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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了吧。”

我啪的一声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手指头还在抖。

冯雪梅接过笔,看都没看,刷刷签了名字。签完站起来,甩了甩笔,把笔帽扣好,放回我手心。

整个过程,她没看我一眼。

门口停着辆白色轿车,袁志强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我们出来,冲她招了招手。

冯雪梅拉着行李箱走过去,头也没回。

一个月后,她又回来了。

头发打着绺,衣服上沾着灰,眼眶子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跪在我出租屋门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凯安,我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站在门框里,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罗桑榆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顺手挽住我的胳膊。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冯雪梅,笑了笑:“叫嫂子。”

01

事情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天我跑长途回来,到家快半夜十二点了。开门一看,客厅灯亮着,厨房的灶台上搁着半碗凉透的面条,冯雪梅人不在家。

我没多想,以为她去楼下超市买东西了。洗了个澡出来,拿出手机一看,她给我发了条微信:今晚不回来吃了,朋友病了,我去看看。

我问她谁病了。

她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正要出车,她回来了。进门就脱外套,扔沙发上,眼眶子有点红。

我问她吃了没,她摇摇头,进厨房煮了碗面,端着面碗坐沙发上吃。

“谁病了?”我又问了一句。

“我们跳广场舞认识的一个朋友,叫袁志强,住院了,糖尿病,并发症。”她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说,语气很平淡。

我没再问。她交朋友我不拦着,一个男人,天天管着老婆交什么朋友,说出去也丢人。

可后来事情就慢慢变了。

先是电话多了。

以前她手机一天到晚扔包里,现在走到哪儿都攥在手里,做饭放案板边上,洗澡搁洗手台上。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迷迷糊糊摸到她那边,人不在床上,再一听,阳台上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再后来,她开始往外跑。下了班不直接回家,先去一趟医院再去。回来路上给我发消息:晚饭你自己弄一下,我在医院吃了。

我问她怎么老去医院,她说袁志强没结婚,没亲人,一个人住院怪可怜的,她能帮就帮一把。

我没再吭声。

我这个人不爱说话。

开长途车的人都这样,一个人在驾驶室里待十几个小时,憋不出几句话来。

回到家,就想安安静静吃口热饭,睡个踏实觉。

冯雪梅以前也习惯了,她看电视,我玩手机,两个人各干各的,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变了。

她开始嫌我不说话。说我闷,说我木头,说出去跟朋友吃饭,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有,让人笑话。

有一回她姐妹请吃饭,叫上了我和冯雪梅。

我喝了两杯酒,脑子有点晕,靠在椅背上不说话。

她姐妹的丈夫是个做生意的,从股票聊到房价,从房价聊到学区房,我一句都插不上。

回去的路上,冯雪梅黑着脸。

“你看看人家,多会说。你倒好,坐那儿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没吭声,开着车,看着前边的路。

“跟你过日子,真没意思。”

她说完这句,把头扭向窗外。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第二天,她又去医院了。

送她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弹出来:等你来,熬了粥。

备注名写的是:强哥。

我没说什么,关上门,进屋收拾碗筷。

洗到一半,手一滑,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我蹲下去捡,手指头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看了看,没当回事,拿纸巾一裹,继续收拾。

那天下午我出长途,在高速上开了四个小时,到服务区停了车,翻手机看朋友圈。

冯雪梅发了一条:今天有人熬了粥,暖心。

配图是一碗白粥,上面撒着几粒枸杞,旁边放着一碟咸菜。

底下一排点赞,袁志强在最前面,回了一句:下次给你熬皮蛋瘦肉粥。

我手指头停在屏幕上,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最后把手机锁了屏,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我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眶子有点发红,不是想哭,是熬了一夜没睡觉,眼睛里全是血丝。

到了目的地,卸完货,我坐在驾驶室里,点了根烟。

烟雾飘上去,在车顶棚上散开。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凯安,你这个人太闷了,什么都憋在心里,早晚要出事。

我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想想,我妈说的对。

可有些事,憋着憋着,也就习惯了。

我掐了烟,发动车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冯雪梅不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热吃。我去医院了,今晚可能不回来。

我看了一眼纸条,上面还画了个笑脸。

我把纸条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02

又过了半个多月,儿子林浩从老家过来了。

孩子今年上四年级,一直在乡下跟我妈住。平时只有寒暑假才接过来住几天。这次是学校放秋假,我妈打电话说让孩子过来待一周,我答应了。

冯雪梅听说儿子要来,也挺高兴。提前去超市买了零食,把次卧收拾干净,换上了新床单。

我去火车站接孩子那天,她请了半天假,说要一起去。结果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她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谁啊?”我问。

“没谁,医院那边打的电话,说袁志强情况不太好。”她一边说一边翻手机。

“现在去?”

“我先接个电话。”

她接了,嗯了几声,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我得去一趟医院,你先去接孩子,我后面来。”

“今天不是说好了一起接儿子吗?”我说。

“他那边情况紧急,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她的语气有点冲,“你先去接,我一会儿就到。”

我没再说什么。

到了火车站,接到了林浩。孩子一上车就问我:“妈呢?”

“妈有点事,等会儿就回来。”

林浩听了,没说什么,低头玩他妈给他买的新电话手表。

到家之后,冯雪梅还没回来。我给儿子煮了碗面,又炒了个鸡蛋,孩子吃得很香。

吃了一半,冯雪梅回来了。

进门就说:“累死了,在医院忙了一下午。袁志强刚才血糖低,差点晕过去,还好我在那儿。”

林浩听见声音,放下筷子跑过去:“妈!”

冯雪梅摸了摸孩子的头:“儿子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爸给煮的面。”

“那就好,妈妈有点累,先去躺一会儿。”

她说完,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林浩站在门外,手里还举着电话手表,想给她看新功能。见她关门了,又把手放下来,回到餐桌前继续吃面。

我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哄孩子睡着了,出来倒水喝。看见冯雪梅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我再去看你,今天孩子来了……嗯,我知道……你好好休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打完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回屋。

看见我站在那儿,她愣了一下:“还没睡?”

“倒了杯水。”

“哦。”

她从我身边走过,没再多说一句。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那几天,冯雪梅每天还是往医院跑。

有时候带着林浩去,孩子在医院的走廊里写作业,她在病房里陪袁志强聊天。

我回来接孩子的时候,看见林浩趴在走廊的长椅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字写得歪歪扭扭。

“你妈呢?”

“在里面。”

我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袁志强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

他长得还行,四十来岁的样子,看着精神不错,不像有病的样子。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半个削好的苹果,冯雪梅正坐在旁边削第二个。

“来了?”冯雪梅抬头看了我一眼,“今晚我在这儿陪夜,你带林浩回去吧。”

“孩子明天还要上学,你先回去吧。”

“他这边离不了人,护工晚上不在。”

“那孩子呢?”

“不是还有你吗?”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冯雪梅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袁志强:“你先吃。”

袁志强接过苹果,冲我说:“大哥,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们一家子了。等我好了,一定好好谢谢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客气,眼神却在冯雪梅身上扫了一圈。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病房。

林浩已经把作业本收好了,站在走廊尽头等我。我走过去,拉起他的手。

“走吧,回家。”

“妈不走吗?”

“妈有事。”

孩子没再问,跟着我往楼下走。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家的路上,林浩突然说了一句话。

“爸,我不喜欢那个叔叔。”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看妈妈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一个八岁的孩子,说不出“不舒服”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

我也是男人,我知道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藏着什么心思。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冯雪梅半夜十二点多才回来。轻手轻脚开了门,进了屋,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在黑暗里脱了衣服,钻进被窝。

“回来了?”我问。

她吓了一跳:“你没睡?”

“睡不着。”

她背过身去,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有些人,有些事,你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可你不知道,每一次忍让,都是在为后来的爆发攒力气。

03

林浩住了五天就走了。

我妈来接他的时候,在门口碰见冯雪梅正要出门,背着包,穿得挺周正。

“妈,您来了。”冯雪梅叫了一声。

“嗯,来接孩子。”我妈看了看她,“你这是去哪儿?”

“去菜市场买菜,晚上给您做好吃的。”

她说完就走了。

我妈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说话。

进了屋,我妈把林浩的行李放好,坐下来喝口水。我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茶。

“你们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你别瞒我,我看得出来。”

我低头喝茶,不说话。

“她天天往外跑,家里冷火秋烟的,这叫没事?”

“她朋友生病了,去医院照顾。”

“什么朋友?”

“男的朋友。”

我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凯安,你跟妈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过不下去了?”

“你别瞒我。我是你妈,你什么样我知道。”

我看着杯子里浮上来的茶叶,说不上来。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下午,她带着林浩走了。走之前,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了句:“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妈虽然老了,还能替你出出主意。”

我点了点头。

送走他们,我回屋躺下,脑子里一团乱。

手机响了,是冯雪梅发来的消息:晚上我晚点回来,你别等我吃饭。

我没回。

到了晚上八点多,她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

“袁志强说他的并发症又严重了,可能要截肢。”她说着,声音有点发抖,“他那么年轻的一个人,要是截肢了,以后怎么办?”

我皱着眉头没接话。

“凯安,我想搬过去照顾他几天。”

她这话一说出来,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他一个人,没人照顾,我实在放心不下。”

“那你这个家呢?你老公呢?你儿子呢?”

冯雪梅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愣了两秒:“你吼什么?我就是去照顾几天,又不是不回来了。”

“几天?”

“不知道,看他恢复情况。”

“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又是这句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冯雪梅,你真要去?”

“凯安,你别这样。我是去救人,不是去玩。”

“那个袁志强,他跟你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用得着你搬到人家家里去照顾?”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站在那里,咬着嘴唇。

“你要去也行,”我说,“去了就别回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眼泪:“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了就别回来。”

“林凯安,你至于吗?”

“至于。”

我们俩站在客厅里,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着。

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那离吧。”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离就离。”

我没犹豫。

一个月后,我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

离婚证那天,袁志强开车来接她,就是那辆白色轿车。冯雪梅提着行李箱上了车,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一眼。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了。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好像堵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掏空了,整个人都空了,轻飘飘的。

我回到车上,发动了车子。

手机响了,是袁志强的微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的我,我都没注意。

消息只有四个字:谢谢大哥。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一脚油门,走了。

04

离婚后,我没地方去。

婚房是冯雪梅的婚前财产,她没要我住,我也不好意思赖着不走。租了个单间,在老城区,一个月六百块,带个厕所,厨房是公用的。

东西搬进去那天,我看着那间十来平的屋子,墙皮发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心里头空落落的。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情况,我没说实话,就说挺好的,有吃有住,让她别操心。

可我每天的日子,就是早上起床,出去吃碗面,回来躺着,翻手机,发呆,天黑了再吃一碗面,躺下睡觉。

有时候睡不着,就坐在窗户边上看街上的路灯。路灯底下有棵老槐树,叶子都掉光了,剩几根枯枝伸着,看着很孤零零。

我想了想,我跟那棵树差不多。

就这么过了十来天。

有一天中午,我从外面回来,在楼下碰见个人。

是个女的,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留着短发,穿件素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个碗。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是新搬来的吧?我叫罗桑榆,住你对门。”

“林凯安。”

“吃了吗?”

“还没。”

“我做了点饺子,多了,给你端几个尝尝。”

她说着,把碗递过来。

我接过来,碗里是热腾腾的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谢谢。”

“不客气,邻里邻居的。”

她说完,转身回了屋。

我端着饺子回了房间,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吃。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个头包得大,咬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我吃着吃着,眼眶子一热。

说不清是被烫的,还是怎么的。

后来我跟罗桑榆就慢慢熟了。

她是开理发店的,店就在小区门口,叫“桑榆美发”。

店面不大,三四张椅子。

她会剪头发,也会烫染,手艺不错,价格也公道。

我第一次去她店里剪头发,她一边剪一边跟我聊天。

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跑货车的。问我在哪儿住,我说对门,前不久搬来的。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剪完头发,我要付钱。她摆摆手:“不用了,邻里邻居的,几个钱。”

“那不行。”

“行了行了,真不用。”

我没办法,就把钱放在镜子边上,转身走了。她追出来,把钱塞回我口袋里,说:“下次来再说。”

推搡了两回,我只好作罢。

回去之后,我想了想,去楼下超市买了袋水果,挂在她门上。

第二天,她在门口看见水果袋,冲我喊了一声:“林凯安,你这个人还挺讲究。”

我笑了笑,没说话。

时间久了,我才慢慢知道她的情况。

她离过婚,前夫是做装修的,在外面有人了,被她发现之后,一纸离了了事。两个人没孩子,她一个人过,开了这家店,早出晚归,日子过得平淡。

“男人靠不住,还是靠自己踏实。”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剪头发,一边剪一边笑,看不出什么伤心的意思。

但我知道,她心里边肯定不好受。

我也是过来人,知道离婚那滋味,就像身上掉了一块肉,疼不疼,只有自己知道。

冬天来了,天冷得厉害。

我那个出租屋没有暖气,晚上盖两床被子还觉得冷。

罗桑榆知道之后,去二手市场淘了个小太阳给我。

我推辞了一下,她说:“你不要,冻感冒了,我还得出钱给你买药。”

我就没再推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小太阳前头,烤着火,喝着她送来的热汤,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正月里,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看见我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

我没敢说离婚的事,就说过年忙,没吃好。

我儿子林浩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也没多问。

走的那天,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一盒饺子。

“你爸不在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娶了媳妇,我以为你能过上好日子。现在出了这事,妈不怪你。日子再难,也要好好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点了点头,上车走了。

后视镜里,我妈站在村口,瘦瘦小小的,风吹着她的头发。

我踩了一脚油门,没敢再看。

回城之后,我把那盒饺子放进冰箱。打开冰箱,看见里面空空荡荡的,就剩几罐啤酒和半瓶老干妈。

我关上冰箱门,坐下来,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罗桑榆发来的。

“晚上我做排骨,过来吃点。”

我没回,但晚上六点,我端着那盒饺子,敲开了她的门。

“我带了饺子,我妈包的。”

“那你快进来,排骨马上出锅。”

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排骨翻着滚,香气扑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的样子。

忽然觉得,这个屋子,比我的那个单间,暖和多了。

05

我跟罗桑榆在一起的消息,慢慢的,小区里的人都知道了。

张淑芳大妈每次见着我,都要拉着我唠几句。她是小区里出了名的“包打听”,谁家出了什么事,她头一个知道。

“小林啊,我听说那个罗桑榆离过婚?”

“嗯。”

“你不介意?”

“我也是离过婚的,有什么好介意的。”

张淑芳听了,啧啧两声:“行,你们俩倒是挺配。不过我可提醒你啊,那个罗桑榆脾气不软,你要是好好跟她过还行,要是三心二意的,她可不是好惹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罗桑榆不是冯雪梅那种人。

她说话做事都利利索索,从来没有拐弯抹角的毛病。

她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而是因为她想对你好。

这一点,我很清楚。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我继续跑车,她继续做她的理发店。偶尔一起吃个饭,看个电视,聊聊天。

没有轰轰烈烈,但踏实。

可我知道,还有一件事堵在我心里,没过去。

就是冯雪梅。

离婚之后,她没联系过我。

我也没联系过她。

朋友圈倒是有她的动态,只是发得少了。

有时候是一张空碗的照片,配文是:照顾病人真累。

有时候是凌晨三四点的窗外,说:又一个夜熬过去了。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但每天翻手机的时候,还是会看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可能还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也可能想看看她后悔不后悔。

可后来她发的动态越来越奇怪。

先是发了一条:人还是要现实一点。

隔了两天又发:有些事,看清了也就看轻了。

又过了一周,直接发了一张哭红的眼睛,配文是:我也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皱了皱眉。

这些话,不像是袁志强能说得出来的。

如果她真的过得好,怎么会大半夜地发这种东西?

我压下心里的疑惑,没去问她。

可又过了一个星期,一个电话打过来,是前小姨子冯芳芳。

“姐夫,我姐在你那儿不?”

我愣了一下:“没在。”

“那她跑哪儿去了?我打她电话打不通,我姐那个朋友也联系不上。”

她说的朋友,就是袁志强。

“她没来找我,”我说,“我们也断了联系。”

“这个死丫头,气死我了。”冯芳芳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通话记录,心里头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冯雪梅,失踪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发了条微信: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消息发出去,等了半天没有回音。

到了晚上,我突然接到了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接起来,那边是个女的声音,哭哭啼啼的。

“凯安,是我。”

我一听,是冯雪梅。

“你怎么了?”

“我在火车站,我……我没地方去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

冯雪梅在电话那头哭着说:“袁志强他……他骗了我,他不是好人,他……”

她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后面我听不太清。

“你现在在哪个火车站?”

“东站。”

“你在那儿等着,别乱跑。”

我挂了电话,拿上外套就往外走。

罗桑榆正在门口摘菜,看我急匆匆的,问了一句:“去哪儿?”

“有点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早点回来。”

我骑上电动车,往火车站赶去。

到了东站,在候车室门口找了半天,才找到冯雪梅。

她坐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灰扑扑的,看着老了好几岁。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凯安……”

“走,先回我那儿再说。”我没多说,把她带回了出租屋。

她一进门就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不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喝点水,慢慢说。”

她接过水杯,双手捧着,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声音哑哑的,像是哭了很多次。

“他根本没病……那个什么并发症,都是假的……”

“什么?”

“他就是要让我照顾他,让我花钱给他付房租、买药、买东西……我把我存的两万多块钱都花在他身上了……凯安,我就是个傻子……”

她说着说着,眼泪往下掉。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我翻他手机,发现他跟好几个女的聊天,内容都一样……他把我当什么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我活该……我妹也不理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转过身,出了门。

门口的走廊上,我站着,吹着冷风,心里头堵得慌。

手机响了,是罗桑榆发来的消息。

“回来了吗?我煮了面。”

我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身后关着的门。

最后回了两个字:“快了。”

06

我一晚上没怎么睡。

冯雪梅在客厅的沙发上蜷着,像是睡了一小会儿,但翻来覆去的,应该是没睡着。

我躺在里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看了一眼。她还缩在沙发上,沙发太小,她整个人抱着腿窝在里头,下巴搁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饿了没?”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摇了摇头。

“吃点东西,你不吃怎么行。”

我没多说什么,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了一碗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看了看面,没动。

“吃吧。”

她这才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慢慢地往嘴里送。

吃到一半,眼泪又掉下来了,啪嗒啪嗒落进碗里。

我没说话,坐在旁边,把自己的那碗吃完了。

吃完,我去门口抽了根烟。

回来的时候,她在收拾碗筷。

“我来吧。”

“不用,你坐着。”

她把两个碗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洗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在家洗碗,我在旁边看着她,觉得这辈子能有她,值了。

可现在再看,这个背影,陌生得不行。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她关掉水龙头,把碗沥了沥水,放回碗架上。

“我也不知道。”她转过身,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低着头,“凯安,我想回去看看儿子,行不行?”

我没说话。

“就看看他,不见你妈也行,就看一眼。”

“他现在上学,你去了他也在上课。”

“那放学之后呢?”

“再说吧。”

她听了,没再吭声。

那几天,冯雪梅就住在我对门的旅店里——我出钱让她开了个房间。

我不让她住我那儿,一是孤男寡女的,不好看;二是我也不想让她看见我跟罗桑榆的事。

可她早晚会知道。

这小区就这么大,张淑芳的眼睛又尖,有什么事传得飞快。

果然,第三天傍晚,我在楼下碰见张淑芳。她正跟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聊天,看见我过来,喊住了我。

“小林,我可听说你前妻回来了?”

“住哪儿了?”

“对面的旅店。”

“哟,那你们这是要复婚?”

我心里有点烦,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没有的事,她就是临时住两天。”

“哼,要我说,这种女人,不能要。”张淑芳的大嗓门一开,周围人都听得到,“当初她为了个男的跟你离了,现在那男的不行了,她又跑回来找你,把你当什么了?”

我没接话。

张淑芳叨叨了一阵,我没多听,点了根烟,走到另一边去了。

可她说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晚上,我去旅店看了冯雪梅一次。

她坐在床上看电视,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她见我来了,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吃饭了没?”

“吃了,楼下小面馆吃了一碗面。”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凯安,我知道我不该回来找你。”

“我就是……走到这一步了,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来想去,只有你了。”

“你妹呢?”

“她不接我电话。”

“她骂了我一顿,说不认我了。”

我叹了口气。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想先在城里找份工作,超市、饭馆都行,先把吃饭的钱挣上。”

“那倒也行。”

“凯安,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她机会说出来。

“明天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哪儿招工的。”

我说完,站起来,拉开门往外走。

“凯安!”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

“对不起。”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但我听到了。

我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把门带上,走了。

走出旅店,我站在街边,仰头看了看天。

冬天的夜晚,天很黑,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冷风灌进领子里,我缩了缩脖子,往小区里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了罗桑榆。

她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像是正准备去扔。

“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去垃圾桶那边扔了垃圾。

“晚上你吃了没?”

“吃了。”

“那行,早点休息。”

她说完,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嗯?”

“你要是想复婚,我不拦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像是随口说的一样。

但我能听出来,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没想过复婚。”

“那就好。”

她说完,快步上了楼。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07

接下来的几天,我帮冯雪梅找了一份工作。

是一家小超市的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块,管一顿午饭。

活不重,就是把货架上缺的东西补上,看着也不累。

老板是我的一个老顾客,把话说开了,什么都没问,就让冯雪梅第二天去上班。

冯雪梅很感激,说要请我吃饭。

我没去。

我说:“你先把日子过顺了再说。”

她听了,点了点头。

我心里清楚,我帮她,不是因为我心里还有她。

是因为十年的夫妻,让我眼睁睁看着她流浪街头,我做不到。

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罗桑榆的理发店。

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烫头发,见我进来,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来了?”

“剪头发。”

“前面还排着三个人呢,你等着吧。”

我就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翻翻手机。

等了一个多小时,罗桑榆才把那几个客人送走。她收拾了一下工具,走到我面前。

“来吧,坐椅子上。”

我坐上去,她给我围上围布,拿梳子梳了梳我的头发。

“想剪短的还是留着?”

“随便,你看着来。”

她笑了笑:“行,那我给你剪个精神的。”

剪刀在我头上咔嚓咔嚓地响着。

我们俩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那前妻,找到工作了?”

“嗯,超市理货员。”

“挺好的,有个营生干着,也就不瞎想了。”

“是啊。”

她又剪了几下,忽然停下来。

“林凯安,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她要是真回头了,你会不会动心?”

我透过镜子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里的剪刀悬在半空中,没有看我。

“不会。”

“为什么?”

“摔碎的碗,就算粘上了,也还是有裂纹。”

她听了这话,笑了笑,继续剪头发。

“你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

“实话实说。”

剪完头发,她给我拿镜子照了照。

“怎么样?”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发型精神了不少,人看着也没那么蔫了。

“挺好的。”

“那行,二十。”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她,她接过去,随手塞进抽屉里。

“晚上我煲了汤,来喝一碗。”

“好。”

晚上,我去了她家。

汤是排骨炖莲藕的,清亮亮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她给我盛了一大碗,又切了点葱花撒上去。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

汤的味道很鲜,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吗?”

“好喝。”

“那以后多来喝。”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也捧着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很家常。

“桑榆。”

“咱俩在一起过吧。”

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我放下碗,看着她。

“我说,咱俩在一起过。不是邻居那种,是……那种。”

罗桑榆的耳根子慢慢红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看着我。

“林凯安,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我离过婚,开个理发店,挣不了几个钱。我不是什么好女人,脾气也不好,急了还骂人。”

“我知道。”

“那你还想跟我过?”

“想。”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笑了。

那笑不是哈哈大笑,而是那种、从心底里暖起来的小小的笑容。

“那行,咱俩就先处处。你要是受不了我,趁早说,别到时候又来离婚那一套。”

她重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我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排骨汤的味道,比刚才更浓了。

08

我跟罗桑榆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搞什么仪式,也没请谁吃饭,就是她搬到我那个单间里。

我那屋虽然小,但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她把她的东西搬过来,在小屋里摆上花,挂上帘子,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张淑芳大妈在楼梯口碰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林,我可听说你跟罗桑榆住一块儿了?”

“啧啧,你那个前妻还在对面旅店住着呢吧?”

“她找到工作了,也租了房子,搬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说,你这步走对了。罗桑榆是个实在人,比她强一百倍。”

我没接话,笑笑就走了。

生活慢慢走上了正轨。

我还是跑长途,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三四天。

罗桑榆在店里忙活,每天早出晚归。

我回来的时候,她会给我留饭。

出车回来,远远就能看见她店里的灯还亮着。

那种感觉,就好像在黑夜的尽头,看见了一盏灯。

不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开车了。

可我没想到,就在这时候,冯雪梅又来了。

那天是星期五,我下午收车回来,打算去菜市场买点菜,晚上跟罗桑榆在家涮火锅。

到了菜市场门口,看见冯雪梅站在那儿。

她穿着超市的工作服,外面套了一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凯安。”

“你怎么在这儿?”

“我从超市过来的,想找你……跟你说几句话。”

她看了看四周,人来人往的,有点不好意思。

“能不能换个地方说?”

“就在这儿说吧。”

她沉默了一下,把塑料袋递过来。

“给你买了条围巾,天冷,你开车……”

我没接。

“你自己留用吧,我不缺。”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过了几秒,她把手放下来。

“凯安,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低着头,像是在怕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比以前瘦了很多,人也憔悴了不少。

但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已经有对象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相信。

“我有对象了。”

“谁?”

“住我对门的,叫罗桑榆。”

冯雪梅愣住了。

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什么时候的事?”

“离婚之后。”

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你……你是不是早就跟她……”

“没有。”我打断了她,“离婚之前,我跟她只是邻居,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我跟她在一起,是在我们离婚之后。你放心,我没有对不起你过。”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塑料袋上,啪嗒啪嗒响。

“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

我说完这句话,绕过她,往菜市场里走。

她喊了一声。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了吗?”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喊“这鱼新鲜”,有人推着三轮车从我身边过去。

“在乎不在乎的,都过去了。”

我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买了一斤羊肉片,两斤白菜,一小捆菠菜,又买了两盒豆腐。出了菜市场,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好好过日子,别再来找我了。”

发完之后,我把她的电话和微信都拉黑了。

推开门的时候,罗桑榆正在收拾屋子,见我回来了,抬起头笑了笑。

“买这么多菜?真打算吃火锅啊?”

“嗯,好久没跟你一起吃顿饭了。”

“那行,我去洗菜,你准备锅底。”

我俩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把菜洗好切好,摆了一桌子。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羊肉在汤里翻卷着,香气四溢。

罗桑榆给我夹了一块豆腐:“尝尝,入味了没。”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还是竖了个大拇指。

“好吃。”

“哈哈,那就多吃点。”

她笑着,又给我添了一勺汤。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灯火通明。

我看着她,心里头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09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定了。

可冯雪梅不罢休。

先是发消息。我拉黑了她,她就换号码发。发的内容无非就是那些,说她错了,说她被骗了,说她后悔了,说她还是放不下我。

我没回,一条都没回。

后来又找到了我跑货车的物流公司。

我去交单子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小声跟我说:“林哥,有个女的来找过你,说是你前妻,让你回个电话给她。”

我把单子交完,说了句:“以后她再来,就说找不到我。”

可最让我想不到的,是她居然找上了罗桑榆。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行修车,罗桑榆给我打了个电话。

“凯安,你前妻来我店里了。”

我心里一紧:“她找你干嘛?”

“来了坐了一会儿,哭了一通。说她对不起你,说她也是被骗的。让我把她让给你。”

“你别理她。”

“她还说,你已经原谅她了,就是嘴上不说,心里还有她。”

“胡说八道。”

“我知道。我让她走了。我说,凯安要是心里还有你,他自然就回去了。他要是没回去,就说明他心里没你。你想让他回去,那是你在骗自己。”

我听了她的话,沉默了。

“凯安,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心里还有她吗?”

“没了。”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放下电话,我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飘到天上去了。

到了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看见了冯雪梅。

她站在路灯底下,穿着那件旧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当面跟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你就给我十分钟,行不行?”

我看了看手表。

“行。十分钟。”

她就站在路灯底下,跟我说了起来。

说的还是那些事。

她错了,她被骗了,她后悔了。

说她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说她去接林浩,我妈不让她进门。

说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这个前夫了。

“凯安,就看在咱们十年的夫妻情分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犯糊涂了,我好好跟你过日子,我……”

“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也可以复婚啊!”

“冯雪梅。”我看着她,“我不爱你了。”

她愣住了。

“我说,我不爱你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能……怎么能……”

“你当初跟着那个男人走的时候,你没想过我吗?”

“我……我那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就把十年的婚姻扔了?”我摇了摇头,“雪梅,你不是一时糊涂,你是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里过。你只觉得我对你不好,没有那个男人会说话,没有那个男人懂你。可他给你画的饼,你都信了。我给你说的一句话,你都不信。”

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咱们的事,已经翻篇了。你往前走,我也往前走,别再回头了。”

我说完,转身往楼里走。

“凯安!凯安!”

她在后面喊我,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有回头。

上了楼,推开家门,罗桑榆正在叠衣服。

见我回来,她抬头笑了笑:“回来了?”

“那我去给你热菜。”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进厨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灯光下,她系着围裙,熟练地打开了火,把锅放上去。

“谢谢你。”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矫情。赶紧洗手去,一会儿吃饭了。”

我也笑了。

10

两个月后,我跟罗桑榆领了证。

没办酒席,就请了几个人。我妈来了,林浩来了,张淑芳大妈也来了。罗桑榆那边没有亲戚来,就她店里的一个徒弟过来帮忙看了个门。

饭是在她店里吃的,她炒了一桌子菜,摆了两张桌子,自家人坐在一起喝了一顿酒。

我妈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句话。

“桑榆,我这个儿子不会说话,但心是好的。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罗桑榆看了看我,笑了笑:“妈,放心吧。我会好好对他的。”

我妈听了这声“妈”,眼眶子一红,又坐下了。

林浩在旁边吃得满嘴油,抬头看了看罗桑榆,又看了看我。

“爸,我以后该叫她什么?”

“叫妈也行,叫阿姨也行,你随便。”我说。

林浩想了想,冲罗桑榆喊了一声:“阿姨。”

罗桑榆摸了摸他的头:“乖,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这一桌子菜,吃了一个多小时。

散了之后,我送我妈和林浩去车站。

我妈走在前面,林浩走在中间,我跟在后面。

到了车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凯安,这次娶的媳妇,妈看着挺踏实。你得好好珍惜。”

“别闷着不说话,该说的要说。两个人在一块,不能老憋着。”

“我记住了。”

“行,我走了。你们俩好好过日子。”

她说完,拉着林浩上了车。

车子开动了,林浩隔着窗户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了。

我掏出手机,给罗桑榆打了个电话。

“我送完妈了,马上就回去。”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骑。

一路上,风有点凉,但我的心里是暖的。

路上经过那家超市,我瞥了一眼。

冯雪梅正站在门口,穿着工作服,正在往货架上摆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有停下来。

电动车一拐弯,那个身影就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回到家,罗桑榆已经把碗筷收拾好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我回来,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

“过来坐,我给你切了盘水果。”

我走过去,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甜不?”她问。

“甜。”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在做游戏。罗桑榆靠在我肩膀上,一边看一边笑。

我低头看了看她。

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干嘛?”

“没事。”

“哈哈,你怪肉麻的。”

她说着,把脸埋进我怀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我应该早一点遇见她的。

但转念一想,早一点遇见,也不一定是好事。

有些路,绕过了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

有些人,错过了才知道,谁是对的人。

我关掉了电视。

“睡觉吧老婆。”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拉灭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日子还长,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