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这小手多像闾琳!”1962年初春的台北阳明山禅园里,赵一荻轻抚着襁褓中的孙子张居信,轻声说道。61岁的张学良闻言,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脸上的笑纹几乎把整张脸都挤皱了。
镜头定格的那一刻,张学良一身笔挺西装,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还兜着尿不湿的长孙。身旁是50岁却身材宛如少女的赵一荻,一袭旗袍,气质优雅。儿媳陈淑贞站在中间,眉眼间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带着知识女性的书卷气。拍摄者是张学良的儿子张闾琳。
1946年11月,张学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秘密从重庆移送台湾。他和赵一荻被送到新竹县五峰乡清泉部落的“井上温泉疗养所”,在群山封锁中开始了与世隔绝的软禁生活。那里峰峦起伏、林木葱郁,但交通不便,对外只有一条曲折盘旋的山路。
1957年离开井上温泉后,张学良又辗转高雄西子湾。1959年前后,他被转移到台北阳明山的“禅园”软禁。“禅园”建在一个斜坡上,斜坡另一边是类似悬崖的断层——这种地理位置的选择,显然是为了防止他逃脱。
也就是说,从1936年到1990年代,张学良把人生最精华的时光,都耗在了禁闭里。对于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少帅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漫长的羞辱?
1962年,尿不湿在美国已经相当普遍,但对当时的大陆民众来说,这东西闻所未闻。张居信出生在美国,陈淑贞带着他从美国飞到台湾,襁褓中的孩子用的自然是美国的婴儿用品。
但真正让人揪心的,不是尿不湿本身,而是张闾琳这个“儿子”是怎么跑到美国去的。
张闾琳是张学良和赵一荻唯一的儿子,1930年出生于天津。1940年,于凤至因乳腺癌需赴美治疗,赵一荻接替她承担起照顾张学良的重任。临行前,赵一荻将年仅10岁的张闾琳托付给张学良的老友伊雅格夫妇。
母子分别时,年幼的张闾琳哭得十分伤心,紧紧抱住妈妈的腿不放。赵一荻泪流满面,忍着内心的痛苦告别了年幼的孩子。
直到1955年,张学良的朋友董显光去美国工作,赵一荻托他帮忙寻找儿子。1956年,26岁的张闾琳才在台湾高雄见到了被囚禁的父母。此时,距离他们分别已经过去了16年。
从1940年到1956年,整整16年。一个10岁的孩子长成了大人,而他的父母,始终被困在一座无法逾越的围墙之内。
可谁又知道,她为了这份“陪伴”放弃了什么?
赵一荻以和家人断绝关系的代价,于1928年只身投奔张学良。西安事变后,她又放弃人间的一切,包括母子亲情,陪伴张学良软禁。1940年,她将10岁的儿子托付他人,独自到幽禁地陪伴张学良。
在井上温泉的日子里,赵一荻用缝纫机缝制衣物,织毛衣、养鸡种菜,陪张学良下棋、读书。她为他安排生活起居,尽量营造家的氛围,让他不至于彻底陷入抑郁。
直到1964年,张学良按基督教教规与于凤至离婚后,才正式娶赵一荻为妻。此时,赵一荻已经陪伴了他整整36年。
牧师在悼词中说,这有如《圣经》里童女怀孕一样,是个不可能的使命。然而她去做了。
从1928年到2000年赵一荻去世,她陪伴了张学良72年,其中软禁期间陪伴了50年。这不是“享福”,这是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守望。
1962年,张学良61岁,已经谢顶,但气色很好。赵一荻50岁,风韵犹存。儿媳陈淑贞带着不满一岁的张居信,从美国飞到台湾探亲。
1962年,台湾人均年收入约为152美元。美国对台湾的粮食援助仍在继续,家庭主妇会用“美援面粉袋”缝制内裤。而大陆,正在经历三年自然灾害的艰难岁月。
就在同一时期,大洋彼岸的美国,纸尿裤已经走进了普通家庭。一个中国曾经的少帅,他的孙子从美国带回来的“尿不湿”,在当时绝大多数中国人眼中,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张学良晚年最大的遗憾,是未能回到东北老家。
1994年,张学良和赵一荻定居夏威夷。同年5月,张闾琳和妻子陈淑贞替父亲回到大陆,这是张学良子女第一次回大陆探亲。当得知儿子的飞机降落在北京时,张学良泪流满面。
2001年,张学良在夏威夷去世,终年101岁。他终究没能再看一眼东北的黑土地。
他的侄女张闾蘅说:“大伯走了,他是带着遗憾走的!他这一辈子,很多事情都没踩到点上——少年时想学医救人却从了军;东北沦陷后想亲往前线打仗,却未能走上抗日战场;晚年想回东北看看,弥留之际仍念念不忘故土,却因诸般因素,终始未能回大陆一趟。”
一张1962年的合影,定格了一个家族的团聚,也凝固了一个时代的裂痕。
那张尿不湿,是一个隐喻。它提醒我们:在同一个时代,有人已经用上了最先进的婴儿用品,有人还在为一口饱饭挣扎。历史的进程从来不是匀速的,时代的差距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残酷。
但无论如何,家始终是家。当61岁的张学良抱起襁褓中的长孙时,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少帅,只是一个终于见到孙子的普通老人。
这大概就是历史最动人的地方——再大的风浪,也冲不散血脉相连的温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