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的凌晨四点半,老街还黑着。
我正往灶里添煤,突然听见身后“哐”的一声,紧接着是老赵的惨叫。
回头一看,他整个人摔在地上,油锅翻了,滚烫的油泼了一地。
他的右腿以一个我看着都疼的姿势扭着,血从裤腿里渗出来,顺着地面慢慢淌。
我扑过去想扶他,手抖得根本使不上劲。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120。
但我拿起手机,第一个拨出去的却是儿子的号。
01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那头很吵,有音乐声,有人在笑。赵高飞的声音很含糊,像是在喝酒。
“妈,什么事?”
“你爸摔了,腿可能断了,你快回来。”
我声音都变了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妈,我这正陪客户呢,实在走不开。你先把爸送医院,明天我一准儿回来。”
没等我再说话,他挂了。
我站在老赵身边,手里攥着手机,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救护车来得很快,两个小伙子把老赵抬上车,我跟着跳上去。
车上老赵疼得直吸冷气,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
我拿袖子给他擦,手一直抖。
到了医院,医生看了一眼就说要手术。
我跑上跑下办手续,交费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穿的是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脚上还趿拉着棉拖鞋。
护士看我的眼神有点同情。
手术室的门关上,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盯着赵高飞的电话号码,想再打一个,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
老赵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医生说手术挺成功,但得住院观察,至少一个多月。
我点点头,跟着护士把老赵推到病房,安顿好。
病房里还有三个床位,其他两个病人都有家属陪着,有说有笑的。
只有老赵这边,就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边,看着老赵打着石膏的腿,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的太阳照进病房的时候,老赵醒了。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问:“儿子来了没有?”
我摇摇头。
老赵没再说话,眼睛看着天花板。
到了晚上,我又给赵高飞打了个电话。这次通了很久,没人接。我发了条信息:“你爸手术做完了,在县人民医院三楼骨科,32床。”
他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我等了整整一个礼拜。
那一个星期,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先回家把铺子里的东西收拾一下,把面和好,把馅料备上,然后赶到医院,给老赵擦身子、倒尿壶、打饭。
他胃口不好,吃不下几口,我就哄着他多吃点。
护工大姐看我一个老太太忙前忙后,有时候顺手帮我搭把手。
我心里感激,嘴上却不知道怎么说,只能红着眼眶说谢谢。
同病房的李叔问他闺女:“这老太太的儿女呢?”
他闺女小声说:“好像就一个儿子,在城里。”
“那怎么不来?”
“谁知道呢。”
他们以为我听不见,其实我听得清清楚楚。我低着头削苹果,削完递给老赵。他没接,说:“你自己吃吧,我不渴。”
我看着那块苹果,怎么也吞不下去。
02
第二个星期,赵高飞终于来了个电话。我正在给老赵擦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赶紧擦了手接起来。
“妈,爸好点没?”
“好点了,能吃点东西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
“我这阵子太忙了,月底吧,月底我抽时间回去一趟。”
“你媳妇呢?她知道你爸住院的事吗?”
“知道,她也说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挂电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对话。每次都是他敷衍,我忍着。忍着忍着就成了一种本能。
那天晚上医院的走廊很安静,我去护士站接热水。护士小刘递给我杯子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阿姨,您女儿来过吗?”
我说:“就一个儿子。”
小刘愣了一下,没再问。
回到病房,老赵在睡觉。
我把水倒进保温杯里,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嘴抿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他动了一下,没醒。
这个在镇上一辈子要强的男人,现在躺在床上,连上厕所都要别人扶着。
我想起当年他一个人撑起早餐铺的日子。
每天凌晨两点多就起来和面,四点出摊,忙到下午两三点才收工。
一年到头没有休息日,手上全是老茧,冬天冻得裂口子,也不喊一声疼。
两个孩子的学费,都是这么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赵高飞小时候很懂事,放学回来还帮着洗碗。
后来上了初中,开始跟镇上的孩子学坏了,逃课、打架,没少让我们操心。
老赵打过他几次,每次打完又心疼得躲在屋里抹眼泪。
赵高飞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爸的皮带。
但长大以后,反过来了,变成老赵怕他。
怕他不高兴,怕他有压力,怕他过得不好。
赵高飞结婚的时候,我们掏空了积蓄,给他凑了首付,又在城里给他办了婚礼。
那阵子我瘦了十几斤,老赵的腰也弯了。
但看着儿子穿西装的样子,我们觉得值。
后来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一个月一次,到半年一次,再到一年一次。
每次打电话都是要钱,说房贷压力大,说生意不好做。
我们给了一次又一次,从来没说一个“不”字。
邻居老张有时候开玩笑说:“珍珠姐,你们这钱都往城里扔,以后老了怎么办?”
我笑笑说:“老了我们自己管自己。”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老赵住院这半个月,我的作息彻底乱了。
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收拾铺子,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三点,睡不到两个小时又要起来。
铺子不能关,关了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老赵的医药费就没着落。
我咬着牙撑着,有时候累得走路都觉得天转。
赵玉静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没事,你别担心。她说她下周请假回来看爸。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但挂了电话,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我不明白,同样是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当儿子的可以一个月不露面,当闺女的却隔三差五地打电话问候。
难道就因为儿子是儿子,女儿是女儿?
还是说,我们从小对儿子太好,好到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不敢深想。
第二天,老赵的主治医生找我谈话。
医生说恢复情况不错,但老人家筋骨恢复得慢,建议再住一个月观察观察。
我点点头,说听医生的。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说:“嫂子,你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家里其他人呢?”
我说:“有个儿子,在城里工作忙。”
医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什么——是同情,还是别的,我说不上来。
那天下午,我给赵高飞发了条短信:“你爸还要住院一个多月,你有空就回来一趟。不用多待,看一眼就行。”
他回:“知道了。”
我看着这两个字,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03
第三个星期,赵玉静来了。
她到的时候我正在给老赵擦脸,听见门口有动静,一抬头,她已经站在病房门口了。手里拎着水果和牛奶,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爸,你咋样了?”
赵玉静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看老赵的腿。老赵笑了笑,说:“没事,快好了。你咋跑回来了,单位不忙啊?”
“请假了。”
赵玉静转过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妈,你瘦了。”
“哪有,我吃得好着呢。”
“你就嘴硬。”
赵玉静去护士站要了个热水壶,把水果洗了,又拿刀切了个苹果递给老赵。老赵接过来说:“你也吃。”
“我不吃,你吃。”
我坐在旁边看着赵玉静忙前忙后,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不少。
这个闺女从小就省心,成绩好,不惹事,上了师范,毕业后在县城当老师。
嫁得也不远,老公是个老实人,对她也好。
逢年过节她总会回来看看,有时候周末也回来。
赵玉静忙完了,在我旁边坐下来。她犹豫了一下,问:“妈,我弟呢?”
我没说话。
“他没来过?”
“他说忙。”
“忙?”赵玉静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爸住院一个多月了,他一次都不来,他有什么可忙的?”
“你别嚷,你爸听见不好。”
赵玉静咬着嘴唇,掏出手机就往外走。我知道她是给赵高飞打电话,想拦住她,但她已经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隔着门也听得清楚。
“赵高飞,你什么意思?爸住院都一个月了,你就打个电话发个红包就完事了?你知不知道妈一个人在这边有多累?你良心被狗吃了?”
那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赵玉静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什么忙你就那么忙?我跟你说,你要还有点良心,就赶紧回来!钱?谁稀罕你的钱?爸缺的是你这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赵玉静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泪。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坐在椅子上,也不说话。
我知道她肯定没吵出什么结果,也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赵玉静没走,跟我挤在陪护床上。她抱着我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我拍拍她的手,心里却又暖又酸。
“妈,”她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咱家那个儿子,变了?”
“他一直都那样。”
“不是,我是说……他是不是觉得,咱欠他的?”
我沉默了很久。
“可能吧。”
赵玉静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以后别给他钱了。”
我没回答。
其实我心里清楚,赵玉静说的对。
但有些事情,你心里明白,不代表你做得出来。
老赵也是,我也是。
我们对这个儿子,就像欠了他的债,一辈子也还不清。
第二天赵玉静走了,回县城上班。走的时候她抱了抱我,说:“妈,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站在医院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老赵住院满一个月的时候,我给他洗了个头。
用盆接了热水,让他躺在床沿上,我一点一点地给他浇。
他头发白了好多,也稀了不少。
我一边洗一边说:“老赵,你头发少了。”
他没接话。
我又说:“等你好了,咱铺子还开。”
他这才开口:“开,咋不开。”
“到时候你别再摔了。”
“知道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他也在想儿子的事,但他不说,我也不提。
我们俩都是这种性格,难受的事,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愿意说出来让对方担心。
可那种难受到底藏不住。
晚上我去打水的时候,听见隔壁床的老王在跟他儿子视频。
老王笑得合不拢嘴,说孙子又长高了,让儿子别担心。
我端着水壶站在走廊里,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赶紧擦掉,回了病房。
老赵已经睡了。
04
第四周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有点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上的。身体再累,咬咬牙也就过去了。是心理上的那根弦,崩得太紧,好像随时都会断。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收拾铺子,准备食材,把面和好。
老张有时候过来帮我看一眼,让我多休息一会儿。
我说不用,习惯了。
但老张看到我眼圈发青,叹了口气说:“珍珠姐,你对自己好一点。”
我笑笑说没事。
其实我骗不了谁。我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有一天早上我去买菜,路过菜市场的称重台时,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栽倒。
旁边卖菜的刘婶赶紧扶住我,问:“珍珠姐,你没事吧?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说低血糖,没吃早饭。
刘婶不信,拉着我在她摊子上坐了十分钟,给我灌了一杯红糖水。她说:“你儿子呢?怎么没来帮忙?”
我沉默了一下。
“他在城里上班。”
“上班再忙,老爹住院也不能不去看啊。”刘婶是个直肠子,“我跟你说,我闺女在深圳,离得那么远,我生病她都要飞回来看。你们这城里有啥可忙的,坐车也就两三个小时的事。”
刘婶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再追问。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兜番茄,说:“拿着,回去煮汤喝。”
我心里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自从老赵住院后,街上开店的、做生意的邻居,都给了我不少帮助。
老张帮着看铺子,刘婶给蔬菜,隔壁卖猪肉的赵老三还帮我留了几斤排骨。
我一个人在老街上生活了二十多年,街坊邻居比亲戚还亲。
可自己的亲儿子,连影子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回医院,老赵正靠着床头看窗外的树。他的腿还打着石膏,但已经能稍微活动了。看到我进来,他问我:“你今天怎么晚了?”
“买菜耽搁了。”
“有人帮你没?”
“有,刘婶给了点番茄。”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珍珠,我住院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说啥呢,老夫老妻的。”
“我是说真的。”老赵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这辈子没对你说过什么好听话,但我心里有数。等我好了,你休息几个月,铺子我来撑着。”
我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老赵,咱不说这些。”
“好,不说了。”
傍晚的时候,老张来了,坐在床边跟老赵闲聊。两个人说铺子里的事,说老街的变动,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拆迁。
“我听街道办的人说,咱这老街可能真的要拆了。”老张压低声音,“有开发商看中了这块地,要盖商业街。你们那铺子位置好,赔少了也得一百多万。”
老赵一愣:“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老张看了看我,“珍珠姐,你们要是真拆了,可就发达了。”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想老张说的那个数字。
一百多万。
如果真的拆迁,老赵就不用再天天凌晨起来和面了。我可以给他买双好点的鞋,不用再穿捡来的旧皮鞋。我们还能出去旅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没敢继续想下去。
但那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种进了心里。
老赵住院第二个月的时候,赵高飞转了两千块钱过来。备注写的是:“妈,给爸买点营养品。”
我看着那两个字,突然有点想笑。
两千块钱,就是他一个多月没出现给出的交代。
我把钱存起来了,没跟老赵说。老赵问起来,我就说儿子转了钱。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我看到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到赵高飞还是个小孩子,扎着两条小腿,在铺子里跑来跑去。
他高兴地举着刚出炉的包子,喊着“妈你尝尝,我包的”。
我伸手去接,还没来得及拿到,他就跑远了。
我追上去,一直追一直追,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05
老赵住院两个月整那天,我照例在医院和铺子之间奔波。中午我去买菜,碰到了居委会的王主任。他拉住我说:“珍珠姐,我正要找你。”
“咋了?”
“你们那铺子的拆迁的事,今天出公告了。”王主任递给我一张纸,“你看,正式通知下来了,三个月后启动拆迁,赔偿标准贴在公示栏了。”
我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老街片区整体拆迁,每平米赔偿标准,房屋面积评估,补差款计算方式……我看不太明白,但最后那个数字,我跟老张之前在病房里聊的差不多。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公示栏前,看了很久。
回家以后,我给老赵看了公告。他戴上老花镜,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没说话。
“老赵,你说咱这铺子,真能赔那么多吗?”
“按公告上的算,差不多。”
我把公告收好,放进了柜子里。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赵高飞打来的。
“妈,我听说咱家的铺子要拆迁了?赔多少钱?”
他的声音很兴奋,是这几个月来我从没听到过的兴奋。
“还没定下来。”
“怎么没定下来呢,公告都出来了!我听朋友说,就咱家那个地段,最少也得一百多万吧?”
他说“咱家”两个字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点刺耳。
“高飞,你怎么知道这事?”
“网上都传开了啊,老街要拆迁的事都上你们县城的新闻了。妈,这钱你们打算怎么用?”
“还没想好。”
“妈,我跟你说个事。”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柔软了一些,“我跟小雯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还差四十万……你看能不能……”
“你爸还在住院。”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拆迁款下来了,爸的医药费不是问题,剩下的钱我们买房子也够了。到时候你们还能搬来城里住,多好。”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像有根针在扎。
“你爸住院两个月,你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我不是不想回去,实在是走不开……”
“两个月,两个月你一天都走不开?”
我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高飞大概也被吓到了,好久没说话。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攥在手里,心跳得快跳出嗓子眼。我坐在床边,手在发抖,却分不清是生气还是难过。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是赵高飞打来的。我没接。
他发了一条短信:“妈,你别生气。我月底一定回去。”
我看着那条短信,突然觉得很可笑。
月底,又是月底。
这么多年了,他每次说“月底”,从来没有一次兑现过。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赵高飞的话。
他要钱,他要的是拆迁款。
我能理解他想要房子,谁不想?
可我真的想不通,他怎么能这么长时间都不来看看他爸。
老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睡不着?”
“嗯。”
“想啥呢?”
“没想啥。”
老赵没再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骨节都变了形,那是二十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我反握住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06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我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东西,把老赵的换洗衣服、毛巾、水壶都装进袋子里。
护士小刘帮着办出院手续,周医生过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说恢复得不错,回家好好养着就行。
老赵坐在轮椅上,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但还是不能用力。我推着他,从病房一直推到电梯口。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电梯门开了,我正要推轮椅进去,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妈!”
我回过头,看到赵高飞站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头发梳得板板正正的。
他朝我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我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他直接走到了老赵面前,弯下腰说:“爸,我来接您出院了。”
老赵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高飞转过身,笑着对我说:“妈,辛苦您了,我来拿东西。”
他接过我手里的袋子,然后推着轮椅往电梯走。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两个月来,我每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他什么时候会来。
我以为他回来的时候,我会抱住他哭一场。
可现在他来了,我却没有一点想哭的感觉。
我只觉得他脸上的笑容,陌生得很。
电梯往下走,没人说话。
出了电梯,赵高飞叫了辆车,停在医院门口。他把老赵扶上车,又把袋子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我:“妈,上车吧。”
我坐进去了。
车开动了,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道和楼房,心里百感交集。
“妈,爸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医生说慢慢养就好了。”
“那就好。”赵高飞回头看了一眼老赵,“爸,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老赵回答得很简短。
车快到家的时候,赵高飞突然问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住的话。
“妈,咱家那个铺子,拆迁的事到底定下来没有?”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抠进了掌心。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关心一下。”赵高飞笑了笑,“这铺子也是爸妈一辈子的心血,拆了也好,能拿一大笔钱,以后你们养老就不愁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好听,但我听得出来,话后面还有话。
回到家以后,赵高飞把老赵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去倒了杯水喝。我进厨房做午饭,他跟了进来。
“妈,刚才在路上我没好意思说太多。”他把声音放低了,“那个拆迁款,你能不能先给我急用一段时间?我把房子买下来,等手头宽裕了再还你。”
我的手停在菜板上。
“你爸还没好,铺子还不知道怎么弄,你就要拿钱?”
“我不是要拿钱,我是先借。妈,你看我这几年在城里混得也不容易,小雯天天跟我闹,嫌我挣得少。要是有了房,她就不闹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渴望,有急切,还有一丝不耐烦。
“高飞,你爸住院两个月,你就今天来了一趟。你这一趟,是为了你爸,还是为了那笔钱?”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妈,你说啥呢?我当然是来看爸的。”
“那你为什么两个月都不来?”
“我不是说了吗,忙。”
“忙到一天都走不开?”
他的表情变了,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妈,你这话啥意思?你以为我是冲着拆迁款来的?”
“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高飞的脸沉了下来。他把水杯重重地放在灶台上,声音很大,老赵在客厅听见了,问了一句:“怎么了?”
赵高飞没回答,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妈,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真的很需要这笔钱。如果你们把拆迁款全拿走了,我爸就别想让我养老。”
我望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我儿子。
07
客厅里,老赵听见了我们说话的声音,喊了一声:“珍珠,你过来。”
我没动,赵高飞也没动。
“妈,你到底帮不帮我?”
“高飞,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他突然吼了出来,“从小到大,你们就偏心姐姐!我读大学的时候,你们说没钱,只能借。姐姐在学校当老师,你们给她买房出钱,到我这就没了!现在我有难处了,你们有拆迁款了,还是一分钱不给我!你们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他吼完这几句话,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他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
老赵扶着墙从客厅走过来,他腿还是不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挨什么似的。
“高飞,你说什么?”
赵高飞看到老赵,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硬起来。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总觉得我对不起你们,可你们呢?你们为我做过什么?”
做过什么?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
我做了二十多年的早餐,每天凌晨两点多就起床,冬天的风像刀割一样,手冻得裂口子,也不舍得买双好点的手套。
卖一个包子赚两毛钱,一个油条赚五分钱。
一天卖五百个,就挣一百块钱。
这些钱,我全都省下来给他了。
他上大学,我给他出学费。
他结婚,我给他出首付。
他买家电,我给他出钱。
他要什么,我都给。
二十多年来,我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我身上穿的这件羽绒服,还是五年前地摊上买的。
可现在,他问我为他做过什么。
“赵高飞,你摸着良心说话。”
是赵玉静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应该是听说我们今天出院,特意赶回来帮忙的,没想到撞上了这一幕。
“你摸摸良心,爸妈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你上大学,爸妈砸锅卖铁供你。你结婚,爸妈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你干得那是什么工作?上班迟到早退,天天跟人喝酒,挣的钱还没花的多。爸妈每个月还要给你补贴。你说他们偏心我?我买房的时候,爸妈给了五万块。你呢?他们给了你多少?”
赵高飞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因为我买房比你们晚!”
“你还狡辩!”
“行了!”
老赵突然吼了一声。他扶着墙,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赵高飞,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