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十七分。
我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楼上那双拖鞋又响了。哒、哒、哒,从卧室到客厅,再从客厅到卫生间。
我数着步子,十七步,十八步,十九步……
被子蒙住头也没用,那声音就跟踩在我脑门上似的。
妻子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又睡不着?”
我没吭声。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楼上晾衣服滴水,把我们家晒在阳台的被子打湿了一大片。
我上去敲门,开门的是个瘦巴巴的老头,看着我愣了半天,说:“啊?我不知道啊。”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堵了一整天。
越想越睡不着。
越想越清醒。
我盯着天花板,心想:明天非得找物业不行。
可转念又想:找了物业又能怎样?人家要是耍赖呢?要是吵起来呢?要是我……
“你能不能别瞎想了?”妻子突然坐起来,开了灯,一脸不耐烦,“你这都第三宿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我连说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这么个毛病。
天天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折腾自己,折腾完了,第二天该干嘛干嘛,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就是放不下。
我活了五十二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认真的人。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
哪是什么认真。
是走错了路。
01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我一骨碌爬起来,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吓了我一跳——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两坨黑眼圈挂在那里,跟画上去的差不多。
“今天非得把那事解决了。”我一边刷牙一边想,“不能再拖了。”
妻子还睡着,我没吵醒她。
穿上外套出了门。
外面空气凉飕飕的,小区里一大早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垃圾桶边上跳来跳去。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
五楼,窗户开着,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旧衣服。
就是那家。
我握了握拳头。
昨晚想了一宿的话又冒出来:“大爷,我跟您说个事,您家晾衣服滴水,把我家被子打湿了,您能不能注意点?”
不行,这话听着太生硬,像来找茬的。
“大爷,我是楼下402的,您看能不能……”
也不行。
我叹了口气,拿出烟点上。
一根烟抽完,心里还是没底。
算了,先回家。
刚转身,就看到老张从凉亭那边走过来。
老张住三单元,退休好几年了,平时没事就在楼下转悠。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俩包子。
“哟,老袁,这么早?”他笑眯眯地打招呼。
“嗯,睡不着。”
“又失眠了?”老张凑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这脸色可不好啊,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我摆了摆手,“就是心里有事,睡不着。”
老张嘿嘿一笑,咬了口包子:“你这人就是心思重。我年轻时候也这样,后来想通了——这世上啊,没那么多值得操心的事。”
我没接话。
老张这人嘴碎,一说起来就没完。
他又说了两句,见我不搭理,便走了。
我回到家,妻子已经起来做早饭了。
“又出去了?”她头也没抬,在厨房里忙活。
“嗯,下楼透透气。”
“你就作吧。”她端着稀饭出来,看了我一眼,“昨晚你翻来覆去,我都没睡好。”
我没吭声,坐下来喝稀饭。
心里还是想着楼上那事。
吃饭的功夫,我把那个老头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六七十岁,个子不高,瘦,头发花白。
开门的时候,那双眼睛有点浑浊,看着不太清醒。
“说不定是个孤寡老人。”我心里咯噔一下,“要是那样,我找他算账,是不是有点过分?”
可又一想——我凭什么让着他?
被子被打湿了,我还没找他赔呢。
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我心烦意乱。
吃完早饭,我收拾碗筷。
妻子上班去了,走之前说了句:“你啊,少操点心,多活几年。”
我没吱声。
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了看。
时间七点四十。
上楼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咚咚咚,三声,然后停了。
我竖起耳朵听。
又过了十几秒,拖鞋声开始了。哒哒哒,一步步走远了。
应该是在做早饭。
我心想,这个点了,那人应该醒了吧。
要不要现在上去?
不行,这个点人家可能正在吃饭。
那等会儿吧。
我等了二十分钟。
八点整,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手刚放在门把手上,又缩了回来。
“我这是去干嘛?”
我问自己。
可脚已经停不下来了。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我拉开门,上楼。
02
五楼的楼道里,堆着几个纸箱子。
我认得这些箱子——昨天就堆在这儿了。
一步,两步。
我走到502门口。
门是老式的铁皮门,上面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修冰箱、高价回收旧家电……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正是昨天那个老头。
“你找谁?”他眯着眼看我,好像没认出我。
“大爷,我是楼下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气些,“昨天我们家被子被水打湿了,你记得不?”
“哦哦哦。”他点了点头,把门打开,“进来坐,进来坐。”
我没进去。
“大爷,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您晾衣服的时候能不能拧干一点?那水滴到我家里了。”
老头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衣服不是我晾的,是我闺女。”
“你闺女?”
“嗯,她隔几天来一次,给我洗衣服做饭。”老头说,“她昨天来的时候我那会儿在医院拿药,不知道。”
我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让她注意点。”老头又补了一句,语气有点讨好,“她下次来,我跟她说。”
“行,那麻烦您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转身下楼了。
走到二楼的楼梯拐角,我停了下来。
就这么简单?
我准备了一整天的话,就这么说完了?
应该高兴才对。
可心里还是堵。
为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老头那句“我让她注意点”,听着像推脱。
他闺女下次什么时候来?
万一明天后天不来,我被子不还得湿?
越想越不是滋味。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情绪又上来了。
“要不我再上去一趟?”
“算了,已经说了,再说就难看了。”
“可他要是没当回事怎么办?”
“那我再去找物业?”
“找物业又有什么用?”
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脑壳都疼了。
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累。
中午,妻子回来了。
她看我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叹了口气:“还在想那事?”
“嗯。”
“你是不是有病?”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你看看你这张脸,跟鬼似的。”
“我心里放不下。”我说。
“放不下也得放。”妻子说,“你这个年纪的人,操心的应该是养老、是身体、是女儿。你跟一个老头较什么劲?”
我没说话。
她不知道,我心里较劲的老头,不止这一个。
前两天,楼下烧烤店油烟太大,我打了投诉电话。
上个月,小区里有人半夜遛狗不牵绳,我写了两页的意见书交到物业。
再往前数,说都说不完。
可我又能怎样?
我就是这种人,改不了。
妻子做好午饭,我俩面对面坐着吃饭。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你那个安眠药吃完没?”
“还有两片。”
“去医院再开点吧?”她说,“再这么熬下去,我真怕你扛不住。”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我去了社区诊所。
诊所不大,就在小区东门边上,两层小楼,墙上的白漆已经发黄了。
挂号、排队。
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我。
推开诊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老大夫。
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褶子,看起来六十出头。
“坐吧。”他摘下老花镜,看着我,“哪不舒服?”
“失眠。”我说,“好几天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停不下来。”
“吃安眠药了吗?”
“吃了,不管用。”
“吃了几种?”
我把药名说了。
他点了点头,让我伸手过去号脉。
号了一会儿,他说:“你这脉象还行。”
“还行?”
“嗯,没什么大问题。”他收回手,“就是心事太重,肝气郁结。”
我有点失望。
又是这句话。
上回那个医生也这么说,说他肝气郁结。还给我开了好几个疗程的中药,喝了也没见好。
“大夫,你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问,“安眠药也行,只要能睡着。”
老大夫看了我一眼,没急着开药。
“你为什么睡不着?”他问。
又是这个问题。
我耐着性子把楼上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我以为他会给我开药。
可他没有。
他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我,说了段让我愣在原地的话。
03
“你不是身体有病。”他慢慢说,“是你那根筋偏了。”
“什么筋?”我没听明白。
“想问题的那个筋。”他看着我,“你把小事当大事,把影子当劫数,把该放下的当该抓住的。”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看看你这个人。”他靠在椅背上,“为了一件明天可能就不会再发生的事,翻了三个晚上没睡觉。值得吗?”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你现在想想,三天前你在为什么事睡不着?”
我愣了一下。
三天前……
三天前好像在担心女儿的工作?
嗯,女儿说要辞职回老家,我心里不踏实。她今年二十六,工作稳定,待遇也不错。辞职回老家,多好的机会就没了。
我当时想的是,回了老家她能干什么?小城市工资低,发展空间小,她要是后悔了怎么办?
那几天我天天愁,愁得都没心思吃饭。
可后来呢?
后来女儿说先不辞了,再想两个月。
然后我就不愁了。
可那件事,跟楼上滴水是一回事吗?
我正想着,老大夫又开口了:“你不信是吧?那我再问你,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你在担心什么事?”
上个月?
我想了想。
上个月,楼上装修,吵得我头疼。
我去找了物业,物业说装修时间是合法的,不能管。
那段时间我天天坐在家里生闷气,恨不得把那家装修的人给骂死。
最后呢?
装完了,不吵了。我又该干嘛干嘛。
“看出来了吗?”老大夫说,“你以为天大的事,其实都过去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我现在还是睡不着。”我说。
“因为你还没学会放下。”他拿起笔写了张药方,“我给你开点安神的中药,你喝一周试试。”
“好。”
“但是,我更希望你记住一句话。”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你失眠的毛病,从来不是因为事情太大,而是你想得太远。”
我想得太远?
“你操心的事情,百分之九十都不会发生。”他说,“你为那百分之九十九不会发生的事情搭上了自己的命,值得吗?”
我愣住了。
这话像是往我脑门上拍了一砖。
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大夫把药方递给我:“去拿药吧,一周后再来。”
我接过药方,站起身来。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拿起下一张病历了,好像刚才那番话根本不是对我说的。
我走到药房,把药方递进去。
等了十来分钟,拿到了几包中药。
出了诊所,太阳晒得我眯起眼睛。
我站在路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你操心的事情,百分之九十都不会发生。”
真的假的?
我仔细想了想。
那年我担心女儿考不上大学,她考上了。
我担心买房贷不下来,贷款批了。
我担心媳妇身体不好,年年体检都没事。
我担心……
可我也担心过一些真发生的事啊。
比如老张那次。
老张那年查出高血压,我让他注意饮食。他不听,天天出去喝酒吃烧烤。我替他想了好多办法,甚至把健康饮食的方子贴到他家大门口。
后来他真出事了。
有天晚上喝酒喝得太多,被送进了医院,差点没救回来。
那件事之后,我更觉得自己的操心是有用的。
可老大夫的话拧在那里,像一根刺扎进肉里,拔不出来。
我一边走一边想,走到小区门口,正好碰见老张。
他坐在凉亭里下棋,看见我招手:“老袁,来一盘!”
“不了。”我摇摇头,“刚从医院回来。”
“医院?你病了?”老张站了起来。
“没病,就是睡不着,去开点药。”
“哦。”老张重新坐下,“那你好好休息。”
他的话听着敷衍,但我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老张那次,我操心他,他领过情吗?
他领过吗?
我站在凉亭外面想了半天。
没想起来。
04
中药喝了两天。
第一天晚上,确实感觉没之前那么烦躁了。
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的动静,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去想那点事。但至少没翻来覆去到半夜。
第二天晚上也还行。
我心想,这药还真管用。
可第三天晚上,又不行了。
那天下午,女儿给我打电话,说她已经递交了辞职信。
“爸,我想好了。”她在电话那头说,“我准备下个月回老家。”
“你……”我张了张嘴,想说的很多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来几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家那边发展机会少。”
“我知道。”
“你辛辛苦苦在大城市待了几年,说走就走,不觉得可惜?”
女儿沉默了一小会儿。
“爸,我想过得开心一点。”
我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像是爬满了一窝蚂蚁。
她到底想什么呢?
回老家能干什么?
这边工作不要了,回去重新开始,那得费多大劲?
万一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怎么办?
万一后悔了怎么办?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越想越害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整宿没睡。
脑子里全是女儿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个黑眼圈去上班。
妻子看到我的脸,吓了一跳:“你这是又睡不着了?”
“不是喝了药吗?”
“药不管用。”
“你……”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要不下午再去医院看看?”
上班的路上,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坐在办公室里,脑子转不动,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旁边的小王问:“袁哥,你脸色不好啊,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
“年轻人熬夜正常,你们这个年纪还是要注意身体。”小王说完,就去忙自己的了。
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又想起老大夫那句话。
可眼下女儿这事,它确实发生了啊。
她真要辞职回来了。
我能不操心吗?
下午,我实在扛不住,又去了诊所。
老大夫正在看别的病人,我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才轮到我。
“怎么又来了?”他看见我,皱了皱眉,“药吃完了?”
“没有。”
“那就继续吃。”
“不管用。”我说,“我又失眠了。”
老大夫没说话,让我伸手过去号脉。
号了一会儿,他放下我的手。
“又在胡思乱想。”
“不是胡思乱想。”我说,“我女儿的事是实实在在的。”
我把女儿辞职的事说了。
说完,我等着他再“点”我一句。
可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女儿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个年头了。”老大夫靠在椅背上,“她有自己做决定的能力了吧?”
“有。”
“那你担心什么?”
“我怕她走错路。”
“走错了能怎样?”
“能怎样?”我一愣,“走错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一辈子的事?”老大夫笑了,“你这一辈子走错过多少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年轻的时候也走错过。”他又说,“走了很多错路。可回头看看,错的路也有错的风景。”
我沉默了。
“你把女儿的人生当成什么了?”他看着我,“挂在墙上的画,不能有一笔涂错?”
我张了张嘴。
“你得学会放手。”
可我怎么放手?
我活了五十二年,我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事就是“操心”。
操心的对象,从老婆到女儿,从同事到邻居。
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有责任心的人。
老大夫看着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你总觉得,操心是对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操心她的事,她领过你的情吗?”
女儿每次说“爸你少操点心”,我都当耳旁风。
妻子说“你别再瞎想了”,我也没当回事。
老张……
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谢过我一句。
不只是他们。
还有很多人。
我为他们操碎了心,他们却觉得我多管闲事。
“你以为你在关心人。”老大夫说,“可实际上,你是拿别人的事折磨自己。”
“你不是关心别人,你是怕失控。”
“你害怕事情不从你的意,害怕结果不是你想要的。所以你要把所有事都抓在手里,想得天衣无缝。”
“可这世上哪有天衣无缝的事?”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5
从诊所回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没看电视,没看手机。
就干坐着。
老大夫的话,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在我心里剜。
“你是拿别人的事折磨自己。”
我真是这样吗?
我闭上眼想了想。
那年老张住院,我天天去看他。
我跟他说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喝,替他想好了几十种养生方法。
后来他出院了,我问他:“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吗?”
他嘿嘿一笑:“忘了。”
我当时有点生气。
后来我继续替他操心。
我像个机器一样,关不掉。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六点起来,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
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老张已经起来了,在凉亭那边慢悠悠地打太极。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着我们之间的事。
他身体不好,我替他操心过他。
他儿子不孝顺,我也替他操心过。
可他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
不止他,还有很多人。
我操的那些心,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那天上午,妻子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一会是女儿,一会是楼上的老头,一会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它们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绕着我转。
我伸手抓了一下,抓了个空。
正想着,电话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你呢?”
“吃了。”
沉默了片刻。
“爸,”她又说,“你是不是还在担心我?”
“我知道你担心。”她说,“可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让我放心,”我说,“我不操心就行了吗?”
“那你为什么不觉得我能处理好?”
我一愣。
“你从来不相信我。”女儿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总是觉得我会搞砸,总是觉得我没你聪明。”
“我不是——”
“你就是。”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
第一次上学,我担心她哭。
第一次考试,我担心她考不好。
第一次出远门,我担心她走丢。
我担心了她二十六年。
可她今年二十六了,早就不是小孩了。
我还在担心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吃安眠药。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又听到楼上拖鞋的声音。
哒、哒、哒。
一步,两步,三步。
我闭着眼,听着。
以前我总觉得这个声音烦,恨不得拿个竹竿把天花板捅个洞。
可那天晚上,我突然觉得,这个声音没什么大不了。
他是在走路。
又不是在砸东西。
我为什么那么生气?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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