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我跪在母亲病床前,手里攥着诊断书,纸都快被我捏烂了。尿毒症,双肾衰竭,换肾要四十万。
我把砸锅卖铁凑来的二十万,整整齐齐码在牛皮纸袋里,放在车间主任唐建军的办公桌上。
他说能搞到便宜的肾源,我信了。
二十年的交情,我凭什么不信?
两个月后,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硬着头皮去找唐建军要钱,他瞪着我,拍着桌子骂:“周平你疯了吧?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钱?”
老板娘张文静坐在椅子上喝茶,眼皮都没抬:“老唐,你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
车间里三四十号人,没有一个人吭声。
那天晚上,我正在出租屋里发愣,手机震了一下。儿子周浩发来一条短信:“爸,我不读书了,我去打工。”
我看着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五遍。雨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浇在我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后来发生的事,谁也没想到。
01
我叫周平,今年四十五,在城东机械厂干了二十年钳工。
说是钳工,其实就是车间的万金油,谁有事都找我替班,谁有活干不完都往我这儿堆。
月底算加班费,车间主任唐建军在黑板上一划拉:“大家都有功劳,匀一匀吧。”我的那份就没了。
一开始我心里也不舒服,但想想母亲从小教我的话。
她总说:“吃亏是福,跟人争来争去的,到最后什么也落不着。”我想想也是,我一个乡下出来的,能在厂里干二十年,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计较那么多干嘛。
于是我就这么忍下来了。
我们车间在城东老工业区,厂子是九十年代建的,红砖墙都发黑了。
车间里一共八台老式车床,转起来轰隆隆响,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我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地方,窗户玻璃碎了半块,用塑料布糊着,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
唐建军五十岁,干瘦干瘦的,嗓门大,在厂里混了二十多年,跟老板娘张文静走得很近。
张文静是老板蒋建军的老婆,四十出头,精明得很,厂里大小事都是她说了算。
老板蒋建军反而很少露面,偶尔来一趟,也是在办公室坐坐就走。
厂里的人都知道,唐建军是张文静的人。有什么好处,唐建军第一个拿;有什么脏活累活,他第一个派给我。
我呢,也习惯了。反正我在厂里就是一头老黄牛,不争不抢,到月拿工资就行。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给母亲寄钱。
母亲叫邓宝珠,今年六十八,一个人在老家住着,身体一直不怎么好,有高血压,还有老胃病。
我每个月给她寄八百,不多,但我能拿出来的也就是这么点了。
寄完钱,剩下的除了交房租,就是吃饭。我抽五块钱一包的烟,吃馒头就咸菜,偶尔去菜市场买点便宜菜叶子煮煮。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能过。
儿子周浩今年十九,在县一中读高三。
他成绩中等偏上,老师说努努力能考上二本。
我咬咬牙,把攒了两年的钱掏出来,给他报了补习班,一个学期三千八。
周浩心疼钱,跟我说不补也行,他自己多用功。
我说:“不行,爸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你不能再走我的老路。”
周浩就不说话了。
这孩子从小懂事,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从来不跟我要零花钱,衣服都是捡亲戚家的穿。
有一回我去学校看他,发现他中午就吃一个馒头就白开水,我问他不饿吗,他说早上吃多了,不饿。
我知道他是撒谎,但我没说破。说破了又能怎样呢?我也拿不出更多的钱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我总想,等周浩考上大学,毕业了找到工作,我再攒几年钱,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把母亲接过来住。
那时候,我这一辈子就算完成任务了。
可生活从来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把算盘打完。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车一个零件,手机震了。我摘下手套一看,是老家的邻居张婶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张婶一般不会给我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张婶的声音急得不行:“周平啊,你快回来!你妈晕倒了,送到县医院了!”
我手里的零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脑子里嗡地一下,耳朵里像有人敲鼓,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摘下围裙,也没跟唐建军请假,直接就往外跑。
02
我到县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醒了,躺在急诊室的床上,鼻子下面插着氧气管,脸蜡黄蜡黄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叫了一声“妈”。她的手冰凉,皮松垮垮的,捏在手里像捏着一把干树枝。
母亲睁开眼,看见是我,嘴角动了动,挤出一句话:“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别担心。”
我说:“你都躺医院里了,还说没事。”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沓化验单。医生的表情很严肃,我心里就有数了。
“病人是尿毒症,双肾衰竭,已经到了必须透析的阶段。”医生指着化验单上的数据,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胸口上。
我问:“能治吗?”
医生说:“透析能维持,但最好的办法是换肾。换肾的费用,保守估计在四十万左右。”
四十万。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朵又开始响了。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走廊里灯光惨白,来来回回都是护士的脚步声和病人痛苦的呻吟声。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天亮,嘴皮子都木了,麻木了。
四十万,我上哪儿弄四十万去?我工作二十年,攒了八万块钱,还差三十二万,那是天文数字。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厂里。我想找老板蒋建军预支工资,想找厂里借钱,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在车间门口站了半天,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进去。
唐建军看见我了,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我家里出什么事了。我一五一十说了,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唐建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着胸脯跟我说:“老周,你别急,我有门路,能搞到便宜的肾源。我一个朋友在医院干,认识一些渠道,十几万就能搞定。”
我抬头看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真的?”
“我骗你干嘛?”唐建军压低声音,“这种事不能张扬,你先把钱准备好,我来安排。”
我算了算,十几万能搞定,那剩下的钱还能给母亲补补身体。
我回出租屋把存折翻出来,又打电话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了二十万。
我想着,十五万买肾源,剩下五万给母亲住院用。
我找了个信封,把钱整整齐齐码进去,厚厚一沓,用皮筋扎了三道。我的手在抖,数了三遍才放心。
那天是周五,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我把信封放在唐建军办公桌上,说:“老唐,钱我凑齐了,你帮忙盯着点。”
唐建军看了看信封,没数,直接锁进抽屉里。他拍拍我的肩膀:“放心,交给我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上班一边往医院跑。
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每周要做两次透析。
透析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扎着粗粗的针管,血从身体里流出来,经过机器再流回去。
我看着那根管子,心里像针扎一样。
每次透析下来,母亲都累得说不出话,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我蹲在床边给她揉腿,她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
我就这么等啊等,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唐建军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去找他问,他说快了快了,医院那边在处理手续。
第三个月的时候,母亲突然感染,高烧不退,人瘦得只剩一层皮。医生跟我说,再不换肾就来不及了。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去找唐建军。这次我不打算看了,钱不要紧,我要先把钱拿回来,找正规医院排队去。
我推开唐建军办公室的门,他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我把来意说了,他放下杯子,看着我,表情很奇怪。
“周平,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钱?”
我当时就愣住了,脑子里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老唐,你别开玩笑,那钱是我两个月前放在你桌上的,二十万,你说帮我找肾源。”
“你放屁!”唐建军一拍桌子站起来,“我什么时候收过你的钱?你有证据吗?有收条吗?有转账记录吗?”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当时只想着救人,哪想到要收条?
03
我站在唐建军办公室里,脑子里嗡嗡响。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嗓门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周平,我告诉你,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收过你一分钱!你拿不出证据就别乱说话!”
我的手一直在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二十年的交情,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这样。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是不是那二十万我根本没给他?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星期五,车间里机器都停了,我亲手把信封放在他桌上。他看了一眼,没数,锁进抽屉里。
我正愣着,老板娘张文静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盘得高高的,端着一杯茶,慢悠悠走进来,靠在办公桌边上。
“怎么回事?”她问。
唐建军抢着说:“张姐,你看周平,他说他给了我二十万,让我帮他搞肾源。我什么时候拿过他钱?这不是污蔑我吗?”
张文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周师傅,你这话可不敢乱说。”她喝了口茶,“老唐在厂里二十多年了,老实本分,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你说他拿了你的钱,你有证据吗?”
我说:“我当时没要收条,但我确实给他了。”
张文静笑了一下:“没要收条,那就是没证据呗。周师傅,我知道你妈病了,你心里急,但也不能乱说话啊。”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可那话里的意思,跟骂我没什么两样。
车间里的人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三四十号人,挤在门口,探头往里看,却没人说话。
我回头看了看那些人,有跟我一起干了十几年的老兄弟,有刚进厂不久的新工人。他们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害怕。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句话。
我站在那,感觉到自己像个傻子。
张文静又开口了:“这样吧,给你放几天假,回去好好想想,别因为家里的事把脑子急坏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我想说什么,但看着唐建军那张满不在乎的脸,看着张文静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拐了个弯,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气,是被欺负的那种屈辱。
我在墙角蹲了很久,直到下班铃响了,车间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来。有人从我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又快步走开了。没有人停下来跟我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夕阳,红彤彤的,像一个巨大的伤口。
我想起母亲说的话。她说吃亏是福,她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这一次,我忍不下去了。
那二十万不是我的钱。
那是借来的,是砸锅卖铁凑出来的。
里面有我八万块的积蓄,有姐姐家的三万,有表弟家的两万,有邻居老刘家的一万,有同事曾长河借给我的两万。
曾长河,对,他也在这个厂里干了十几年,跟我一样老实本分。他借给我的两万块钱,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本。
我欠着这么多人的债,现在钱没了。
我蹲到天黑,腿都麻了,才站起来往医院走。
04
母亲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她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针头,血在透明的管子里来回流动。她瘦得厉害,眼窝深陷,脸上一点肉都没有,皮肤贴着骨头。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冲我笑了笑:“别担心,妈没事。”
我说:“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从来不多问,她信我,就像我信了唐建军一样。
从医院出来,我蹲在门口抽烟。一个小护士路过,走过之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看起来大概很狼狈。
第二天,我回厂里上班了。我得挣钱,母亲的透析费每个月要好几千,我不能停下来。
车间里的人都躲着我,跟我说话也是爱答不理的。唐建军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故意大声跟别人说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低头吃饭,饭噎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我抬头一看,是曾长河。
曾长河比我大几岁,也是车间的老员工,平时话不多,跟我关系还行。我跟他借钱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把两万块给了我。
他坐下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老周,我听说唐建军把二十万打给他儿子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你说什么?”
“他儿子欠了不少高利贷,你给他那二十万,听说全拿去还债了。”曾长河声音更低了,“我老婆的妹妹在银行上班,她说看见唐建军大前天来存过钱,一沓一沓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唐建军不是临时起意,他从一开始就算计好的。
他知道我走投无路,知道我不会要收条,所以故意设了个套让我钻。
那二十万,他一分都没打算给我。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动。
曾长河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老周,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我问:“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说:“这个厂我待不下去了。”
曾长河告诉我,三年前,他老婆得了一场大病,急等着钱救命。
他找唐建军借了五万块钱,说好一年后还。
结果一年后他去还钱,唐建军说他已经还了,拿出借条说曾长河还签了字按了手印,上面写的不是五万,是两万。
那之后他在工厂的地位就变了,唐建军一直拿这事拿捏他,让他干活不敢吭声。这几年他心里也憋着气,但没地方说。
“你的事让我想明白了。”曾长河说,“像我们这种老实人,忍一次,就被欺负一辈子。忍三年,这口气我已经咽够了。”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里,饭也没吃,一直到食堂里的人走光。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之后,发现工具箱里多了一个东西。一块毛巾包着一块U盘。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
我点开视频,画面是模糊的监控录像,角度正好对着唐建军办公室的桌子。
视频里,我亲手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唐建军拿起来看了看,放进抽屉。动作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下面还有一段声音,是唐建军打电话的录音。他在电话里跟人说要搞点钱还债,说车间里那个周平是个笨蛋,一说就信了。
我关掉视频的手在发抖。
后来我才知道,厂里半年前丢过一批钢材,老板蒋建军让人偷偷装了监控。唐建军并不知道监控装在哪。
曾长河知道监控的事,但他忍了三年,一直没把录像交出去。他怕得罪唐建军,也怕惹事。
直到我出事,他才下定决心,把U盘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攥着U盘,在出租屋里走来走去。我想着怎么去找唐建军对质,想着怎么去派出所报案,想着怎么把钱要回来。
可我又想,就算有监控,又能怎样呢?唐建军可以说那是帮别人收的钱,可以说那是我自愿给他的。他总有办法把自己摘干净。
我把U盘塞进口袋里,又拿出来,翻来覆去。
最后,我决定先去找老板蒋建军,把录像给他看。
可那天后半夜,一个电话打来,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是医院的电话。
母亲突然病危了。
05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刚刚被抢救过来。
她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护士不让我进去,我就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
医生说,母亲的肾脏已经基本失去功能了,毒素堆积在身体里,影响了心脏和大脑。再不换肾,恐怕撑不了几个月。
“等待肾源需要多久?”我问。
医生摇摇头:“快的话半年一年,慢的话三五年,而且费用不低。”
我靠在墙上,脑子一片空白。
当天下午,我在走廊长椅上坐着,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周浩打来的。
“爸,我妈怎么样了?”他问。他没有叫我妈的名字,他从小就管他奶奶叫妈,因为他妈走得早。
我说:“还在医院,情况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我不想读书了。”周浩的声音很低,“我想出来打工,挣钱给妈看病。”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行。”我说,“你好好读书,钱的事爸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周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在厂里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我奶奶透析一次就要好几百。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把补习班的钱退了,买了车票。”周浩说,“明天早上到。”
电话挂断了。
我蹲在走廊里,使劲攥着手机,手一直在抖。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那二十万要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那天是星期天。我打算周一再去厂里。
周一早上,我五点钟就醒了。
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U盘放在口袋里。
我想好了,先找蒋建军,把录像给他看。
如果他不处理,我就拿着录像去派出所。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
我到了厂里,工人们陆陆续续进来,看见我也没打招呼。
唐建军站在车间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故意很大声地吐了口烟,说:“哟,老周,病假休完了?”
我没理他。我直接往老板办公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唐建军愣了一下。老板娘张文静正好也往这边走,看见我进了老板办公室,她的脚步也停了一下。
蒋建军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皱了皱眉。
“周平?有事?”
我把U盘放在他桌上,说:“老板,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蒋建军看了看U盘,又看了看我,拿起U盘插进电脑里。当视频和录音全部播放完毕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安静得可以听到墙上挂钟的走动声。
蒋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人,我保不了。”他说,“但这钱,你也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慢慢来,从唐建军的工资里扣,分五年还清。”
我说:“他要是不认账呢?”
“他敢!”蒋建军一拍桌子,“他在我这儿干了二十年,我知道他什么德行!”
门被推开了。唐建军走进来,指着我喊:“周平!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我只要我的钱。”
唐建军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说我拿了你的钱?你有证据吗?”
蒋建军看了他一眼,把电脑显示器转过去。
唐建军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06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蒋建军把那段录像又放了一遍。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拍着,唐建军坐在办公桌前,我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他拿起来,数了数,锁进抽屉。
放完之后,他又点开了那段录音。
录音里是唐建军跟另一个人的通话。
唐建军的声音在说:“车间里那个周平真是个笨蛋,我一说他就信了。这次搞了二十万,够我还债了。你先等着,等我这边处理完再联系你。”
唐建军听到这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腿一软,扶住了办公桌。
“这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证据是假的。现在的技术,什么都能伪造。”
蒋建军不紧不慢地说:“那厂里的监控记录也是假的?”
唐建军看了他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我又看了蒋建军一眼。
原来,蒋建军早就留了一手。厂里丢钢材的时候,他在唐建军的办公室里也装了监控。这件事连曾长河都不知道。
我说:“老板,这二十万是我借来的。我母亲等着这笔钱救命。如果唐建军不还,我就在厂里闹。我说到做到。”
蒋建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唐建军突然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周平!你敢跟我玩阴的?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厂里待不下去!”
我一把推开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本来也待不下去了。”
唐建军愣住了。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样。
蒋建军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说:“行了,都别吵了。老唐,这笔钱,你拿没拿?”
唐建军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蒋建军一拍桌子。
“……拿了。”唐建军的声音像蚊子哼。
蒋建军指了指财务室的方向:“明天你去找会计,把账结了,从你下个月开始,每个月扣三千,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你自己签承诺书。”
唐建军急了:“一个月三千,我要还到什么时候去?五年!五年!”
蒋建军笑了笑:“你觉得五年还二十万很多?那你觉得周平攒二十万用了多少年?”
唐建军顿时哑口无言。
蒋建军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冷:“还有,老唐,你跟我老婆走得近的事,我知道。厂里的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唐建军的脸一下子白了。
“东西收拾一下,明天开始你先在家待着吧。”蒋建军说,“等我查清楚了再通知你回来上班。”
唐建军还想说什么,但蒋建军已经坐下来,低下头看文件了:“出去吧。”
唐建军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恨,有怕,也有别的什么。
我没理他。
他走后,我站在蒋建军面前,说:“老板,谢谢你。”
蒋建军摆摆手:“别急着谢。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心善,是因为你不把事情压下去的话,会影响我厂里的稳定。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我说:“我明白。”
他又说:“这笔钱能要回来,是因为你有证据。你要是什么都没有,我也不会帮你。”
我说:“我知道。”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没急着走。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工人陆续涌进车间。有人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曾长河正在车间门口抽烟,看见我走了出来,他低着头掐灭了烟,没说什么。
我朝他走过去,说了句:“谢谢。”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写了一句话:“周师傅,对不起,我爸说他错了。”
07
我看着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陌生号码,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发的。是唐建军的儿子。
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照在我脸上,像蒙了一层灰。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高兴?痛快?还是别的什么?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下班后,我骑着电动车去医院。母亲还是老样子,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医生说她的身体太虚弱了,暂时还不能做手术。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妈,钱的事有眉目了。”我说,“你再坚持坚持,等找到肾源,咱们就做手术。”
母亲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周平啊,别太累着自己,别让人家说闲话。”
我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她没有再问下去。她从来不多问。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骑着电动车回出租屋,路上心里空落落的。二十万块钱能要回来了,可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法在这个厂里安安心心干下去了。
第二天一上班,车间里的气氛不太一样了。
唐建军没来,他的位置空着。工人们干活的时候话少了,有人交头接耳说了几句,就低下头不说了。他们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人说:“周师傅,厉害啊,连唐建军都搞定了。你是没看见昨天他离开厂里的样子,脸都绿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说话的那个人是我干了十几年的老同事,姓马,平时跟唐建军走得也挺近。以前唐建军欺负我的时候,他从来没替我讲过一句话。
现在他不说唐建军不好了,开始说我的好话了。我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因为我有理,而是因为我赢了。在这厂里,大家只认输赢,不认对错。
我不怪他们。这就是人性。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正蹲在车间门口吃饭,一个影子挡在我面前。我抬头一看,是老板娘张文静。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盘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我,表情挺复杂。
“周师傅,吃什么呢?”
我说:“馒头。”
她看着我手里的馒头,皱了皱眉。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唐的事,老板已经处理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厂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文静顿了顿,又开口:“你跟老唐的事,错在他,这点我不帮他说话。不过你也要知道,在这厂里,谁也不比谁高贵。你今天能告倒他,明天他也能告倒你。”
我说:“张姐,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周师傅,你是个老实人。我希望你一直老老实实的。厂里需要你这样的工人。”
我没回应她的话。她说的老实,是希望我继续当那个“吃亏是福”的老实人,一辈子不吭声、不争、不抢。
可我回不去了。
那天下午,车间里曾长河走到我工位前,低声说:“晚上一起喝一杯?”
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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