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唐书·张镐传》《新唐书·文苑·王昌龄传》、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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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这两句诗,一千多年来无数人读过,无数人落泪,却几乎没有人知道,写下这句诗的人,最终以何种方式离开了人世。
不是病死。
不是战死。
更不是寿终正寝。
他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行凶者不是杀红了眼的叛军,不是穷凶极恶的土匪,而是大唐正儿八经的地方官员,一个手握生杀大权、心胸窄得容不下一首诗的刺史。
这个人叫闾丘晓。
他杀的那个人,叫王昌龄。
756年,天下大乱,王昌龄年近六十,拖着一把老骨头,从千里之外的贬所一路跋涉,只想赶回家乡看一眼年迈的亲人。
他没有想到,这一路走到亳州,就再也没能走出去。
一年后,凶手被捕,临刑之前跪地求饶,说出了那句让张镐怒火中烧的话。
张镐随即以一句话,让跪在地上的闾丘晓当场哑口无言,再无辩解。
这一桩冤案,就此落幕,却永远刻进了史书...
【一】寒门子弟,三十岁才踏上仕途,这个人的前半生究竟走得有多艰难
很多人记得王昌龄的诗,却未必真正了解他这个人的来路。
他约生于698年,祖籍太原,后迁居江宁,出身寒微,家中无权无势,早年以务农度日。
在那个门阀士族仍有余威、寒门子弟入仕艰难的年代,王昌龄能够走上科举这条路,本身就已经是用尽了全部气力。
一直到开元十五年(727年),他才考中进士,授汜水尉,此时他已年近三十。
放在今天,三十岁金榜题名不算晚,可在唐朝,那是一个二十出头就能登科入仕的时代,三十岁才起步,本就落后了整整一个身位。
好不容易考上了,他没有就此安稳下去,又登博学宏词科,迁秘书省校书郎。
从汜水尉到秘书省,这条路走起来并不轻松,能走到这一步,靠的是真才实学,没有半分捷径。
世人称他"诗家夫子王江宁",又称他与李白并称七绝双绝,可这些响亮的名号背后,是他一个人在清贫与坎坷之中,一首一首写出来的。
他的诗,边塞、送别、闺情,题材跨度极大,却每一类都写到了极致。
《出塞》里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是边塞诗的千古绝唱。
《芙蓉楼送辛渐》里的"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是送别诗里最干净的一句话。
《长信怨》《西宫秋怨》,写的是深宫女子的幽怨,却写得比任何人都细腻。
一个从田间地头走出来的寒门子弟,把大唐的边关烽火、离别愁绪、宫廷幽情,全都写进了七言绝句里,字字珠玑,无一废字。
然而这样一个人,仕途却始终走不顺。
性格耿直,不善逢迎,不屑于钻营权贵,是他的本色,也是他官场失意的根源。
得罪了人,本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的,反正贬谪的文书一道接一道地来。
先是被贬去做江宁丞,这是第一次贬谪,地点倒还不算偏僻,江宁也算是繁华之地,只是官职一落千丈,颇为难堪。
后来又因事再度被贬,这一次贬去的地方,是龙标。
龙标在今天湖南西部,唐代属偏远蛮荒之地,瘴气弥漫,交通阻绝,朝廷把人发配到这里,基本上就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李白听说好友被贬龙标,心里难受,提笔写下了那首《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这首诗如今是教科书里的经典篇目,背后却是两个朋友天各一方、音讯难通的真实处境。
王昌龄就在龙标那个蛮荒之地,待了整整数年。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具体经历了什么,史料对这段岁月的记录极为简略。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在贬所依然在写诗,依然保持着那种清峻刚健的文字风骨,没有因为身处绝境就低头媚俗,也没有因为仕途蹉跎就自怨自艾。
一个人在最艰难的处境里还能保持自己的风骨,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了不起的事情。
755年,安禄山在范阳举旗造反,号称二十万大军,势如破竹地向南推进。
这个消息传到龙标,需要多少时日,史书没有记载,但可以想象,当消息最终传到这个偏远贬所的时候,王昌龄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写过那么多边塞诗,写过将士们浴血奋战的壮烈,写过"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情,如今真正的战火烧起来了,烧到了长安脚下,烧遍了整个中原。
756年六月,潼关失守,长安沦陷,唐玄宗出逃蜀地,整个大唐的心脏就这样被叛军占据了。
王昌龄在龙标贬所,收到的消息一条比一条骇人。
他已经年近六十了。
六十岁的人,搁在今天也已经是可以颐养天年的年纪,何况在唐代,六十岁已是名副其实的老人。
他本可以就待在龙标,战乱年代,南方相对平静,未必会有多大风险。
但他放不下家乡的亲人。
战乱阻断了所有音讯,家里的老人孩子,活着还是死了,在哪里,怎么样了,一概不知。
这种煎熬,比身处险境更难熬。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弃官,北归,回家。
这个决定,在那个年代需要极大的勇气。
战火弥漫的中原,道路上叛军游荡,盗匪横行,一个手无寸铁的六旬老人,要穿越半个战乱中的大唐,去寻找不知是否还在的家人。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北走,从湖南龙标出发,沿长江北上,经江宁,过淮河,一路跋涉,走进了至德元载(756年)秋冬之间的谯郡,也就是今天的安徽亳州。
谯郡是南北交通的要道,也是他北归途中必经的一站。
他没有想到,这里会是他最后的落脚之处。
【二】嫉贤妒能,乱世之中一州刺史的权力究竟可以肆意到何种程度
谯郡的刺史叫闾丘晓。
关于这个人,正史留下的记载少之又少,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是一个值得史书花费太多笔墨的人物,他被记住,仅仅是因为他干了一件遗臭万年的事。
《唐才子传》对闾丘晓的性格有明确记载,此人傲慢偏执,气量极小,嫉贤妒能,且贪生怕死。
这四个特点,单拿出来任何一个,都不是什么好词。
凑在一起,落在一个手握一州军政大权的人身上,就是一场灾难。
乱世之中,朝廷的监察体系已经大范围失效。
平日里,御史台的官员可以巡察地方,刺史的行为受到一定制约。
安史之乱爆发之后,中央政令传递受阻,地方官员的权力边界急剧扩张,很多刺史几乎成了名副其实的土皇帝,手握生杀大权,不受完整的约束。
闾丘晓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掌握着谯郡的一切。
王昌龄抵达谯郡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刺史府。
闾丘晓久闻王昌龄诗名,"七绝圣手"四个字,在整个大唐文坛没有人不知道。
他心里打起了算盘——这样一个人来了自己的地盘,若能请他赴宴,当众奉承几句,自己的名声也能借此抬高几分,往后在同僚面前,"王昌龄曾是我的座上宾",这句话说出去多有排面。
于是他派人送去请帖,言辞之间极尽客气,邀王昌龄赴宴。
这个邀请,表面上是礼遇贤才,骨子里不过是想借名人的光给自己镀金。
王昌龄一生清高,从来不肯曲意逢迎权贵,这是他的性格底色,也是他一次次被贬却从未改变的东西。
他婉言推辞了。
就是这一个"不"字,点燃了闾丘晓心里那把嫉恨的火。
一个堂堂刺史,亲自遣人送帖,被一个落魄贬官当面拒绝,这口气,闾丘晓咽不下去。
心胸宽广的人,也许气几天就过去了。
闾丘晓不是这样的人。
他把这口气压在心底,转化成了一种阴沉的恨意,开始寻找下手的机会。
乱世之中,找一个借口害死一个手无寸铁的老诗人,对于手握一州大权的刺史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闾丘晓以核查路引为由,将王昌龄拿下。
没有审讯,没有罪名,没有任何向上级禀报的程序,甚至没有走任何一道哪怕是走形式的司法流程。
就这样,一个年近六十、手无寸铁、只想回家看望亲人的老诗人,被押进了刺史府。
《旧唐书》及《新唐书》所载"杖杀"二字,在唐代指的是以重杖击打致死的极刑。
据《唐律疏议》记载,唐代杖刑分为轻杖与重杖,重杖行刑时,每一棍落下的力道足以击碎骨骼、震裂内脏,是极为酷烈的致死手段。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这样的刑罚之下,根本毫无生还的可能。
《新唐书·文苑·王昌龄传》对这件事的记载只有七个字——"为刺史闾丘晓所杀"。
七个字,是盛唐第一七绝圣手死亡的全部官方记录。
《唐才子传》多补了一个字,"为刺史闾丘晓所忌而杀","忌"字,道出了这桩案件的根本动因。
嫉妒。
杀死王昌龄的,是嫉妒。
事后,闾丘晓压下了一切消息,没有人敢上报,没有人追究,谯郡上下噤若寒蝉。
王昌龄的尸骨草草掩埋,具体地点不详,下落不明,连确切的墓地都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他在龙标贬所写过"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写下这句话时,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最终会以这种方式,消失在北归的路上。
家乡的亲人,等了他很久,也许等了许多年,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一片冰心,就这样碎在了亳州城里,再也传不回去了。
【三】一座孤城,一个拥兵不救的懦夫,天道轮回终究来了
杀死了王昌龄,闾丘晓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
乱世之中,一个老诗人的死算得了什么,没有人会专门追究一个刺史的责任。
他算错了。
至德二载(757年),叛军大将尹子奇统率重兵,将睢阳城团团围住。
睢阳,即今天的河南商丘,是当时沟通江淮与中原的战略要冲,一旦失守,叛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整个江淮地区。
守将张巡深知这一点。
他以不足七千的兵力,面对尹子奇数万叛军,死守睢阳,从至德二载(757年)正月,一直守到当年十月,前后长达近十个月。
《旧唐书·张巡传》详细记载了这场守城战役,张巡与部将许远分工守城,城中粮草逐渐告罄,援兵迟迟不至,军民被迫以极端方式维持最后的抵抗。
这是安史之乱中记录最为详尽、也最为惨烈的守城战役之一。
张巡数次向周边州县发出求援文书,情势之危急,字字都是血。
河南节度使张镐接到军报,深知睢阳的战略意义,当即整顿兵马,星夜南下驰援,同时传令各州县即刻出兵合围,共同解睢阳之围。
其中专门下发文书至谯郡,命闾丘晓即刻领兵出征。
闾丘晓接到这道文书,坐在刺史府里,算起了自己的小账。
叛军势大,此时出兵,胜算几何?
万一战败,自己一个刺史,朝廷追责下来,如何交代?
倒不如按兵不动,等局势明朗了再说,左右逢源,进退有据。
于是他拥着谯郡的一郡兵马,眼睁睁看着求援文书送来又送来,一封也不回应,一兵也不发出。
睢阳城在等援军。
张巡在等援军。
城中断粮的军民在等援军。
等来等去,没有等到谯郡的一兵一卒。
等张镐率主力赶到淮口,睢阳城已经陷落整整三日。
城陷之后,张巡殉难,许远被俘后遇害,三十六员守将无一生还,城中军民遭到叛军屠戮,死伤极为惨烈。
《旧唐书·张巡传》对睢阳陷落的惨状有详细记述,这场本可以避免的城池陷落,直接撕开了中原防线的一道口子,对整个平叛战局造成了重创。
张镐站在废墟之前,查清了各州县驰援情况,矛头很快指向了迁延不至的谯郡。
他下令,将闾丘晓就地逮捕。
拥兵不救、坐视睢阳陷落的罪责,一条一条摆在了闾丘晓面前。
按军法,此罪当死。
张镐对此毫不含糊,判处闾丘晓死罪,行刑日期随即确定。
闾丘晓站在死亡面前,这个杀人时手不抖、畏战时心不跳的人,彻底慌了神。
他在牢中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在他看来也许还有一线生机的说辞,开口说出了那句让张镐瞬间怒火中烧的话,而这句话一出口,他的命运便已彻底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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