得颠得难受。张秀兰坐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
到家以后,他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觉得像做了一场大梦。
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期。
他每天做盆底肌训练,提肛、收缩,一遍一遍地练。开始的时候一点效果都没有,还是漏尿,裤子一天换好几条。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整天窝在家里。
张秀兰照常上班,下班回来给他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李浩也变了,开始出去找工作了,虽然还没找到,但至少不再天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了。
一个月以后,漏尿的情况开始好转了。从一天换好几条裤子,到一天换两条,再到一天换一条。两个月以后,基本上能控制住了,只有剧烈咳嗽或者搬重东西的时候还会漏一点。
他去工地看过一次。老赵说活儿还给他留着,但他知道自己干不了了。五十岁了,刚做了大手术,再去蹲那儿绑钢筋,身体吃不消了。
他开始想以后怎么办。
有一天晚上,他跟张秀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他一点没看进去。
“秀兰,我想回村里。”
张秀兰转过头看他,“回村干啥?”
“种点菜,养点鸡。”他说,“城里待着也是待着,回村空气好,养养身体。”
张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你不上班了?”
“超市那活儿,一个月两千块,干不干都那样。”张秀兰说,“回村种菜也能卖钱,咱俩省着点花,够了。”
李建国看着她,这个跟他过了快三十年的女人,头发也白了,脸上也有褶子了,但眼睛里还是当年那个扎辫子的姑娘。
“行。”他说,“回村。”
李浩没跟他们回去。他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两千,管吃管住。虽然钱少,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临走那天,李浩送他们到车站。
“爸,你好好养着。”李浩站在车窗外,手插在兜里,“我发了工资回去看你。”
李建国点点头,“你自己好好的,别让你妈操心。”
车开了。
他看着窗外,县城熟悉的街道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他干过活的工地,那些他走过的路,那些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张秀兰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他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
腊月过去了,春天快来了。
路两边的地里,麦苗已经开始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直铺到天边。
他想起手术前蹲在医院走廊里哭的那个上午,想起那三四个月里被他忽略的每一个信号,想起尿里那淡淡的红色,想起每一次上厕所时的费劲。
如果早一点去查,也许不用遭这么多罪,也许不用花这么多钱,也许不用把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扔进医院里。
但没有也许了。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车往前开,离县城越来越远,离那个他出生长大的村子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春天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手心里,张秀兰的手也暖洋洋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