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我蹲在沙发前,看着熟睡的月月。
她翻了个身,小手搂住我的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爸爸”。
我浑身一僵。
这孩子,睡着时喊的竟然是爸爸。
我盯着她的脸,那眉眼,那嘴角,像极了苏浩宇。
我手心捏着两根头发,一根是她刚从枕头上捡的,一根是苏浩宇早上落在洗手台的。
心跳得快要炸开。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我一回头,苏浩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脸色铁青得像变了个人。
01
苏浩宇把月月带回家那天,我正包饺子。
听到钥匙响,我抬头看见他怀里抱着个小女孩,另一只手拎着个大行李箱。女孩怯生生地缩在他怀里,一双大眼睛怯怯地看着我。
“晨曦,这是月月,我妹妹。”苏浩宇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孩子。
我手一滑,饺子皮掉在案板上。
妹妹?
结婚八年,我从没听他说过有个亲妹妹。他爸妈离婚早,他是跟着婆婆长大的,这事我嫁过来第一天就知道。
“我妈改嫁后生的。”苏浩宇把孩子放下来,蹲在她面前,“月月,叫嫂子。”
月月死死搂着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肩上,就是不看我。
“你之前怎么没提过?”我擦了擦手上的面,走过去想逗她,“月月是吧?阿姨带你去吃糖好不好?”
月月用力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苏浩宇急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别怕,这是嫂子,自己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个爸爸在哄女儿。
“你妈什么时候生的?”我问。
“五年前。”苏浩宇头也没抬,“我妈去年走了,临终前托我照顾她。”
去年他继母去世,我是知道的。他回老家奔丧,待了七天。
可从来没说过家里还有个孩子。
“那这孩子之前谁带?”我端着饺子皮走过去,“厂里的工人?还是……”
“她奶奶。”苏浩宇终于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这两年她跟着奶奶过,老人身体不行了,才送到我这里。”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
那天晚上,月月不肯自己睡。苏浩宇把她抱到客房,刚放下她就哭,哭声尖得能把屋顶掀翻。
我过去看的时候,苏浩宇已经把她抱到主卧了。
“她怕黑。”他说。
“那也不能睡我们床上啊。”我看着那个小不点缩在被子里,眼睛红红的,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不忍心赶她。
“就今晚。”
最后月月睡在我们中间。
她特别黏苏浩宇,睡着也要抱着他的胳膊,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黑夜中,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一个五年都没出现的亲妹妹,突然冒出来。
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粥,月月坐在餐桌前,苏浩宇一口一口喂她。
“她都五岁了,可以自己吃。”我说。
“她习惯了。”苏浩宇擦掉月月嘴角的米粒,“我喂她就吃得多。”
月月张着嘴,等着下一勺。
我端着碗坐在对面,盯着他们。
月月长得不像我婆婆,也不像那个已经去世的继母。
可她跟苏浩宇,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巴。
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不像兄妹。
百分之百像父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吓得手一抖,粥洒在了桌上。
“怎么了?”苏浩宇抬起头。
“没事。”我擦着桌子,“烫着了。”
苏浩宇没再说什么,继续喂月月。
我心里那个念头,却像种子一样,在土里扎了根,开始疯狂生长。
02
月月住下来第三天,我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她叫苏浩宇“哥哥”,可他抱着她的时候,那眼神,那动作,根本不是哥哥看妹妹的表情。
那种温柔,是父亲看女儿才有的。
她怕我。
特别怕。
只要我靠近苏浩宇,她就往他怀里钻,像只护食的小猫一样瞪着我。
“你嫂子是好人,别怕。”苏浩宇摸着她的头。
月月不说话,只是抱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偷偷看我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
那种眼神,不像是怕生。
像是在看情敌。
我心里发毛。
第五天,婆婆杨玉琼来了。
我打电话告诉她的,说苏浩宇带回来个小女孩,说是亲妹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挂线了。
“妈?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杨玉琼的声音很奇怪,像嗓子被什么堵住了,“我明天过去。”
她来了,门一开,看见月月坐在沙发上,苏浩宇正给她剥橘子。
杨玉琼脸上表情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那种表情,像看见了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妈,这是月月。”苏浩宇站起来,把孩子抱到跟前,“月月,叫伯母。”
月月怯生生看了杨玉琼一眼,小声喊了声“伯母”,然后又钻回苏浩宇怀里。
杨玉琼没应声。
她盯着月月的脸,看了很久。
我在旁边沏茶,余光一直看着婆婆。
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不敢相信,再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孩子……”杨玉琼的声音干涩,“多大了?”
“五岁。”苏浩宇说,“去年我妈走了,奶奶身体也不好,我就接回来了。”
“你妈……”杨玉琼重复了一遍,“你妈走了?”
“嗯。”
杨玉琼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去了阳台,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见她背对着窗户,肩膀在抖。
晚上,杨玉琼走了。
我送她到楼下,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晨曦,你是个好孩子。”
她声音哑得厉害:“浩宇要是有什么……”她顿了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心里堵得慌。
不知道比知道好?
这话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苏浩宇带月月去超市买东西,我一个人在家,翻了他的衣柜。
他有一个带锁的抽屉,钥匙藏在衣柜夹层里。
我以前从不翻他东西。
但那天,我打开了。
抽屉里有一个旧手机,不是他现在用的那个,是好几年前的老款。
我充上电,开机。
里面什么都没有,通讯录空的,短信空的,相册也是空的。
可我翻到回收站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有十几张照片,还没彻底删除。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长得很漂亮,眉眼之间我总觉得熟悉。婴儿很小,刚出生不久,裹在粉色的襁褓里。
我放大照片,盯着婴儿的脸。
那五官,那轮廓,活脱脱就是月月小时候的样子。
再看那女人的脸,我猛然发现她为什么眼熟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苏浩宇一模一样。
一样的嘴角上扬的弧度。
一样的不对称的酒窝。
我当时站在衣柜前,手抖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这个女人是谁?
苏浩宇跟这孩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拿着手机走出卧室,客厅里一片漆黑。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几张照片反复看了三遍。
突然,我听见门外有动静。
苏浩宇回来了。
我赶紧把手机塞到沙发垫下面,心跳得像擂鼓。
门开了,月月手里拿着个棒棒糖,冲进来就喊:“哥哥我要看动画片!”
“叫嫂子。”苏浩宇跟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晕。”我摸着头,“可能着凉了。”
苏浩宇没多问,带着月月去卧室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手伸到沙发垫下面,摸到那个冰凉的手机。
我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很不对劲。
03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闺蜜许慧颖工作的医院。
她在检验科,听我说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确定?”她压低声音,“你老公的妹妹?”
“我不知道是不是妹妹。”我坐在她对面,手指在桌面敲,“但我看见他手机里有几张旧照片,一个女人抱着婴儿。那婴儿,就是月月小时候。”
许慧颖皱眉:“那女人是谁?”
“我不认识。”
说实话,我也想知道。
许慧颖凑近了些:“晨曦,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猜的是真的……”
“我知道。”我打断她,“如果月月真是他跟别的女人生的,我们的婚姻就完了。”
可我必须知道真相。
我请许慧颖帮我查亲子鉴定。
“我需要你的毛发样本和孩子的。”她说,“你老公的,还有那个小女孩的。”
我点点头。
这个不难。
月月每天洗澡,梳子上有她的头发。苏浩宇的也不用费事,早上刮完胡子,剃须刀片上有他的。
我没告诉他们,偷偷收集了,装在小袋子里。
送到医院那天,许慧颖看着我:“你想好了吗?如果结果真是什么,你怎么办?”
“想好了。”我说,“我要知道真相。”
晚上回家,苏浩宇正在给月月洗澡。浴室里传来她的笑声,咯咯的,像个小铃铛。
我站在门口看着。
苏浩宇蹲在浴缸边,拿着毛巾给月月搓背。月月坐在水里,拿着小鸭子玩。
“哥哥,明天我们去公园玩好不好?”
“好,带你去。”
“嫂子也去吗?”
“当然。”
月月的表情变了,小嘴撅起来:“我不想她去。”
“为什么?”苏浩宇问。
“她……”月月低着头,小声说,“她不喜欢我。”
我心里一紧。
“嫂子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苏浩宇拧干毛巾给她擦脸,“她很喜欢你的。”
“可是……”月月吸了吸鼻子,“她看你的时候,眼神好凶。”
苏浩宇沉默了。
我没有进去。
转身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感知到别人对她的态度。
她是真的怕我。
可我怕的是什么,我自己都说不清。
那天晚上,我睡着的时候,月月已经睡着了。
她从不在我面前睡,都是等苏浩宇哄她睡了,他才回卧室。
我躺在他身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突然开口:“浩宇,月月的爸爸是谁?”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空气安静得吓人。
“月月的爸爸。”他声音很平淡,“是我爸。”
“你爸?”我转过头看他,“你爸不是只生了你一个儿子吗?哪来的女儿?”
苏浩宇沉默了很久。
“我妈……嫁给我爸之前,有过一个女儿。”
我愣住了。
这是他从没说过的事。
“那个女儿是谁?”我追问。
“养在她前夫家。”苏浩宇背对着我,“你知道的,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带着我。那个女儿,是她跟前夫生的。”
我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那个女儿,是他妈跟前夫生的?
那月月不就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那手机里的照片又解释不通。照片里的女人,根本不是他妈。那个女人年轻漂亮,顶多三十出头。
不可能是他妈。
他一定在撒谎。
那个晚上,我没有再追问。
但我心里的怀疑,像岩浆一样在深处翻滚,快要喷发了。
04
几天后,我去了婆婆家。
杨玉琼见到我,把正在晾的衣服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水:“怎么突然来了?”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把月月的生日告诉她:“浩宇说这个日子是他妈……就是他继母的忌日。你知不知道,他继母有没有生过孩子?”
杨玉琼脸色变了。
她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有。”她声音沙哑,“但不是跟浩宇他爸生的。”
“那跟谁?”
杨玉琼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去了卧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个女人,跟我在苏浩宇手机里看见的女人一模一样。
“这是浩宇的继母。”杨玉琼说。
“什么?”我盯着那照片,“这就是那个女人?”
杨玉琼点头:“她叫韩真熙,是浩宇的继母。那个婴儿,就是月月。”
我脑子一片空白。
如果照片里那个女人是韩真熙,那月月不就是……
杨玉琼说出了我害怕的答案:“月月是浩宇的妹妹。”
“可是……”我指着照片,“月月五岁,韩真熙……”
杨玉琼看着我,表情复杂:“韩真熙走的时候二十二岁。月月是她的女儿。”
我算了算,心里更乱。
韩真熙二十二岁走了,月月五岁,那她生月月的时候才十七岁。
韩真熙十七岁就生了月月?
“月月的爸爸是谁?”我问。
杨玉琼摇头:“不知道。韩真熙从没说过。”
我拿着照片,心里翻江倒海。
如果韩真熙十七岁就生了月月,那她跟谁生的?
如果月月是苏浩宇的妹妹,那他手机里为什么有韩真熙抱着婴儿的照片?
而且,为什么苏浩宇对月月的感情,那么像父亲对女儿?
我不信。
回到家里,我上网查了韩真熙的资料。
她二十二岁走的,可月月五岁,也就是说她十七岁就生了月月。
十七岁,还在上学。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打电话给许慧颖:“鉴定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明天。”
“好。”
我挂断电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月月跟在他身后,牵着他的手,小脸上挂着笑。
“嫂子!”她看见我,破天荒地喊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
“我摘了花送给嫂子。”月月从兜里掏出几朵蒲公英,“好看吗?”
蒲公英毛茸茸的,在她小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我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可能真就是我丈夫的妹妹。
一个可怜的孩子,父母都没了,送来了我这里。
我接过蒲公英:“好看,谢谢月月。”
她笑了。
那笑容,真的很像苏浩宇。
第二天下班,我去医院拿结果。
许慧颖把报告塞到我手里的时候,脸色很差。
我翻到最后一页。
“亲子鉴定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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