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地铁三号线挤得我喘不过气。

手机没电了,我从包里翻出程瀚海那台。

早上出门我俩赶时间,拿错了手机。

我刚摁亮屏幕,他奶奶的电话就进来了。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老太太声音又急又冷:“瀚海,那个女的账上签完字了没?”地铁正好进站,刹车的声音盖过了后面的内容。

我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

列车门开了又关,我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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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春儿,二十九岁,来省城打拼六年了。

在财务公司做会计,工资不算高,但养活自己没问题。

程瀚海是我男朋友,谈了两年,省城本地人。

家里开一个建筑五金厂,他自己在外贸公司做销售经理。

条件不错,对我也好,节假日从来不空手。

端午节还带我回了他家,见了他家里人。

他奶奶程玉娇,七十八岁了,看着挺精神。

那天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问我老家哪里的,家里几口人,弟弟做什么工作。

我当时觉得老太太就是热情,嘴碎,没多想。

临走还塞了我一个红包,两千块,挺厚的。

我回来跟韩雪莹说,她还打趣我,说“看来是认可你了吧”。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认可,那是盘家底。

我是怎么发现自己拿错手机的?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我迷迷糊糊爬起来。

程瀚海在我旁边翻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我说七点了,赶不上火车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光着脚跑卫生间。

我跟着起来收拾东西,背包、充电宝、身份证。

我俩在门口穿鞋的时候,他把手机塞进我包里。

“帮我拿一下,我系鞋带。”

我随手把自己那台扔进他外套口袋。

电梯来了,我俩冲进去,谁也没在意换了手机。

地铁上人挤人,我想听听歌,翻包才发现掏出的是他的手机。

正想给他打电话说一声,屏幕就亮了。

来电显示两个字:奶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

不是故意偷听,就是觉得老太太打过来,万一有什么事。

可我刚“喂”了一声,那头就劈头盖脸来了一句。

“瀚海,那个女的账上签完字了没?”

声音特别大,旁边站在的大姐都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一秒,没说话。

那边又说了:“工地那批材料款走她户头转的事,你赶紧处理好,别留后患。”

还是没等我说话,老太太继续说:“等这边完事,你就跟她断了,雨晴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地铁正好到站,一阵刹车声淹没了后面的话。

我看着屏幕上“通话时长45秒”那几个字。

手指有点抖。

我把通话记录删了,录音保存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深吸一口气。

旁边那位大姐还在看我,我冲她笑了笑。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我说。

又坐了两站,我才缓过神来。

掏出手机,拨了韩雪莹的电话。

“雪莹,你下班了吗?”

“刚走,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我今晚不回去了,我搬你那边住几天。”

“啊?跟你男朋友吵架了?”

“不是吵架,是分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过去。”

挂了电话,我在下一站下了车。

出站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地铁站名。

这个地方我住了两年,从来没觉得陌生。

可今天站在出口,感觉什么都变了。

02

我直接打车去了程瀚海的公寓。

他租的单间,我俩周末住一起,平时各住各的。

钥匙我有一把,开了门,屋里还是早上的样子。

被子没叠,牙刷杯还在洗手台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这间屋子我太熟悉了。

沙发是我俩一起去宜家挑的,窗帘是我挂上去的。

厨房里还有我前天炖的排骨汤,他说明天热来吃。

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衣服、护肤品、书、笔记本电脑。

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包就装完了。

收拾到一半,我想起一件事。

翻开书桌抽屉,翻出几份文件。

是两个月前,程瀚海让我签的。

他说是帮朋友公司处理往来款,走一下我的私人账户。

我学财务的,知道这种事不合规。

但他当时说得很轻松:“就周转一下,一个月就清了。

我信了他,签了。

现在想来,那些账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周转”。

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那家公司的名字。

百度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注册地址。

我照着那个地址打了个电话过去,显示是空号。

心里更凉了。

我把文件也收进包里,一起带走。

走之前,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茶几上还摆着我俩上周拍的大头贴,他搂着我笑。

我别过头,把门关上,钥匙放在鞋柜上。

打车到韩雪莹那边,天快黑了。

她住的地方不大,一室一厅,一个月两千五。

她给我腾出一个床位,收拾好已经快八点。

“到底怎么回事?”她递给我一杯水。

我把那段录音放给她听。

她听完,脸都白了。

“这老太太,说话也太难听了吧。”

不只是难听。”我说,“她说的那个账,我签过字。

“什么账?”

我把文件的事简单说了。

她听完骂了一句脏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

“分手。”我说,“明天就跟他谈。”

“他要是来找你怎么办?”

让他来。”我说,“正好把话说清楚。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两年的点点滴滴。

程瀚海对我确实好。

下雨了来接我,生日了给我买蛋糕。

生病了请假陪我,从没跟我红过脸。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实意的。

可现在想起来,很多东西都有问题。

比如他带我回家的时候,从来不让我一个人跟他奶奶待着。

比如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胡雨晴这个人。

比如他让我签那些文件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的眼睛。

这些细节,我以前都忽略了。

人就是这样,当局者迷。

只有在事情发生之后,回头看,才什么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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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程瀚海打电话来了。

“春儿,你昨晚怎么没回来?我在你楼下等了好久。”

声音听着确实着急。

“我搬走了。”我说。

“搬走了?搬哪去了?”

“韩雪莹这边。”

“你怎么突然搬走,我们谈谈好不好?”

“好。”我说,“中午十二点,你们公司楼下那个咖啡厅。”

“行。”

挂电话的时候,我又补了一句。

“把你奶奶那份账的文件也带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春儿……”

“十二点见。”

中午我到咖啡厅的时候,他已经到了。

坐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两杯咖啡。

我走过去坐下,他没动。

你瘦了。”他说。

“一晚上没吃饭,能不瘦吗。”我说。

他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文件带了吗?”我问。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我签过的那几份,还有他后来补的几张。

“这是全部?”我问。

“全部。”

“我不信。”我说,“你奶奶那天打电话,说的可是‘那批材料款’。”

他低下头,没说话。

“瀚海,咱俩谈两年了。”我说,“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家的厂子这两年效益不好,欠了税。”

“你奶奶就让你用我的账户走账?”

他点了点头。

“她说过完这一阵就处理干净,不会连累你。”

“那她说的胡雨晴呢?”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她爸是开发区管审批的,能帮我家拿项目。”

我心里一阵发凉。

“所以你是打算这边用完我,那边就跟她好?”

“不是,我真的没想跟她好。”他急了,“是我奶奶一直在撮合,我没答应过。”

“你没答应,但你也没拒绝。”我说,“你知道有一种人比坏人更可恶吗?”

“什么?”

“就是那种明明知道不对,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的人。”

他没说话。

“瀚海,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从包里掏出那段录音,摁了播放键。

老太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他听完,脸白了。

“我奶奶年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

“她年纪大,她知道用我的账户走账。”我说,“她年纪大,知道找关系攀高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让我签字的时候,你心里其实很清楚。”我说,“你知道这不合规,你知道有风险。”

“我知道。”他突然说,“但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拒绝她。”

“瀚海,你还记得你跟我求婚的时候说的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你说这辈子都护着我。”我站起来,“可你连你奶奶的电话都不敢接,你怎么护我?”

我转身走了。

他没追上来。

04

分手的事,我没跟家里说。

我爸妈在老家,退休了,平时就种种菜养养鸡。

我跟他们报喜不报忧惯了。

倒是韩雪莹,一直陪着我。

那天从咖啡厅回来,她问我:“他都跟你承认了?”

“承认了。”我说,“承认他奶奶让他干的。”

还能怎么办,分手呗。

“你不怕他奶奶找麻烦?”

我想了想,说:“她手里也捏着我的签字,真要闹,两边都不好看。”

韩雪莹叹了口气。

“你说你,谈个恋爱,差点把自己谈进去。”

我没接话。

三天后,我弟弟刘超打来电话。

“姐,咱家老房子那边要拆迁了。”

这么快?

“开发商都进场了,补偿方案出来了,才八万。”

我愣了一下。

老房子是爸妈住了三十年的,虽然旧,但地段不错。

八万块根本不合理。

“打听了没有,是哪家开发商?”

“好像是市里一个新开的物流公司,叫什么昌盛物流。”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昌盛物流,我在程瀚海家见过这个名字。

“姐,你认识?”

“不认识。”我说,“你先把文件发给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

之前拍的那几份文件上,确实有昌盛物流的名字。

是我签过账目往来款的那家公司。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韩雪莹回来的时候,看我脸色不对。

“又怎么了?”

“程瀚海奶奶家的关系户,是拆我老房子的开发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这么巧?”

“不是巧。”我说,“是他们家的关系网太大,什么地方都伸得进去。”

“我自己想办法。”

我查了相关法规,又找律师朋友咨询。

折腾了两个月,总算把补偿提到三十五万。

事情解决后,我弟弟在电话里说:“姐,多亏你了。”

我说:“你别谢我,我自己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我弟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那两个月里,程瀚海打过三个电话。

第一次问:“需要帮忙吗?”

我说不用。

他说好的。

第二次问:“忙完了吗?”

我说快了。

他说那就好。

第三次问:“春儿,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说等我忙完。

他没再打电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那三个电话,就是问一下而已。

他根本没想过要帮我。

也不敢帮。

因为帮他等于跟家里翻脸。

我在他心里的分量,没重到那个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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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处理完,我回到省城。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窗外下着小雨,滴滴答答敲着玻璃。

手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我也没喝一口。

我就是想不通。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我觉得自己掏心掏肺了。

结果呢?

人家把我当棋子。

用完了,还要甩了。

还要换上别人。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我俩的聊天记录。

从恋爱到现在,几千条消息。

有他说“想你了”的,有我说“晚上吃什么”的。

有我们一起规划将来的,有他哄我开心的。

现在看这些东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就像看一场别人的电影。

我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录音。

又把那段电话听了一遍。

老太太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那个女的账上签完字了没?

“工地那批材料款走她户头转的事,你赶紧处理好,别留后患。”

“等这边完事,你就跟她断了。”

我摁了暂停。

窗外雨停了,路灯的光照进来。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想起一句话:你永远不知道,别人眼里的你是什么样子。

我以为是女朋友、是未来妻子。

他奶奶眼里呢?我就是个工具。

一个会计身份,一个私人账户,一个用完就扔的工具。

这种感觉,比分手本身还让人难受。

我一晚上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我给程瀚海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那天,我提前到了。

还是那家咖啡厅。

还是靠窗的位置。

我点了一杯热美式,等他来。

他迟到十分钟,进来的时候还拎了一个袋子。

“给你买的,你爱吃的那家蛋糕。”

我没接。

“先放那吧。”

他坐下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说。

“春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但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

“那你觉得你奶奶想过吗?”

他低下头。

“她也没想过要害你,她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让我过得好一点。”

我笑了一下。

“你所谓的过得好一点,就是找个有背景的老婆,帮你家拿项目?”

他涨红了脸,没说话。

“瀚海,我不恨你。”我说,“但我真的很失望。”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录音,放在桌上。

“这个,你自己留着吧。”

他看着那个手机,没动。

“里面是你奶奶那天的原话。”我说,“我没备份,这是唯一一份。”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不想再跟你们家有任何关系。”

我站起来,把椅子的钱放在桌上。

蛋糕我没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我一声。

“春儿!”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

“你说过了。”我说,“这件事就到这里吧。”

我推开门,走出咖啡厅。

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

我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

眼泪还是没忍住。

但我没回头。

06

分手后的日子,说不上难熬,也说不上好过。

韩雪莹怕我想不开,天天拉我出去逛街吃饭。

她嘴上说“放松一下”,其实我知道她怕我闷。

我挺感激她的。

有次我俩吃火锅,她问我:“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跟他闹一场,至少让他奶奶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我想了想,说:“闹什么呢?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自己人。我闹了,显得我输不起。”

她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理智了。换我,非得去他家门口骂一顿。”

“骂完呢?还不是一样。”

她夹了一块毛肚放进我碗里。

“行吧,你高兴就好。”

我说我高兴啊。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其实我也说不上高不高兴。

就是觉得心里落了一块东西,空落落的。

但也不是疼,就是空。

那天晚上我俩喝了点酒。

她问我还想他吗。

我说不想了,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他怎么能一边说爱我,一边让我签那份文件。”

她给我倒了一杯酒。

“不是所有的爱都经得起考验的。”

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那我以后还信不信?”

“信。”她说,“但不能信得太快,要慢慢验证。”

我点点头。

那句话说得好,有些人爱你,但他更爱自己。

程瀚海就是这样的人。

他心里有我,但他怕他奶奶。

他不想让我受委屈,但他不敢反抗。

他两头都想占,最后两头都落了空。

我不是不理解他。

我只是不能接受一个人一边说爱我,一边往火坑里推我。

那之后我没再提过他。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备考。

我报了一个中级会计职称考试,闲下来就刷题。

因为我知道,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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