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沙,国际足联世界杯长期以来远不只是一次短暂的体育盛事。对巴勒斯坦人来说,这是每4年一次、令人期待的时刻,能在以色列轰炸和封锁不断打断的生活中,带来难得的快乐和片刻喘息。如今,本届赛事已进入最后阶段,显而易见的是,即便经历了3年的种族灭绝,加沙人对足球的热情依然没有熄灭。
尽管家园和街区大面积被毁,电力稀缺,网络连接也不稳定,加沙地带的巴勒斯坦人仍在设法寻找可以围坐在屏幕前看球的地方,甚至还能短暂做一做梦——尽管他们自己的国家队并未晋级。
这些球迷中,有人自己就是足球运动员。35岁的阿卜杜拉·沙克法原本住在已被摧毁的加沙南部城市拉法,如今流离失所,住在汗尤尼斯马瓦西地区的一顶帐篷里。作为拉法青年队的守门员,自2023年10月战争爆发以来,他就再也无法上场,所有有组织的体育活动都在那时骤然停摆。
和加沙大多数人一样,他已没有家可回,无法像往年那样和家人坐在电视机前观看世界杯比赛。如今,只要网络一恢复,他就用手机断断续续地看几眼比赛,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时刻,仿佛借此重新触碰曾经的生活。
“对我们来说,足球不只是一项运动,”他说,“它是一个让人能够喘口气的空间,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也能暂时忘掉我们正在经历的一切。加沙也许会失去球场和家园,但没有人能夺走人们对体育的热爱。”
沙克法曾代表巴勒斯坦国家队出战,并参加了2021年在卡塔尔举行的阿拉伯杯。后来,他还曾获得机会与约旦河西岸被占领土的巴拉塔青年中心签约。他说,战争夺走的不只是他职业生涯更进一步的机会,也夺走了任何接近正常生活的可能。
“当我看到球场里的人群在庆祝,看到世界各地的人们享受比赛时,会感到我们仿佛与世界彻底隔绝了,”沙克法感叹道,“他们在庆祝进球,我们在清点烈士,只希望能平安熬过这一夜。”
“我原本梦想成为职业球员,继续在巴勒斯坦国家队踢球,但战争和口岸关闭粉碎了这一切,尽管我曾获得过几次离开加沙、参加外部体育机会的提名。”他接着说,“我现在仍然是拉法青年队的球员,但战前那种充满全身的热情,已经不一样了。”
沙克法失去的,远不止足球事业。去年6月21日,他的妻子在探望家人时,附近一顶帐篷遭以色列空袭,弹片击中她并导致其身亡。此后,他只能独自抚养两个女儿。
“妻子去世后,我努力同时扮演父亲和母亲的角色,”他说,“每天我都在想,怎样给女儿们找来食物和水,怎样保护她们不受周围残酷现实的伤害。这些责任让我根本顾不上训练,尽管足球曾是我的全部生活。”
“别人看完比赛,会回家庆祝,或者争论结果,”他叹了口气说,“而我们收起手机,就要回到充满恐惧的现实里。感觉像是我们活在一个世界,世界其他人活在另一个世界。”
另一位狂热球迷是35岁的内玛·巴萨勒。她有4个孩子,原本住在加沙城西部的谢赫拉德万社区,后来流离失所,搬到加沙中部的代尔拜拉赫。
对巴萨勒来说,足球曾是她摆脱日常压力的一种方式。她回忆说,每场比赛前,她都会重复一些小小的仪式,让看球变成一场特别的庆祝:泡一杯速溶咖啡,准备一碗混合坚果,然后坐到屏幕前看比赛。
巴萨勒一直支持法国国家队,也一直期待重大赛事,尤其是世界杯,因为它总能给她带来几个小时的愉悦和安宁。“我丈夫原本不是球迷,但我们结婚后,他开始陪我一起看比赛,”巴萨勒对《+972杂志》说,“这些夜晚后来慢慢变成了家庭仪式,把我们凝聚在一起。那里面有笑声,有热烈的争论,也有兴奋的情绪,让我们能暂时从日常生活的压力中抽离出来。”
但战争改变了一切。巴萨勒一边在露天火堆上做饭,一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说道:“现在没有电,也没有网络看比赛了。甚至连坐在屏幕前的时间都没有了。关于这届赛事,我知道的一切都来自新闻,或者别人告诉我的消息。”
对巴萨勒来说,流离失所,以及每天为水、食物和栖身之所奔波,已经让足球变得不再重要,尤其是在她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照顾孩子之后。“我们被迫进入一种现实:满足基本生存需求已经占据了全部注意力,根本没有余地去想别的事情,”她说。
“就连那些曾经能给我们带来快乐的简单事物,如今也显得遥不可及。足球曾让我放松,让我从疲惫中解脱出来,但现在已经没有所谓的休息了。我们想的只有怎样活下去,怎样保护孩子安全。”正因如此,当巴萨勒看到世界各地的人们享受这项赛事时,心情很复杂。“当我看到他们在看世界杯,而我们却被剥夺了这一切时,我会觉得世界辜负了我们,”她说。
“人们照常过自己的生活,没有人愿意为了加沙放弃任何东西。到头来,对这个世界来说,我们不过是一瞬间的同情,之后所有人都会回到安全的生活里。可承受痛苦的是我们,真正感受到我们所经历一切的人并不存在。”
“希望世界也能像关注球场和赛事那样关注我们,”她补充说,“为什么人们知道足球运动员的名字和数据,却不知道我们孩子的名字,不知道那些失去一切的家庭?每一顶帐篷、每一栋被毁的房屋背后,都是一个人的故事——他们也曾有普通的生活、简单的梦想,也有过快乐时光,直到战争把这一切夺走。”
穆罕默德·巴拉卡特曾是巴勒斯坦国家沙滩足球队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但终结他职业生涯的不是年龄,也不是伤病,而是一次以色列空袭。2024年3月11日,他在汗尤尼斯遇难。
在加沙球迷中,巴拉卡特有“狮子”之称,是巴勒斯坦最有成就的球员之一。他曾是首批巴勒斯坦国家足球队和国家沙滩足球队成员,也在汗尤尼斯青年队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成为加沙首位在同一家俱乐部打入100球的球员。职业生涯中,他还曾效力于友谊俱乐部、汗尤尼斯联盟俱乐部、阿赫利俱乐部和沙提服务俱乐部。
对巴拉卡特的家人来说,足球如今成了对这位在40岁时失去生命的兄弟和儿子的持续提醒。他45岁的兄弟优素福说,如果巴拉卡特今天还活着,他一定会是最期待世界杯比赛、分析比赛并关注每个细节的人。“足球就是他的生命,他无法想象没有足球的生活,”优素福说。
他说,如今每逢重大足球赛事,家里都会涌起沉重的失落感。“当我们看到球员走上球场时,会想象穆罕默德也在其中。每当提到巴勒斯坦国家队,我们感受到的不只是自豪,也有悲伤,因为那个曾穿过这件球衣的人,已经不在了。”
“每当我看重大赛事时,我都会问自己:世界上有多少球员正在为下一场比赛做准备,而我们加沙的球员却在战争中被杀?穆罕默德梦想一直留在球场上,但战争终结了他的梦想。他的名字活在球迷的记忆里。但对我们来说,他在球场上的位置将永远空着,就像他在家里留下的位置一样,永远无法填补。”
巴拉卡特并不是加沙足球界因以色列军事行动而失去的唯一一人。巴勒斯坦体育媒体协会秘书长穆斯塔法·西亚姆说,体育场馆和运动员都遭到了蓄意打击。
“以色列军队已经杀害了1015名巴勒斯坦运动员,其中包括560名足球运动员和教练,”他说,“其中包括巴勒斯坦奥运代表队主教练哈尼·马斯达尔、前巴勒斯坦国家足球队成员穆罕默德·巴拉卡特、巴勒斯坦国家沙滩足球队守门员沙迪·阿布·阿拉杰,以及巴勒斯坦青年国家队成员穆罕默德·哈利法。许多其他球员、年轻人才以及在体育学院训练的儿童,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据巴勒斯坦奥林匹克委员会和巴勒斯坦足球协会统计,以色列已摧毁加沙近90%的体育基础设施,包括球场、俱乐部和行政总部,共约265处设施,其中一些如今已成为流离失所家庭的临时避难所。大多数体育俱乐部和学院也已被毁,青年和体育最高委员会、巴勒斯坦奥林匹克委员会和巴勒斯坦足球协会总部同样遭到毁坏,而这些机构依据国际法以及国际奥委会和国际足联相关规则本应受到保护。
西亚姆说,战争期间,大多数有机会离开加沙的运动员都已前往阿拉伯世界其他地方继续自己的体育生涯,尤其是埃及。考虑到损失规模,要恢复加沙地带内部有组织的体育活动、重建球场和其他设施,需要很多年时间;而只要以色列继续发动袭击,并对建筑材料进入实施严格限制,这一切就仍不可能实现。
在这种痛苦现实下,加沙体育机构正试图追究以色列责任。“巴勒斯坦足球协会已联系国际机构,目标是将以色列逐出国际足联并暂停其会员资格,”西亚姆说,“但这一请求一再被转交给不同委员会,国际足联至今尚未作出裁决,尽管该组织曾因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战争,迅速禁止俄罗斯国家队和俱乐部参加欧洲赛事。”
36岁的拉伊德·阿法内赫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塔勒哈瓦男子小学的教室间来回走动,寻找足够稳定的网络信号,好和朋友们一起看埃及对澳大利亚的比赛。这所位于加沙城西部的学校,已被改造成收容因以色列军事打击和强制撤离命令而流离失所者的避难所。
“我不太敢去咖啡馆看比赛——以色列无人机一直在头顶盘旋,随时都可能发动袭击,”他说,“所以我就在学校里看,但网络不稳定,笔记本电脑的电池也可能在比赛结束前耗尽。要是那样,我没法充电,因为根本没有电。”
尽管条件简陋,7月3日比赛当天,仍有数十人围在阿法内赫的电脑旁观看。“现场气氛非常热烈,”他说,“每当埃及队进球,或者出现得分机会,孩子、青少年和成年人都会鼓掌欢呼。比赛以埃及获胜结束时,整个学校都沉浸在喜悦中。”
埃及战胜澳大利亚后,以支持巴勒斯坦的方式庆祝了这场胜利。那场比赛在常规时间内1比1战平,最终通过点球大战决出胜负。赛后,主教练胡萨姆·哈桑挥舞巴勒斯坦国旗绕场,并将胜利献给巴勒斯坦人民和埃及人民。埃及队随后在创造历史、首次打入16强后,被卫冕冠军阿根廷淘汰。
“最让大家高兴的,是他把胜利献给巴勒斯坦人民,”阿法内赫说,“这句话提振了在场所有人的精神。这个举动影响很深,让人们获得了片刻快乐,也感到自己的事业仍活在他人心中。体育即便只能在短时间内,也能让人们围绕团结和希望的信息走到一起。”
加沙阿赫利球迷协会负责人奥萨马·奥马尔当时也在一家咖啡馆里,和数十名球迷一起观看同一场比赛。“裁判吹响终场哨、宣布埃及获胜的那一刻,现场立刻爆发出掌声和欢呼,所有人像一个大家庭那样拥抱在一起,”他说。
“当埃及主教练把胜利献给巴勒斯坦人民时,我的感受从单纯的体育喜悦,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体会:我们活在阿拉伯人民心中。我看到在场一些人眼里含着泪水。那是一个充满爱与团结的场景,它让我们重新感受到——哪怕只有几秒钟——我们并不孤单。”
去年6月30日,30岁的球迷基法赫·法库里和朋友们坐在加沙城的巴卡咖啡馆里,试图在战争中挤出片刻欢乐。几分钟后,一枚以色列导弹击中这家海边咖啡馆,炸死了她的4名朋友。她活了下来,但不得不截去一条腿。
尽管承受着个人创伤,也为朋友们的死亡悲痛不已,法库里仍鼓起力量,加入了一支女子截肢者足球队。在球场上,她找到了一个可以重新夺回部分自我的地方,也借此对抗战争强加给她的无力感。对法库里来说,足球已经不只是一项运动:它帮助她进行心理修复,重建自信,重新开始。加入女子截肢者球队,也让她重新找到了目标感。
“我在足球里找到了一种不同形式的抵抗,”她说,“每完成一次训练,我都觉得自己在战胜战争,哪怕只是一点点——战争从我这里夺走的一切,也不会阻止我继续前进、实现梦想。”根据加沙卫生部的数据,以色列的袭击已造成6000人肢体截肢,他们迫切需要长期康复项目,其中儿童占25%。
法库里在受伤前就热爱足球,如今只要有机会,她仍会看比赛,包括本届世界杯。但一切已经不再相同。“每当我看到球场里的人群在庆祝,我都会感到深深的痛苦,”她说,“我为这项我热爱的运动感到高兴,但也会想起自己正带着一条腿,在一座仍处于战争中的城市里看球。”
自去年10月所谓“停火”生效以来,一些在战争中被毁的咖啡馆老板,已在加沙流离失所者营地或海边的帐篷里重新开设了简陋替代场所。有时,尽管成本高昂、资源匮乏,他们仍会向顾客提供免费网络,其中一些地方如今也开始转播世界杯比赛。
在电力短缺持续、网络接入依然不稳定的情况下,每一场转播都成了一项后勤挑战,需要特别安排,才能让直播一直持续到终场哨响。但也正因如此,球迷们才有机会感受世界杯氛围,分享集体欢乐的时刻。
在加沙城阿拉·萨马克经营的一家咖啡馆里,不同年龄的人——大多是男性,也有一些女性——聚在为赛事专门架设的屏幕前看比赛。这些放映活动由埃及救济委员会组织,而该委员会的公关主管在7月7日赛事期间的一次定点打击中遇难。萨马克说,加沙人过去“总是满怀喜悦地期待世界杯”,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咖啡馆,都会和家人聚在一起看球。但如今,“看一场比赛本身就成了一种挑战——从寻找电力和稳定网络,到夜里冒险外出找地方看球,处处都难。”
45岁的穆罕默德·马苏德来自沙提难民营,如今流离失所,住在加沙城西部的沙莱哈特地区。他会在萨马克的咖啡馆观看所有世界杯比赛。尽管这能带来一些快乐,但他说,加沙许多人仍害怕在公共场所聚集。
“咖啡馆可能会被炸。看完这场比赛回家的路上,任何地方都可能被炸,我也可能丢掉性命。但不管我们正在经历什么,我们都会继续下去。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继续看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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