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拉开那把带滑轮的皮转椅坐下,身后的力道就到了。不是推,是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狠命往椅座下方一踹。滑轮在瓷砖地上猛地一呲,我重心不稳,连人带椅摔在地上,手肘砸在会议桌角,火辣辣地疼。

站起来的时候,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拍着手里的文件,斜着眼瞅我。她叫冯小琴,是这里的秘书。

两个月前,我丈夫周大成把货运公司的总部从县城搬到了市里。我在厂守了十五年,每天跟粗笨的零件打交道,满手都是洗不掉的机油味。周大成前阵子回家,说市里新公司的账目太乱,外面请的人他不放心,让我过来当副总,帮他把财务管起来。

今天是我第一天报到。

周大成还没进会议室,里面坐着的几个跑长途的老司机都在抽烟,吐出的烟雾把屋里熏得发昏。他们瞅着我冷笑,瞧见我摔倒,也没一个伸手扶一把的。

冯小琴把资料往桌上一摔,指着我说,你谁啊,这位置也是你配坐的,出去等着。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没拍身上的土,只是静静地盯着她。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周大成走了进来。他看见倒在地上的椅子,又看看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冯小琴一见周大成,立刻换了副面孔,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说,周总,这人一大早跑进来乱坐位置,我请她出去,她还赖着不走。

周大成抽了一口烟,脸色很难看。他瞅了瞅那几个闷头抽烟老司机,最后把视线落在我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对冯小琴说,小琴,给大姐道歉。这是王秀芬,我媳妇,也是公司新来的副总。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一下。冯小琴脸红一阵白一阵,但她死活没开口道歉,只是咬着嘴唇,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跑了出去。那几个老司机也有些不自在地掐了烟,把头偏向一边。

那天会开得很沉闷,周大成只是草草交代了几句安全问题。

晚上回到市里新买的商品房,我问周大成,一个刚出校门的秘书,怎么敢在公司里这么狂。周大成在客厅里转了几圈,叹了口气,才跟我说了实话。

原来冯小琴的哥哥冯大刚,以前是跟周大成一块儿合伙跑长途的。三年前,冯大刚为了帮周大成抢回一车被无理扣下的货,在码头跟人打架,出了意外,再也没回来。

周大成觉得亏欠冯家,就把职高毕业的冯小琴安排在身边,平时要钱给钱,要面子给面子。

日子久了,冯小琴在公司里横着走。不仅她这样,冯大刚生前带出来的几个老司机也摸透了周大成的脾气,在油费和过路费里做假账,一年大笔大笔地捞钱。周大成顾及当年的恩情,也怕外面人说他发了财就忘恩负义,根本不敢撕破脸去管。

后来我想想,那晚周大成的眼神里全是不着痕迹的算计。他大费周章把我从县城调过来,哪里是心疼我,让我来享福当副总的。他分明是知道我性格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想借我的手,去查那帮老司机的账,去把冯小琴这个烫手山芋赶走。

他自己要留在人前当那个重情重义的好老板,却把我推到风口浪尖去当那个刻薄的恶人。

过了两个月,我顶着压力,把货运站过去两年的油耗和维修账目查了个清清楚楚。拿着真凭实据,我当着全体员工的面,把冯小琴和那两个领头做假账的司机全开除了。

冯小琴走的那天,在办公室门口扯着嗓子破口大骂,说周大成没良心,逼死她哥又来逼她。周大成躲在里间抽烟,死活没出来。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了,他才走出来,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拍拍我的肩膀说,秀芬,这大半年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疲惫却眼神冰冷的脸,心里没有一点赢了的痛快。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可当年那个在破卡车里跟我分吃一碗方便面的男人,早就变得让我觉得陌生。

拿情义当幌子的男人,最擅长把发妻当成替自己冲锋陷阵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