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腊月,我追到火车站的时候,列车已经快开了。
王秀芬被人群挤着往车厢里走,身旁跟着一个男人——她娘家表哥陈炫明。我扯着嗓子喊她名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然后列车员吹哨了,她被人流挤进车厢,门“咣”地关上了。
火车开走的时候,我蹲在站台上,像个傻子一样嚎。
十六年后,我躺在医院病床上。两个警察推开病房门,看了我一眼,问:“何长河,你前妻王秀芬,你还记得吗?”
我愣住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
警察说:“她死了。有件东西需要你认领。”
01
那天早上醒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王秀芬不在身边,我摸了摸被窝那头,凉的。她起得早,平时都会把早饭做好,小米粥、咸菜疙瘩,再蒸两个窝头。
可那天锅里空空的,灶台冰凉。
我以为她出去买菜了,没多想。去厕所蹲了会儿,回来发现儿子天佑还睡着,额头烫得吓人。
我赶紧找退烧药,翻床头柜的时候,发现抽屉半开着。
存折不见了。
那里面有三万块,是我和王秀芬这些年的全部积蓄。本来打算等天佑大点了,做手术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翻遍整个柜子,没有。翻衣柜,没有。翻枕头底下,一张纸条露了出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我对不起你,别找我。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王秀芬写的。旁边有个泪痕,把纸都洇湿了。
我拿着那张纸,在屋里站了好久。
脑子里乱成一团。她跟谁走的?为什么要走?三万块没了,天佑的病怎么办?
我冲出门,骑上那辆破自行车,一路蹬到火车站。候车室里人挤人,我扒拉着人群往里冲,在一个窗口看见了她。
王秀芬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皮夹克,戴着蛤蟆镜。
那人我认识。王秀芬的表哥,陈炫明。
几年前来过一次,说是做生意的,混得挺风光。王秀芬不怎么跟他来往,说这人不太靠谱。
可那天他们在一起。
我冲过去喊:“王秀芬!”
她身体一震,回头看我。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
陈炫明拉了她一把,低低说了句什么。她扭过头,被人流挤进车厢。
列车员吹哨了,车门关上。我拍着窗户,喊她名字,她没再看我。
火车开走了。我蹲在站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旁边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我抬头一看,是老孙,我们厂的工友。
老孙叹了口气:“长河,回去吧,想开点。”
我没说话。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回到家,天佑烧得更厉害了。
我背着他去医院,挂号、打针、拿药,折腾到天黑。兜里那点钱全掏光了,可心里那口气堵着,喘不上来。
天佑迷迷糊糊地问我:“爸,我妈呢?”
我顿了一下,说:“她跑了,以后别问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王秀芬。
02
天佑的病是天生的。
心脏有个地方没长好,医生说等大点做手术,但平时得注意保暖,不能累着。
那次高烧退了之后,他开始咳嗽。我以为是普通感冒,没太在意。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我借了辆板车,拉着他去县医院。医生听了听,又让拍片子。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医生把我叫进去,指着片子说:“你儿子的病拖太久了,得抓紧手术。再拖下去,怕有生命危险。”
我问要多少钱。
医生说至少两万。
我当场就懵了。两万块,我上哪儿借去?
那段时间,我到处借钱。亲戚朋友、老工友,见人就开口。可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能借的也就几十、一百。
最后凑了不到五千。
天佑还小,不懂这些。他只知道爸爸每天愁眉苦脸,拉着他到处看病。有一天他问我:“爸,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天佑低着头,小声说:“我同桌说,他听大人说,我妈跟别的男人跑了。爸,是不是真的?”
我心里堵得慌,蹲下来,看着他说:“以后别听那些。”
从那以后,他再没问过。
可我看得出来,这孩子心里有事。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放学回来就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帮我干活。吃饭的时候,一动不动的。
厂里给下岗工人办了培训班,我去学了几个月电工。后来在一家小厂找了个活,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个收入。
天佑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点儿的时候能去上学,不好就得躺着。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照顾他,累得跟狗似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佑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我心里就揪得慌。他本该有个好好的妈,能照顾他,能给他做好吃的。
可那个女人,卷着钱跑了。
那三万块要是还在,天佑的病早治了,我们也不至于过成这样。
有一回,我在街上看见一个背影,穿着王秀芬那样的旧棉袄。我跟了一条街,追上去一看,不是她。
我站在路口,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自己特傻。
这么多年了,她还回来干什么?
天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是我和王秀芬结婚那年拍的。照片上的她笑得挺开心,扎着两根辫子,穿着那件红棉袄。
天佑说:“爸,这照片是我在妈枕头底下发现的,你收着吧。”
我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照片上的她,跟后来的她,完全是两个人。后来那个王秀芬,眼睛总是红的,眉头总是皱着,笑的时候也很勉强。
可那时候,她笑得多开心啊。
天佑说:“爸,我妈……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我把照片放进抽屉里,说:“别想了,吃饭。”
其实我心里也在想:她到底为什么走?那三万块,她去哪儿了?过得好不好?
可我就是不愿意承认。
我恨她。她抛下这个家,抛下这个孩子,让我一个人扛着。我凭什么还要替她找理由?
03
天佑十七岁那年,考上了卫校。
拿到通知书那天,他难得露出点笑容。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手术是在他十一岁那年做的。市医院的专家主刀,花了两万多。钱是我借遍了所有亲戚朋友才凑齐的,后来还了五六年才还清。
好在手术挺成功,天佑恢复得不错,能跑能跳了。就是身体底子差,不能干重活。
我寻思着,学医也好,以后能照顾好自己。
天佑去省城上学那天,我送他到车站。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跟他妈长得像。特别是那双眼睛,眼尾有点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说话。
我心里一酸,赶紧转头。
天佑说:“爸,等我毕业了,我养活你。”
我摆摆手:“行了行了,快上车吧。”
火车开走之后,我在站台坐了半个小时。
想起十六年前,我也是在这个站台,看着她走的。
只不过那会儿她是跟着别人走,现在是她儿子,去奔前程了。
我在广播室旁边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广播里放着老歌,是那种八几年的,听着特伤感。
我心想,王秀芬要是看见天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后悔?
那三万块要是还在,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算了,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天佑毕业那年,在市医院找了份工作,慢慢从实习生做到正式医生。挣的钱不多,但也能隔三差五给我寄点儿。
我跟他说过不用寄,我有钱。他不听,每个月准时打钱,连我的手机都是他给买的。
有一回他回来过年,给我带了条烟,又给我买了件羽绒服。我穿上试了试,挺合身。
天佑笑着说:“爸,你白了头发,人精神多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确实老了不少。
这么多年,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他长大,不容易。
天佑坐在沙发上,突然说:“爸,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我愣了一下,摆摆手:“谁要我这个老光棍?”
天佑没再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女人的样子。
她要是还在,看见我们爷俩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可惜没有如果。
那年秋天,我开始觉得身体不对劲。
起初是腰疼,我以为是干活累的,贴了几贴膏药。后来开始没精神,吃饭也没胃口。
有一回上班的时候,我突然晕过去了。
同事把我送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肾有问题,得住院。
我没当回事,住了几天院就回去了。
可身体越来越不行,人瘦了一大圈。
天佑知道后,硬拖着我去了市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天佑脸色特别难看。
他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就已经拿到诊断结果了。
肾衰竭,晚期。
04
天佑把诊断结果递给我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没接,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爸。”天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说:“知道了,你出去吧,我想静静。”
他没走。
我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天佑站在门口,也没进来。
后来护士来了,给我量血压扎针。我像个木偶一样配合着,心里想着:完了。
肾衰竭晚期,要换肾。不换,活不了多久。
换肾要钱,要肾源,什么都要命。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这么多年干苦活,身体早就毁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最好找直系亲属配型,等肾源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天佑说:“我做配型。”
我看了他一眼,想说不用了,又没说出口。
后来天佑去做配型,我在病房里等着。窗外有只麻雀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
我心想:你要是来告诉我结果的,就快点告诉我。
等了一上午,天佑没回来。
下午护士来了,说配型结果明天才能出来。
晚上天佑来给我送饭,什么也没说。
我问他:“配型了?”
他点头。
我说:“别抱太大希望。”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这些年的日子。下岗、被媳妇卷钱跑路、一个人养儿子、还债、生病。前大半辈子都在挣扎,现在快到头了,又查出这个病。
要是能换肾就好了,可换肾要钱,我哪有钱?
我想起王秀芬,想起那三万块。要是她还在,要是那三万块还在,我是不是就不用这么发愁了?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看见她站在火车站台上,回头看我,眼泪汪汪的。
我冲她喊:“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拿走钱?”
她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
我醒了以后,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天佑来了。他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
他说:“爸,配型结果出来了。”
我说:“怎么样?”
“六个点全配上了。”他声音有点抖,“医生说,可以做。”
我愣住了。
六个点全配上,这种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这大概是老天爷可怜我吧。
天佑说:“爸,我一定要救你。”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从小到大,我没怎么好好陪过他,他现在却要救我。
我说:“好,爸等着你。”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办手续、筹钱、检查身体。天佑找同事凑了点,我把积蓄都拿出来,还差点儿。
正愁着呢,病房门被敲响了。
我躺在床上喊了声“进来”,门推开,进来两个穿警服的。
一个年轻点,四十来岁,瘦高个。另一个年纪大点,五十出头,花白头发。
两个人站在我床前,看了我一眼。
瘦高个问:“你是何长河?”
我说:“是我。”
“你前妻王秀芬,你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已经好多年没人提过了。
“记得。”我说,“怎么了?”
“她死了。”瘦高个说。
我脑袋嗡的一声,耳朵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在城南出租屋,突发心梗。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坐在床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死了?她死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她在外地,跟着那个姓陈的表哥吃香喝辣去了。
没想到她就在城里,在城南。
离我住的地方,打车不到二十分钟。
花白头发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这是她的遗物。她说,里面最值钱的东西,得交给你。”
我接过来,手在发抖。
塑料袋里,放着一本存折。
05
我接过存折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瘦高个警察看着我,问:“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花白头发说:“王秀芬搬来城南那间出租屋,住了十三年了。邻居说她平时不怎么跟人打交道,打了三份工,发传单、洗碗、捡破烂,没见她买过新衣服。昨天没见她出门,邻居觉得不对劲,敲门没人应,报了警。”
我低着头,没说话。
瘦高个问:“你知道她住这儿?”
我摇头。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十六年了,我一直以为她去了外地,跟着她那个表哥,拿着三万块钱,过好日子去了。
可现在她就在我眼皮底下,城南,十三年。
我算了一下,那会儿天佑刚做完手术没多久。我一直在还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我竟然不知道。
警察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对着那本存折发呆。
存折很旧了,封面褪了色,边角都磨毛了。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户名:何天佑。
再看开户日期:1987年3月12日。
那是我儿子做完手术的第二个月。
再往后翻,上面是一笔一笔的存款记录。
1987年3月12日,存50块。
1987年4月5日,存35块。
1987年5月8日,存40块。
每个月的存款,少的三十五十,多的一两百。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月初,存了150块。
余额显示:两万八千。
我的手停在那个数字上,半天挪不开。
两万八。
当年那三万块的三万,差两千。
她存了十三年,每个月往里面塞几十块钱,存出了两万八。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她穿着旧棉袄,蹲在出租屋里,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放进存折里。手上有冻疮,脸上有皱纹。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三万块。存折是那个月的,密码是家里用了好几年的六位数。
可她后面又往里面存钱了。
存了十三年。
存了两万八。
她是在还钱。
那三万块,不是她花的?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让天佑去找老孙头。
老孙头在街口开了个修家电的小铺子,平时给人修电视机、收音机。我那台老式录音机,就是当年找他买的,后来坏了,一直没修。
天佑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那台录音机。
我说:“你把它修好了?”
天佑说:“找孙叔修的。他说等会儿过来,跟你说点事。”
下午,老孙头来了。
他提着个小包,一进门就坐在床边,看着我。
老孙头说:“长河,有些事,我早该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
“秀芬的事。”
老孙头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那盘录音带:“这盘带子,是她留给你的。我放给你听。”
他把录音机插上电,按了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王秀芬的声音。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断断续续的,像憋了很久的气,一点点往外挤。
“长河……我对不起你……”
“……我跟表哥去了深圳……他说能带天佑去香港做手术……可我到了才发现,那是个骗子……他把我甩了,钱也没了……”
“……我不敢回来……我怕你打我,更怕你怪我……我要是回去了,你会恨我一辈子……”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脑瓜子嗡嗡的。
“……我找了表哥很多年,去年才知道他在广州死了……他儿子来找我,说替他爸还钱……我没要,那是我自己的命……”
录音机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长河,天佑……长大了吗?”
“帮我告诉他,妈没不要他……”
录音带转到了头,发出“滋滋”的声音。
老孙头按了暂停。
病房里安静了好久。
我问:“你早就知道?”
老孙头低着头,点了点:“她走之前找过我一次,说她被人骗了,要去打工还钱。让我别告诉你,说她没脸见你。我……”
他停了一下:“我答应她了,一直没跟你说。”
我没说话。
心里翻江倒海的。
这些年,我一直恨她,恨她拿走了三万块,恨她抛下我们爷俩。
可现在……
她是被人骗了。那三万块,不是她花的。她留在城里,就是为了还钱。
她一直在还债。
我算什么?我恨了她十六年,我就特么是个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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