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柜打开的瞬间,几张泛黄的老照片滑落在地。

侯亮平弯腰捡起来,照片上灯光昏暗,霓虹灯牌上“夜上海”三个字隐约可见。

年轻时的沙瑞金搂着个穿旗袍的女人,两人站在夜总会门口,笑得正欢。

日期戳着:1992年7月。

角落还有一张,沙瑞金和另一个男人并肩站着,那男人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赵瑞龙被铐着手铐,嘴角挂着冷笑:“侯局长,你猜你们沙书记看到这个,会是什么表情?”侯亮平没理他,把照片装进证物袋。

一个小时后,沙瑞金站在反贪局的审讯室外面,盯着那几张照片,脸色铁青。

他的手指点着阴影里那个男人,声音发沉:“把这个人,给我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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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侯亮平办过不少案子,但这次心里的感觉不太对。

赵瑞龙的案子本来铁证如山,光是受贿金额就够判个无期。

可那几张照片一出来,整个案子就变味了。

照片上的沙瑞金不过四十出头,穿着花哨的衬衫,搂着女人,笑得放肆。

跟现在那个整天板着脸、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的省委书记判若两人。

省城七月的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侯亮平站在办公室窗前,手上的烟烧到了烟蒂都没感觉。陆亦可推门进来,把一沓档案扔在桌上。

“陆处,去查查这个夜总会的背景。”侯亮平把照片推过去,“1992年,省城最火的场子。”

陆亦可翻看着照片:“这个女的见过吗?”

“没见过,但能跟沙书记站一块儿,不是普通人。”

侯亮平点上根烟。

他跟着沙瑞金干了十来年,从市局到省局,沙瑞金一直是他最敬重的领导。

廉洁,刚正,铁面无私。

可现在这几张照片,就像一面墙被人掀开了一个角,露出了墙后面那些他从来没想过的东西。

两天后,陆亦可的调查报告放在他桌上。

“夜上海夜总会,1992年开业,老板叫蔡志刚,经营了五年就关门了。那几年是省城最乱的时候,黄赌毒什么都有,听说背后有人罩着。”

“谁?”

“查不下去了。当时负责那个片区的是赵立春,也就是赵瑞龙他爹。”

侯亮平掐灭烟头,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他知道,有些案子一旦开始查,就没法停下来。即使挖出来的人是你最敬重的老领导。

02

侯亮平去见沙瑞金的时候,沙瑞金刚开完常委会,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低,但侯亮平注意到,沙瑞金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查得怎么样了?”沙瑞金的声音很平静。

“有点线索。”侯亮平把照片摊在桌上,“这个夜总会的老板叫蔡志刚,现在还在省城,在城东开小卖部。那个女的身份也查到了,叫沈桂香,现在在夜市摆摊卖早点。”

“明天去找他们谈谈。”

“书记,照片上那个男的……”

沙瑞金端起茶杯,没说话。

“他叫马三,真名马国栋。1993年被人枪杀了,案子到现在都没破。”侯亮平盯着沙瑞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死之前,是省城地下世界一个不大不小的头目,靠夜总会起家。”

沙瑞金放下茶杯,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查得很详细。”

“书记,我想知道,你跟那个马三是什么关系?”

办公室里的钟走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侯亮平。“他是我弟弟,亲弟弟。”

侯亮平愣住了。

他跟着沙瑞金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个弟弟。

沙瑞金的声音很低:“二十多年没见过了。他出来混社会的时候,我刚调到省城。我劝过他,他不听,说我没资格管他。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

“那当年那张照片……”

“我们一起去的夜总会,他想介绍那个女的给我认识,顺便告诉我他在省城还有点门路。”沙瑞金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没想到,他后来会死得那么惨。”

“他那个案子……”

“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沙瑞金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侯亮平注意到,他的眼眶有点红,“亮平,你继续查,查出什么就是什么,不要看我面子。”

侯亮平点点头,但心里明白,沙瑞金说的那句“不要看我面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沙瑞金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抖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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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城东小卖部门口,蔡志刚正坐在板凳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老掉牙的武侠片,他看得津津有味,手里还端着个搪瓷杯。

看到侯亮平掏出工作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哎哟,反贪局的领导,我这小本买卖,不偷税不漏税,查我干什么?”

“有点事想问问你。”侯亮平坐下,点了根烟,“九二年,你在省城开夜上海夜总会,生意挺火的。”

蔡志刚的笑容僵了一下。“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认识这个人吗?”侯亮平把照片拿出来,指着阴影里的马三。

蔡志刚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意全都收了起来。

“马三,认得。那会儿他经常到店里来,跟我还算熟。”

“他后来怎么死的?”

“被人打死的,听说是在城郊河边。谁干的,我也不清楚。”蔡志刚挠了挠头,“那会儿省城乱,这种事多了去了。”

“赵立春你认识吗?”蔡志刚的脸刷地白了。“领导,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赵书记那是什么人,我一个小老板,哪配认识人家。”

“那我换个问法。”侯亮平凑近一点,“赵瑞龙,你认识吗?”蔡志刚沉默了。

“领导,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那几张照片,你就当没看见过,对你、对沙书记都好。”

侯亮平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半天。

蔡志刚避开他的目光,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手明显在发抖。

当天晚上,侯亮平去了夜市。

那是省城最热闹的一条街,烧烤、大排档、卖衣服的,什么都有。

沈桂香的早点摊在街尾,两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一个旧三轮车上架着炉子和锅。

沈桂香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弯腰收拾碗筷。

陆亦可走上前去:“你好,我们是反贪局的,想找你问点事。”沈桂香直起腰,看到侯亮平手里的照片,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没什么好问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张照片上的人,您认识吗?”

“认识,怎么不认识。”

“那这个孩子呢?”侯亮平拿出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

父亲一栏是空白的,母亲的名字是沈桂香。

沈桂香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们找到他了?”

“我儿子。被人抢走的孩子。”

侯亮平和陆亦可对视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九三年,冬天。”沈桂香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有人半夜闯进来,把孩子抢走了。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沈桂香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掉了下来。

旁边卖水果的大姐凑过来,小声说:“她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结果孩子被人抢了,到现在都没找到。”侯亮平的心揪了一下。

04

沙瑞金坐在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已经攒了好几个烟头。

侯亮平站在对面,把沈桂香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不肯说谁抢的孩子。我查过那段时间的报案记录,1993年冬天,省城确实有一起入室抢劫婴儿的案子,但一直没破。”

沙瑞金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来。“亮平,你觉得该查下去吗?”

“必须查。”侯亮平的语气很坚定,“这个案子牵扯到大案,如果真跟赵立春有关系,那就不只是照片的事,还有这条人命债的账要算。”

“查下去,可能会出很多事。”沙瑞金看着窗外,“可能会影响汉东省的稳定,影响省里正在推进的改革。”

“但是如果不查,那些欠下的债,永远都会挂在那儿。”沙瑞金沉默了很久。“好,你查。有困难就来找我。”

侯亮平转身要走,沙瑞金突然叫住他。“等一下,你帮我查个档案。”

“什么档案?”

“九二年的商业局改制。那一年,我是副局长,负责省城国企改制的试点工作。”侯亮平一愣:“跟这些事有关系?”

“有。”沙瑞金点上一根烟,“那一年,我在夜上海夜总会遇到沈桂香的时候,其实是在执行任务。省城有国企领导跟夜总会的背后老板勾结,用改制名义倒卖国有资产。”

“你的意思是,那个案子跟赵立春有关系?”

“我不确定。”沙瑞金弹了弹烟灰,“但那个案子的主要嫌疑人,在马三被杀之后,就被放了。案子不了了之。”

侯亮平走出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隐约感觉到,那个叫马三的案子,跟赵瑞龙的案子,甚至跟沙瑞金那个失散多年的弟弟,全都绕在了一起。

就像一张网,越扯越大。

回去的路上,陆亦可突然说:“侯局,我查了赵立春当年的日程表。马三死的那天,赵立春在省城开了一个会,有会议记录。”

“什么会?”

“商业局改制的总结会。主持会议的,就是沙瑞金。”

侯亮平猛地踩住刹车。“你的意思是,那天沙瑞金和赵立春在一起?”

“对,从下午两点到五点。所以沙瑞金不可能去河边见马三。”

侯亮平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沙瑞金那天下午在开会,那沈桂香日记里写的“老沙来找我,说马三要想清楚了”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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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侯亮平调出了1993年的马三案卷宗。

卷宗很薄,没有嫌疑人画像,没有尸体照片,只有简单的案发记录:“1993年12月3日,城郊河边发现一具男尸,经法医鉴定为中枪身亡,身份确认为马国栋,男,35岁。案件侦查中。”案件侦查中,然后就没有了。

侯亮平合上卷宗,拨通了陆亦可的电话。“去查一下马三的经济往来,收款账号,看看他死前那段时间有没有大笔资金流动。”

“你想查什么?”

“我怀疑,马三不是单纯的捞偏门,他跟那个国企改制的案子里有牵扯。”

一个小时后,陆亦可的电话打了回来。“查到了,马三死前一个礼拜,他的账户里收到了二十万。”

“谁给的?”

“转账方是个外地的皮包公司,已经注销了。”

“再查。公司的法人是谁。”又过了半小时。“公司的法人是赵瑞龙。”侯亮平手里的笔顿住了。赵瑞龙。又是赵瑞龙。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九三年,赵瑞龙才二十出头,还在省城大学读书。

二十万,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

一个大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除非,有人替他出的。

侯亮平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

“书记,我查到了。马三死之前,收了赵瑞龙二十万块钱。”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沙瑞金的声音很平静,“亮平,你继续查,不要怕。”

第二天早上,省纪委收到了一份秘密举报材料。

材料里有一张照片,是沙瑞金和沈桂香在河边见面的画面。

照片上的沙瑞金看上去很焦虑,沈桂香在哭。

举报信上说:沙瑞金在1993年12月,和马三见过面,两人在河边争吵。

当天晚上,马三就死了。

字迹打印的,没有落款。

侯亮平看到这份材料的时候,头皮都麻了。

有人想借这个案子,咬断沙瑞金的脖子。

他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了半天,突然发现照片的背景里,有一棵歪脖子柳树。

那棵柳树,他在马三案卷宗里的现场照片上见过。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真的。沙瑞金真的在河边待过。

06

省委常委会的大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

会议进行到一半,会议记录员突然说了一句:“赵书记让我转交一份东西给大家看看。”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遥控器。

突然间,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几张老照片。

沙瑞金搂着沈桂香站在夜总会门口,年轻,笑得放肆。

还有他和马三并肩站着的样子,两个人都意气风发。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谁都没想到,这个本该顺利进行的常委会,会出现这样一刻。

赵瑞龙在看守所里花了多少钱,动用了多少关系,才能把这份东西递进来,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沙瑞金站起来,脸色铁青,沉默了很久。他没解释,也没推脱,只是沉默。

“沈桂香是我认识的。”他的声音很平静,“1992年,我在省城查国企改制的案子,需要线人,沈桂香是那个夜总会里的人,能接触到关键人物。”

“那个叫马三的男人,是我弟弟,亲弟弟。”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沙瑞金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照片,继续说:“我没杀死他,但是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是被人灭口的。”

“你早就知道,但是没报案?”省委副书记王振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知道得晚,等我查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件事你应该第一时间向组织报告,而不是瞒着!”

“我认错。我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王晓明缓缓开口:“沙书记,你对组织是否忠诚,这些年大家有目共睹。但这张照片上的人是谁,那个叫马三的到底死因是什么,这些都是需要查清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省纪委的同志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沙书记,我们刚刚收到一份自首材料,举报人要求当面向你核实。”全场僵硬地看着沙瑞金。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接过档案袋,拆开。

里面是一张写满字的信纸。

落款人:沙明。

省城大学历史系教授。

他失散多年的儿子。

侯亮平站在门口,看着沙瑞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手里的信纸抖了一下,又被他紧紧捏住。

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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