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女孩夏季中国旅游,发现每户人家都空调自由,当场破防

我叫帕里,今年二十二岁,来自印度北方邦的勒克瑙。今年夏天我拿到了孟买一所大学的奖学金来中国做短期交流,学校安排了半个月的文化考察,前七天在北京后七天在西安。临走前我妈妈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三瓶防中暑的药水,用印地语叮嘱我说中国夏天跟印度一样热,你体质弱千万别硬扛。我嘴上应着心里没太当回事,印度四十多度的夏天我过了二十二个,还能被中国的夏天怎么着。

七月十五号我落地北京,下了飞机刚出航站楼那阵热浪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北京的夏天又闷又潮,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汗淌下来都蒸发不掉。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大巴的候车点,后背的T恤很快洇湿了一大片。同行的几个印度同学已经掏出手机翻找附近有没有卖冰水的店,只有我站在原地发愣,因为我在看马路对面那排居民楼的外墙。

那些楼不高,灰扑扑的外立面看年头不短了,可几乎每一户的窗户外面都挂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铁盒子。有的大些有的小些,有的正转着风扇叶子嗡嗡响,有的静悄悄的,但一眼扫过去密密麻麻挂满了整面墙。我盯着那些白盒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那是在勒克瑙只有有钱人家才装得起的空调室外机。我数了数眼前这栋六层老楼的窗户,十二户人家至少有十户挂着那种白盒子,剩下两户窗户关着我看不太清,但保不齐也装了只是外机挂在了别处。

同行的拉吉夫推了我一把说帕里你发什么呆车来了。我回过神来拖着箱子上了大巴,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还黏在那些楼上。大巴拐了个弯上了主路,两边的居民楼一栋接一栋从眼前滑过去,那些白色的小方盒子就像城市的鳞片一样密密麻麻覆盖在每一面墙壁上。我在印度见过空调,在孟买的写字楼里见过,在德里富人区的别墅外面见过,但从没见过这东西密密麻麻长在普通人家的窗户外面,就像印度家家户户都装的吊扇一样稀松平常。

到了酒店我放下行李洗完澡出来,房间里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温度表上显示二十三度,凉意从头顶一直浇到脚底。我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我勒克瑙家里的那台旧空调。那台空调是我爸在我十五岁那年攒了大半年的工资买回来的,窗式的老款,装在我跟我妹的卧室里,一开起来轰轰响跟拖拉机似的,可就算那样夏天最热的时候我爸也只许我们每天开两个小时,说电费太贵了。我跟我妹挤在那两个小时里把作业写完把饭吃完,等空调一关汗又顺着脖子淌下来,只能摇着蒲扇接着熬剩下的十几个钟头。

第二天我跟着学校的安排参观北京的老胡同。胡同里的房子更旧了,窄窄的巷子两侧是青灰色的砖墙,墙根底下蹲着晒太阳的猫和择菜的老太太。我仰头看那些老房子的屋顶,一排排空调外机挂在屋檐底下或架在墙角的铁架子上,有的漆面都锈了可还在嗡嗡转着。胡同里的保洁大叔蹲在阴凉处喝水,他从随身带的保温杯里倒出来的水还冒着热气。我走过去用蹩脚的中文跟他搭话,问他夏天热不热。他擦了把汗说热啊咋不热,北京这鬼天气闷得跟蒸笼似的。我说那你们家装空调了吗,他咧嘴笑了露出黄黄的牙齿说装了啊前年装的,现在谁家没空调啊你说是吧。

大叔那句谁家没空调啊在我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天。我坐在故宫的台阶上歇脚的时候在想,在他眼里空调就跟印度人眼里的风扇一样平常,可在我记忆里空调是每年夏天要算计着时间用的奢侈品。我爸在银行当柜员一个月挣两万五千卢比,折合人民币两千出头,我妈妈在学校的食堂帮工一个月挣一万二卢比,合人民币一千块。我们家三个孩子,我下面有妹妹和弟弟,每个月的工资光吃饭交学费就剩不下什么。那台旧空调我爸攒了八个月的钱才买回来,安装那天我跟我妹高兴得在屋里转圈,可后来每月交电费的时候我爸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蚊子。

在北京待了五天我们坐高铁去了西安。高铁车厢里冷气足得让我打了个哆嗦,我缩在座位上裹紧了外套看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车上的中国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手机,一个穿粉色短袖的年轻妈妈抱着熟睡的孩子,孩子身上搭了条薄毯,那位妈妈低着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车厢里凉快又安静,那种习以为常的舒适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我想到我妈妈在勒克瑙的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大风扇呼呼吹着也只把热风搅来搅去,她额头上永远挂着汗珠,围裙背心那一块总是深色的。

到了西安住进另一家酒店,我还是第一时间去看窗户外面。西安的老城区比北京更旧些,有的居民楼看起来像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都掉了颜色。可那些掉色的墙面上空调外机还是挂着,有的用生了锈的铁架子托着,有的干脆搁在窗台上用砖头压住,形式五花八门但每户人家的窗口都冷风嗖嗖地往外冒着热气。我在酒店楼下的面馆吃凉皮的时候跟老板娘聊天,老板娘四十多岁红光满面的,一边抻面一边跟我唠。我说阿姨你家里装空调了没,她手上翻着面条头也没抬说装了装了,前几年就装了,现在夏天没空调哪里睡得着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就跟在说今天面卖了几碗一样寻常。

从西安回北京准备返程的那天傍晚,我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楼下的街景。夕阳把对面的居民楼染成橘红色,那些空调外机的风扇还在慢慢转着,白色的铁壳子映着晚霞微微发亮。我手机里翻出我妈妈上个月发来的照片,她在勒克瑙的家里坐在风扇前面摇着扇子,身后的墙上挂着那台旧空调,空调的指示灯是灭的。她说白天开了一会儿晚上就不开了,省点电。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户外面空调外机的嗡鸣声低低地透过玻璃传进来,跟我记忆里那台老窗式空调的轰响重叠在一起,忽然间鼻子酸得厉害。

我想起去年夏天勒克瑙最热的那几天,气温飙到了四十六度,我妹妹从学校回来热得头晕,我妈妈把空调开了三个小时,我弟弟躺在地砖上不肯起来。那天晚上我爸查电表的时候脸色难看,嘟囔了一句这个月电费要超了。我妹妹赶紧说爸明天我不开了你用扇子给我扇扇就行。那时候我在旁边洗碗没说话,可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我那年二十岁,我妹妹十八岁,我弟弟十六岁,三个孩子在那台空调前头活得小心翼翼的,怕开久了费电,怕爸爸脸色不好,怕妈妈心疼钱。而在我待了七天的中国的这座城市里,胡同里扫地的保洁大叔都口气轻松地说谁家没空调啊。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里躺了很久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保洁大叔的话和窗外密密麻麻的白盒子。我在印度见过最热的夏天里有钱人家的别墅冷气开得墙壁都结露水,穷人蜷在树荫底下拼命摇扇子。我一直以为那是世界的常态,空调本来就不该是每个人都能用的东西,它贵它费电它属于买得起也用得起的那群人。可我在中国走了两个城市,看了几百栋居民楼,那些楼有新的有旧的,有好看的也有破的,可它们共同的特点是窗外的白盒子密密匝匝的,像春天树上开满了花。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同行的印度同学,我觉得我说出来他们可能会笑我大惊小怪。拉吉夫家是孟买的商人,他从小住着有中央空调的房子,他不懂空调对于勒克瑙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可我也不打算把这些感受埋在心里,我拿出笔记本趴在床头柜上给我妈妈写了一封长信。我在信里写北京好大西安好旧,写我去了长城看了兵马俑,写我吃了烤鸭和肉夹馍,然后我写了那些装空调的房子。我写我看见每户人家的窗户外面都挂着那个白色的小方盒子,胡同里扫地的爷爷说现在谁家没空调啊。我写我站在这边的酒店里看着那些空调发呆,想着咱们家那台旧空调,想着爸每次交电费时候皱着眉头的脸,想着妹妹说爸明天我不开了你给我扇扇就行。

写到这里我的眼泪终于砸下来,滴在信纸上洇湿了一小团,我赶紧用袖子擦掉怕字花了。我接着写妈妈你知道吗我忽然觉得我们活得好辛苦,一台空调而已,我们全家要算计着开算计着关,我在中国的这些天看见的每一户人家好像都不需要为这件事发愁。我写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可我真的很难过,不是为我难过,是为你们难过,为我们那个闷热的夏天晚上挤在两个小时的凉风里赶作业的岁月难过。

那封信我写了满满四页纸,最后一句写的是妈妈等我毕业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换一台新空调,变频的省电,开一整天都不怕。写完了我把信折好收起来准备带回去亲手给她。我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窗户外面空调外机的嗡鸣声还在持续,低低的稳稳的像这座城市在打鼾。那种声音在印度热得睡不着觉的晚上我是听不到的,可在这里它跟呼吸一样自然,跟街道上的车流声一样平常。

第二天送我们返程的大巴经过一片居民区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白亮亮的光。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它们一排一排地掠过,心里那股酸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可酸完之后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长出来了。那个东西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羡慕又像是期待,像我看见别人家的花园觉得好漂亮,然后转身开始在自己的院子里翻土种花。中国这些普通人家窗户外头的白盒子,他们花一两个月的工资就能装一台然后用得心安理得,我相信有一天我爸妈也可以,我弟弟妹妹也可以,他们不用再为了电费算计着开空调的时间,不用在四十多度的晚上摇着扇子等天亮。

回国那天飞机降落在孟买机场,热浪从舱门口扑进来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七月的孟买又潮又闷跟北京差不多,可机场的空调开得很足,从航站楼走到出租车上那段路短短几分钟我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出租车开在通往勒克瑙的高速公路上,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跟中国的高铁沿线完全不同,路边的小房子低矮简陋,屋顶是铁皮搭的,偶尔能看见墙上挂着一台窗式空调,稀稀拉拉的像沙漠里的几棵草。

到家那天是傍晚,我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妈正在灶房里做饭,大风扇呼啦啦转着把灶火的热气搅得满屋子都是。她扭头看见我回来了脸上笑开了花,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我把行李箱扔在门口跑过去抱她,她身上热烘烘的带着葱花的味道,围裙后背湿了一大块。我妹妹从屋里跑出来喊姐,她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额前的头发汗湿了贴在脑门上。

我把那封信掏出来递给我妈妈,她擦了擦手接过去坐在灶间的矮凳上看。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读,看到中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用手指头在信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有我前天晚上哭湿又干掉留下的一小片皱褶。她把信看完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站起来继续炒菜,什么也没说。可我看她背对着我翻炒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两下,不知道是被油烟呛的还是怎么了。

晚上吃完饭我爸坐在院子里乘凉,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天上,银白的光照着院子角落里那台旧空调,它静静地蹲在墙角,铁壳子上落了一层灰。我说爸等我挣钱了给你换个新的,省电的,你随便开不用心疼电费。我爸摇着扇子笑了笑说等你挣了钱再说吧。我说我不是说说而已我是认真的。我爸转头看了我一眼,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说好我等着。

那台旧空调今年夏天还是跟往年一样,每天开两个小时,晚上七点到九点。我妹妹写作业的时候会守在空调风口底下,我弟弟睡在地板上打滚,我妈在灶间忙完了就端个凳子坐过来蹭那两小时的凉风。我爸照例在客厅看报纸,风扇对着他呼呼吹,他嘴里念叨着电费的事声音越来越小。我在旁边看着他们,看着那台轰轰响的老空调拼了命往外吐着凉气,忽然觉得它不只是个机器,它是我们家这些年所有的盼望和忍耐堆起来的东西。我用手指头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在心里头跟自己说快了,我快毕业了,我快挣钱了,我会让他们不用再掐着时间过夏天了。

到中国之前我从不知道空调可以变成一件这么普通的东西。我说的是空调,又不止是空调。是那种不需要算计不需要犹豫就能拥有的安稳,是那种靠一份普通工作就能换来的日常,是胡同里扫地的保洁大叔说起自己家的空调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我羡慕那种理所当然,羡慕到鼻子发酸,羡慕到在酒店里趴在床头哭了一场。可哭完了我也明白了,那种理所当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点一点挣出来修出来的,中国的那些人安空调之前也过了很久没空调的日子,他们是一台一台攒出来的那种稀松平常。

我妈妈后来在我那封信的信纸背面写了几行字塞进了我的行李箱带回了学校。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内容也简单,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操心,说我到中国开了眼界是好事,说空调的事以后再说。最后她写了一句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的话,她说帕里你别难过,咱们家虽然没有那么多空调,可咱们家的人心里头是凉快的,你知道的。

我捏着那张信纸靠在宿舍的床上,窗户外面是孟买闷热的夜晚,楼下有流浪狗在叫,远处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音。我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日记本里,然后打开手机翻我在西安拍的照片,照片里是那家面馆老板娘在灶台前抻面的背影,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台新空调,银色面板干干净净的,出风口呼呼地吐着冷气把她的后脖子吹得干爽舒坦。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起身去把宿舍的空调打开了,冷风簌簌吹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心疼电费,我站在风口底下仰着脸闭了会儿眼。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它照着的地方不一样了。我明天还要去上课,还要背那些厚厚的专业书,还要打工攒钱。可我知道那台给爸妈的变频空调就站在我往前走的路上,不算远也不算近,我能看见它在前面闪着光。我会一步一步走过去把它抱回来装在我家那间旧屋子里,装在我爸妈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让它安安静静地吹着凉风,吹过我爸的报纸我妈的围裙我妹妹的作业本,吹过一整夜一整夜也不关。

那就是我现在最能想象的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