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大厅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我缩了缩脖子,看着何瑰手里的那份名单。她从头念到尾,又从尾念到头,脸色的变化跟翻书似的。
“郑工,这个……名单上好像没有你。”
赵铁柱从我身边走过去办登机牌,连眼皮都没抬:“漏了下次补上,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拖着箱子走出机场时,天开始下雨。
手机亮了,梁浩宇发来消息:“郑哥,升级我开始了啊,有报错我截给你。”
我没回。
凌晨一点,座机炸响。
接了,蔡永富的声音抖得厉害:“郑明华!系统全崩了!你他妈在哪?!”
我看着窗外路灯:“在家啊。你们不是让我回去休息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01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公司楼下停着辆中巴,车灯亮堂堂的,把路边几个行李箱照得清清楚楚。
我到得不算早,车上已经坐了大半人。
何瑰站在车门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一边点名一边在名单上划勾。
“采购部,肖娉。”
“到!”
“财务部,彭慧。”
“在呢。”
“技术部,梁浩宇。”
“来了来了。”
我排在队伍后面,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箱子有点沉,我换了个手拎着。
轮到我了。
何瑰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名单上来回扫。
我又等了几秒。
她开始翻页,从前往后翻,又从后往前翻。
“那个……”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僵,“郑工,这个名单上……好像没有你。”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车上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
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问:“什么意思?”
“就是……名字漏了。”何瑰把名单翻过来给我看,“你看,技术部就报了梁浩宇一个人。”
那上面确实只有梁浩宇的名字。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赵铁柱端着杯咖啡从车上下来,看了我一眼:“哦,老郑啊,名单漏了,下次补上。这次机票都订好了,也没办法。”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没给我机会,转身对何瑰说:“赶紧的,别磨蹭了,赶飞机。”
车上的人陆陆续续把目光收回去。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站在车外,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去办登机牌。梁浩宇从我身边经过时,低着头说了一句:“郑哥,我先过去了啊。”
我没应声。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是医院发来的短信:“郑明华先生,您预约的甲状腺穿刺手术提醒:请于三天后上午八点,到门诊三楼……”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兜里。
拖着箱子转身往回走。
走到出站口的时候,雨开始下了。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突然想起一件事。
媳妇昨天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她发消息说:“明天我弟结婚,你要不要回来?”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她那个弟弟,比我小十岁,在老家开了个小建材店。去年他儿子满月,我因为公司系统升级没回去,弟媳妇在电话里说了句“大哥眼里只有工作”。
媳妇当时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可我能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翻到媳妇的号码,按了又按,还是没拨出去。
算了。
先回家再说。
到了家,打开门的一瞬间,屋里黑漆漆的。
饭桌上还有昨晚吃剩的半盘炒豆芽,搁了一宿,已经蔫了。
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两只碗,水都凉了。
我打开冰箱,拿出前天包好的饺子,烧了锅水。
水开了,饺子下锅。
我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个浮上来,又沉下去。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梁浩宇发来一条语音:“郑哥,那个升级我试了,有几个报错你看一下呗?”
我没点开听。
退出微信,翻到媳妇的对话框,那条消息还挂在那。
“明天我弟结婚,你要不要回来?”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明天回。”
发完,我关掉手机,端着一碗饺子坐到沙发上。
饺子皮已经煮破了,馅儿露出来,汤里飘着一层油花。
我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了。
吃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机场何瑰那张尴尬的脸,一会儿是赵铁柱轻飘飘的语气,一会儿又是媳妇那条消息。
睡不着。
翻了个身,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沓纸。
是十二年前签的那份竞业协议。
纸张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那行“违约责任”时,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离职后两年内,不得在同行业公司任职。如果违反,赔偿金额是年薪的五倍。
我算过那笔账。
够我在北京买套房了。
这份协议,就像条狗链子,拴了我整整十二年。
我把它叠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02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医院。
不是为了复查。
是想把手术签字单拿回来。
医生说,这个手术必须家属签字。我说我媳妇在娘家,不在北京。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也得签,没人签字没法做。”
我拿着那张单子走出诊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胳膊上打着石膏,她闺女在旁边削苹果。
“妈,你别动啊,我给你削。”
“我不吃,你自己吃。”
“你不吃我削给谁吃啊?”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听着就热乎。
我把那张手术签字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走出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震了一下,是媳妇发来的消息:“明天几点到?”
我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下午吧。”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路过公司门口时,传达室的门开着条缝。
贾玉兰坐在里面看电视,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
“小郑?你今天不是团建吗?怎么在……”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我的表情,自己住了嘴。
“进来坐会儿?”她推开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传达室不大,就几平米。角落里放了个电暖器,暖气片上搭着她吃了一半的馒头。
“吃了吗?”她从保温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我。
“吃了。”我接过来,没喝。
贾玉兰是公司最早一批员工,我进公司那年她就在传达室干了。
今年快六十了,儿子在北京做装修,闺女在老家教书。
她在公司干了二十年,对每个员工都摸得门清。
“赵铁柱干的吧?”她问得很直接。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她哼了一声,“你猜怎么着?上个月他就让何瑰重新整理技术部的人事档案了。”
“什么意思?”
“你的职称从‘技术骨干’改成‘技术支持’了。”贾玉兰压低声音,“你以为他闲着没事干?人家早就做好布局了。”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我还听后勤的小王说,赵铁柱打算让你做手术的时候,让梁浩宇那边出个系统改造报告。”贾玉兰说,“到时候就说你写的代码不符合新规,直接让你走人,这样连赔偿金都不用给。”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一直以为,赵铁柱只是看我这个“老家伙”不顺眼。
没想到他连后路都想好了。
“小郑啊,你就是太老实了。”贾玉兰叹了口气,“这公司里,除了技术部那几个年轻人,谁把你当回事?”
我没吭声。
她在公司干了二十年,比我看得透。
我坐在传达室那把破椅子上,抽了根烟。
贾玉兰也没再说话,就自顾自地看她的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养生节目,那主持人说:“中年人要注意身体,别等到检查出问题才后悔。”
我听着这话,觉得像是在说我。
从传达室出来时,天已经有点黑了。
路灯亮了,把地面上的水坑照得明晃晃的。
我沿着路边往回走,脑子里一直转着贾玉兰的话。
十二年了。
我把最好的年纪都扔在这家公司了。
父亲病重那年,我正带队攻克一个调度算法的难关。
等我交完代码赶回老家时,他已经走了三天。
嫂子在殡仪馆门口拦住我,说:“哥,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这句话,她说了七年。
媳妇也因为这事,跟我吵过无数次。
她觉得我不是个男人。
连自己的亲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在公司却天天加班到后半夜。
我理解她的愤怒。
可我没法跟她解释。
那个调度算法,给公司一年省了两千多万的物流成本。
可那又怎样呢?
父亲回不来了。
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到头来连个团建名单都上不去。
走到楼下时,我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
黑着灯。
空荡荡的。
进了门,我没开灯,直接坐到沙发上。
从口袋里摸出那沓竞业协议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我看了无数遍了。
“乙方在解除或终止劳动关系后,两年内不得在同行业其他用人单位的同岗位任职……”
我也想过走。
可走不了。
这行圈子就那么大。
我要是撕破脸去别的公司,赵铁柱一纸诉状递过去,赔偿金能让我把北京的房卖了都赔不起。
这就是现实。
我抽了口烟,看着烟雾在黑暗中缓缓消散。
手机又震了一下。
梁浩宇发来一条消息:“郑哥,那个升级我下午做了一些,有几个报错,你看一下呗?我发你截图。”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有点烦躁。
梁浩宇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半吊子。
每次出了错,就把锅甩给我。
这次升级也一样。
他连系统架构都没摸清楚,就敢自己上手操作。
我退出微信,没回他消息。
又翻到媳妇的对话框,那条消息还挂在那里。
“明天几点到?”
我打了一行字:“早上吧。”
又删了。
重新打:“到时候说。”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
03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媳妇娘家在河北一个小县城,离北京不远,高铁一个半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倒。
车上的广播在报站,下一站是保定。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系统这几天的运行状态。
前天巡检的时候,我发现系统日志里有二十多处异常操作记录。
都是新增的。
时间戳显示,都是梁浩宇做的。
我写了封邮件,把问题整理了一遍,发给赵铁柱和蔡永富。
邮件最后还附了一份修复建议。
赵铁柱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就把我从团建群踢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气不好,云压得特别低。
到了站,我跟着人流往外走。
出了站口,老远就看见媳妇站在路边。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见我出来,她也没说话,转身就往停车场走。
我跟在后面,步子有点快。
“你弟呢?”
“在酒店忙呢。”她头也不回,“你今天能待多久?”
“明天走。”
她没再接话。
上了车,她发动引擎,挂挡的时候动作有点重。
我知道她在生气。
从北京出来前,她跟我大吵了一架。
原因很简单:她让我辞职,我说不行。
“郑明华,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打算死在那家公司了?”
“我有竞业协议——”
“你那协议都签了十二年了!你欠他们的还少吗?”
“不是欠不欠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爸死了你没回来,你做手术没人签字,你连请个假都要看赵铁柱的脸色!”
我无言以对。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可我还是没法走。
那份竞业协议,就是个死胡同。
酒店的婚宴设在一楼大厅,摆了二十多桌。
我跟着媳妇进去时,她弟弟正在门口招呼客人。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来了,快坐快坐。”
他招呼得很热情,但我看得出他眼里的那点不自然。
去年他儿子满月我没回来,这事媳妇没少跟他解释。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媳妇去帮忙端菜了。
同桌的几个亲戚都不认识,互相点了点头。
有一个穿着藏蓝色夹克的老大爷看了我一眼:“你是张小慧的爱人吧?”
“是。”
“在哪工作?”
“北京,做技术的。”
“哦,搞电脑的。”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插嘴:“在北京做技术,工资不低吧?”
我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多少?”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意思。
饭吃到一半,媳妇端着个酒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怎么不吃?”
“吃了。”
“吃了几口?”
我看了看碗里的米饭,没怎么动。
“你脸色不好看。”她盯着我,“又加班了?”
“没。”
“那怎么了?”
我想说团建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我不该扫兴。
“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婚宴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
散场的时候,媳妇把我拉到楼梯口。
“郑明华,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刚想开口,手机震了。
梁浩宇又发消息了。
这次是截图,上面全是系统错误提示。
下面跟着一行字:“郑哥,我试了好几次都不行,都快急死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公司系统有点问题。”我说。
“你不都请假了吗?还管那些?”
“不是我管的,是梁浩宇——”
“又是他。”媳妇打断我,“你能不能别管了?你那系统离了你是不是就转不了了?”
我想说是。
可我没有。
“我明天回去看看。”我说。
媳妇看了我半天,最终叹了口气:“行吧。”
晚上回到她娘家的老房子,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蛐蛐叫个不停。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梁浩宇发来的截图。
越看越不对劲。
他升级的那几个模块,和系统的核心架构是联动的。
也就是说,他动了一个,其他的也会跟着出问题。
我试着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
这个点,他们应该在欧洲某个城市吃晚饭吧。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做的升级先把主库配置表备份出来,别急着迁移数据。明天我再细看。”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躺了半个小时,翻来覆去睡不着。
又拿起手机,盯了一会儿屏幕。
最后还是把媳妇的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她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干嘛?”
“媳妇,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团建——”
“什么团建?”
“公司组织去国外团建,今天早上出发。”
“你没去?”
“他们把我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郑明华,你再说一遍?”
“机场名单没有我,赵铁柱让我回来。”
她没说话。
但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越来越重。
“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突然高了,“你是不是想说,你为了这家公司拼了十二年,到头来连个出国游都轮不上?”
“不是——”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心疼你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明华,我爸当年说得对。男人不能太软。太软了,谁都敢骑到你头上去。”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手机被按掉。
我盯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几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蛐蛐还在叫。
我闭上眼,脑子里一团乱麻。
04
晚上十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干脆坐起来,打开电脑,远程登录办公室那台工作机。
屏幕上跳出登录界面,我输完密码,系统日志自动弹了出来。
我心一沉。
从下午六点半开始,系统连续出现了十几个警告提示。
几个核心模块的配置表被多次读写,数据校验报错。
这明显是人为操作导致的。
我赶紧调出详细日志,发现梁浩宇从下午三点开始,分三次做了数据库操作。
第一次是备份数据,没问题。
第二次是执行升级脚本,结果出了几个报错。
他没停,直接跑了第三次。
第三次是把备份的数据往主库写,结果覆盖错了表结构。
看着屏幕上那一条条报错信息,我手心开始出汗。
那天我给赵铁柱写的邮件里,特别强调过一件事:系统的核心模块是高度耦合的,动一个就要动全部。
他根本没当回事。
或者……他故意没当回事。
我拿起手机,给梁浩宇打电话。
响了一次,没接。
第二次,还是没接。
第三次,通了。
“郑哥?”他的声音有点慌乱。
“你做的升级先停下来,别再动了。”
“可是我已经把数据迁了——”
“你迁了多少?”
“全迁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谁让你全迁的?”
“赵总说,让我趁这次团建把系统彻底升级一遍。”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现在在哪?”
“在酒店。我们刚到……”
“你把操作日志截图发我,现在就发。”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等他的截图。
等了十分钟,没有。
又等十分钟,还是没有。
我给他发消息:“截图呢?”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我有点急了。
正准备再打过去,手机先响了。
不是梁浩宇,是彭慧。
“郑工,你睡了吗?”她的声音很急。
“没呢,怎么了?”
“我刚才接到客服部的电话,说广州那边的配送数据开始乱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刚才。好几个站点的分拣系统都报错了,订单匹配不上配送员。”
我握着手机,脑海里飞速转动。
广州站点的数据和核心系统是联动的。
如果梁浩宇的操作影响了核心配置表,那全国所有站点的数据都会出问题。
“郑工,你要不要回公司看看?”彭慧问。
我犹豫了一秒。
看了看时间,深夜十一点。
再过一个小时,系统可能就彻底瘫痪了。
“我这就回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客厅沙发上熟睡的媳妇。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叫醒她。
轻轻带上门,走了。
高铁是凌晨的。
我坐在候车厅里,等着最早一班回北京的车。
手机上,梁浩宇的消息终于发来了。
是一张截图。
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把主库的配置表给删了。
我的头嗡地一声大了。
“梁浩宇,你把你做的所有操作,全部停掉!”
发了这条消息,我直接打蔡永富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蔡永富的声音听着有点含糊,像是在喝酒:“老郑?这么晚打电话干嘛?”
“蔡总,梁浩宇把系统主库的配置表删了。”
“什么?!”
“我现在正在往回赶。你赶紧联系梁浩宇,让他停手,什么操作都不要做了。”
“好好好,我这就打!”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火车飞速驶过,窗外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
手机屏幕亮了。
是梁浩宇发来的消息:“郑哥,我……我好像把备份也删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累。
我从一个大学毕业生做到技术部主管,用了十二年。
这些代码,这些架构,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可现在,它们就要毁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手里了。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怕是收不了场了。
05
凌晨十二点半,我到了公司楼下。
远远就看见办公楼灯火通明。
大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小声商量着什么。
彭慧第一个看见我。
她跑过来,脸上的表情都快哭了:“郑工,你可算来了!”
“怎么样了?”
“不好了。”她压低声音,“从九点开始,全国两百多个配送站点的数据开始乱套。客户投诉电话打爆了客服部,退单量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梁浩宇呢?”
“还在欧洲。蔡总给他打电话,他一直哭。”
我推开公司大门,走廊里乱哄哄的。
几个客服部的小姑娘坐在工位上,一边接电话一边哭。
财务部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争吵声。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技术部能不能干点人事!”
“不是我们干的——”
“那是谁干的!系统好好的怎么会崩!”
我没停下来听。
直接走进机房。
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蔡永富站在控制台前,身上的西装都湿透了,领带歪到一边。
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亮:“老郑!你来了!”
“现在什么情况?”
“存储服务器脱机了,核心数据库乱套了。”旁边一个年轻人说,“全国两百多个站点的分拣数据都断了。”
蔡永富看着我,声音在发抖:“老郑,你说个数,要多少钱都行,先把系统恢复了。”
直接走到控制台前,开始检查系统状态。
屏幕上跳出一片红色警告。
我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梁浩宇在做数据迁移的时候,把主库的存储路径覆盖了。
冷备份和热备份的操作也不对,导致所有备份数据全部报废。
现在唯一能用的,就是最底层那个磁带的冷备份。
那个冷备份,是三个月前我亲手做的。
当时我就怕出这种问题。
可我也没想到,真会用到它。
“有办法吗?”蔡永富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回头:“有。”
“多久?”
“四十分钟。”
身后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这么多数据,四十分钟能恢复?”有人问。
“能。”我说。
不是我吹牛。
整个系统都是我一手搭的,从架构设计到代码实现到部署方案,每一行代码我都记得烂熟于心。
冷备份的恢复流程,是我在最后一天下班的路上写好的。
我终于意识到,这家公司离了我,真的不行。
可他们现在才明白这一点。
“需要我做什么?”蔡永富问。
“让所有人出去,给我二十分钟安静。”
蔡永富立刻摆手:“都出去都出去!”
机房的门关上了。
里面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控制台前,手放在键盘上。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机房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敲代码。
键盘声啪嗒啪嗒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急促地打字。
屏幕上,一条条指令飞速滚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感觉手心出汗了,但还是没停。
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
三十五分钟。
四十分钟后,我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系统恢复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推开机房的门,蔡永富站在门口,脸都白了:“好了?”
“好了。”
他冲进去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转头看我,表情复杂。
“老郑,我——”
“赔偿的事,回头再说。”我说,“我现在只想睡一觉。”
说完,我没等他的回应,转身走出了机房。
穿过走廊时,客服部那几个小姑娘还在哭。
看见我出来,其中一个突然站起来:“郑工!系统好了!”
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走进电梯,门在身后关上。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疲惫的脸,突然觉得好笑。
我为他们拼了十二年。
他们什么都没给过我。
连一张出国的机票都没舍得给我。
电梯停在一楼。
我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夜风吹过来,把烟灰吹散了。
我仰起头,看着这栋办公楼。
灯火通明。
可亮得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
是媳妇发来的消息:“系统崩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恢复了。”
她没再回。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一脚踩灭烟头,转身走了。
06
我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打开门,屋里还是黑漆漆的,静得让人心慌。
我没开灯,摸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站在窗边喝了一口,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昏黄的路灯。
手机震了。
是蔡永富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老郑,你到家了吗?”
“到了。”
“那个……明天上午来公司一趟,开个会。”
“什么会?”
“就是……这事总要有个说法。”
我听着他吞吞吐吐的语气,心里明白了。
他要的是“说法”,不是“真相”。
“行。”我说,“上午几点?”
“九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哄哄的,根本睡不着。
索性打开电脑,把系统的操作日志调出来。
从梁浩宇第一次登录系统开始,到系统彻底崩溃,中间他做了十七次数据库操作。
每一次操作的时间、路径、结果,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我把这些日志全部导出来,存到一个优盘里。
然后又打开了系统漏洞报告。
那是我三个月前写的。
里面有详细的漏洞分析,以及对应的修复方案。
我当时发给了赵铁柱和蔡永富。
蔡永富干脆没回。
我把那份报告也存进了优盘。
关了电脑,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线。
又是新的一天。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新。
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公司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蔡永富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
赵铁柱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彭慧在角落里朝我点了点头。
何瑰坐在赵铁柱对面,低着头玩手机。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没人给我倒水。
蔡永富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就说一下昨晚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铁柱先开口了:“我这边了解到的情况是,系统本身就有隐患。梁浩宇做的升级操作,只是触发了这个隐患。”
我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系统早就该崩了?”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赵铁柱把笔往桌上一扔:“老郑,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站起来,“系统是我搭的,代码是我写的,架构是我设计的。这十二年来,系统出过几次问题?你自己数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赵铁柱脸色有点难看。
“那你告诉我,梁浩宇一个刚来一年的大学生,怎么做个升级就把系统整瘫了?”
“因为他根本不懂系统架构。”
“那你为什么不教他?”
“我教了。他学了吗?”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蔡永富看气氛不对,赶紧开口:“行了行了,现在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吗?当务之急是把系统稳定下来,保证以后不出问题。”
“所以呢?”我看着蔡永富,“谁担这个责任?”
会议室里沉默了。
每个人都在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蔡永富说话了:“老郑,这事闹得这么大,总要有个交代。”
我看着他:“什么是交代?”
“我的意思是……这个事,对外面就说是系统升级导致的故障。这样我们也好跟客户解释。”
“那梁浩宇呢?”
“他……他确实年轻,经验不足。”
我笑了。
“蔡总,你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实话?”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已经想好怎么处理我了?”
蔡永富没说话。
但他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优盘,放在会议桌上。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梁浩宇从三天前到昨天晚上,登录系统的全部操作日志。”
“第二样,我三个月前写的系统漏洞报告,以及修复方案。”
“第三样,赵副总一周前给我的回复。”
我拿起优盘,晃了晃。
“你们想让我背这个锅,那就得先问问这些证据答不答应。”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铁柱的脸彻底白了。
蔡永富看着我,眼神复杂。
“老郑,你说这话,是要撕破脸?”
“不是我撕破脸。”我把优盘装回兜里,“是你们逼的。”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有人摔东西。
07
刚走出会议室,手机就响了。
是媳妇打来的。
“郑明华,你昨晚去哪了?”
“回公司了。”
“你疯了?你请了手术假!”
“系统崩了。”
她沉默了几秒:“那现在呢?”
“恢复了。”
“那你什么时候做手术?”
“再说吧。”
“郑明华!”她的声音突然高了,“你能不能不要再为那破公司卖命了!你爸的事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体你也不要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她歇斯底里的喊声。
“我知道……”我说,“可我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我有竞业协议。”
“你欠他们的吗!”
“不是欠不欠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手机里的忙音。
走廊尽头,彭慧走过来。
“郑工,你没事吧?”
“没事。”
“蔡总让秘书请你回去,说再谈谈。”
“不去了。”
“那你的手术……”
“推迟了。”
彭慧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到电梯口时,手机又响了。
是赵铁柱。
“老郑,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里不方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赵铁柱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我推开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很难看。
“关上门。”他说。
我关上门,站在门口。
“坐。”
“不坐了,你说事。”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二十万。你拿了这个钱,把那个优盘里的东西删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认了这事,公司给你二十万补偿。你还可以继续在这干。”
“要是不认呢?”
赵铁柱的眼睛眯起来了:“老郑,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给你一个台阶下。”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很恶心。
“赵副总,你在公司干了多少年了?”
“我?”
“我问你。”
“十五年。”
“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久?”
“你不说我也知道。七年。”
“怎么了?”
“这七年,你干过一件像样的事吗?”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郑明华,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配。”
我转身就走。
“郑明华!”他在我身后喊,“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走到电梯口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蔡永富。
“老郑,你刚才跟赵铁柱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说你要辞职?”
我愣了一下。
这老小子,速度够快的。
“我还想再干几天。”
“那就好,那就好。老郑,你听哥一句劝,别跟赵铁柱置气——”
“蔡总。”
“嗯?”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实话?”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让我背这个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蔡永富的声音响起来:“老郑,你是个聪明人。”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知道,公司需要的是稳定,不是正义。”
我握着手机,突然觉得有点冷。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走出办公楼。
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好。
可我心里一点阳光都没有。
走在路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媳妇。
“郑明华,你几点回来?”
“我……”
“我不管那公司了,你现在就回来。你的手术不能拖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媳妇我谢谢你。
可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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