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刚的《抓特务》电影上演,弄出了沸沸扬扬的舆论,有弹有赞,毁誉参半,好像还是批评的多。这使我想起了自己50多年前在黑龙江兵团下乡时的一次“抓特务”经历。
1969年,我下乡在黑龙江兵团28团6连当农工。我们队上的卫生员马春林,是个当地职工子弟,也是个退伍军人。他20多岁,个子不高,但浓眉大眼很精神,他也有些文艺细胞,多才多艺,吹拉弹唱都会一点。队上的人是凡有点头疼脑热、伤风感冒的,都到卫生室看病、开药。卫生室就成了全队的公众场所、热闹地儿。人们下地干活回来后,很多人聚在那里聊天、说笑……马春林就成了公众人物。
那时,有一个上海女青年发了高烧,好几天都到马春林的卫生室看病、打针、开病假条,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就很熟了。后来她还有几瓶针剂没打完,但病假已经用完了,马春林就提出到田里给她打针。在干活的田里,那女青年觉得当着众人的面打针。有点不好意思,他俩就到半人多高的高粱地里去打针。在外面看不见的地里,这两人正当青春年华,平时生活枯燥无味,逮到机会就勃发了情欲,就在高粱地里做了男女苟且之事。马春林完全是青春的骚动,使他做了大胆的举止,而这女青年初从城市来到农村,需要充实自己空虚的灵魂。
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次,队上一个小伙子到高粱地里小解,撞见了这两人正在做苟且之事。随后他向队干部告发了此人此事。在那个“兴无灭资”的年代,这样的举止被看作是犯了天条,属于资产阶级腐蚀下乡青年的行为。在一次全队大会上,马春林懵里懵懂地坐着听会,冷不防指导员宣布:“把腐化堕落的资产阶级分子马春林抓起来”,几个民兵一拥而上将他胳膊反拧,用绳索捆了起来。
那时,连队干部权力很大可以自己决定抓人,地方管不了兵团的事,兵团也没有自己的公检法。马春林被囚禁在一间杂屋里,由队上人日夜看守。马春林脑子里盘旋,自己名誉全完了,但又寻思他同女青年是两相情愿、并未犯罪;在这不正常的年代里,他有口也辩不清。思来想去一个冒险的念头涌上了他的心头:到黑龙江的对面去寻找出路!
那是12月的一个冬夜,滴水成冰。马春林假装对看守说要到屋外尿尿,看守迷迷糊糊地把他放出屋去了。他乘看守不注意出门就跑了,待到看守发现人已经跑没了。看守这才大声喊叫起来:“马春林跑了!马春林跑了!……”
这喊声把我们从酣睡中惊醒,大家匆忙穿上衣服就去追马春林,我也在追的人中。有的人起床来不及多穿衣服,有的人忘了戴帽子、手套,那时冻得嗦嗦发抖。马春林在部队是黑龙江的边防兵,对边境一带很熟悉,他很有反侦查的能力。他跑出门外去不远先在沟里躲了一下,等我们追远了,他返身去队上食堂拿了一袋子馒头,再往远处跑了。他知道在这样的冬天如果没有吃的,是会饿死的。后来马春林越过冰冻的黑龙江江面,他熟悉边防部队的巡逻规律,顺利进入了苏联边境。
马春林到了苏联被克格勃审讯了多次,他们开始怀疑马春林是中国派来的特务。他们了解马春林跑来苏联是因为男女关系,就相信他了。克格勃后来知道他在黑龙江当过国防兵,身上有点功夫,还会俄语,就劝他当苏联特务。马春林寻思自己没有其它出路,中国也回不去了,无奈之下只能同意了。
以后几年,马春林多次被克格勃派到东北、全国一些地方执行任务,他都完成得很好,一次也没有被抓住,还多次得奖。在几年后的一次,他执行完任务将要返回苏联时,突然心内涌上了强烈的思乡之情;又想到自己眼下没有被抓,这样给苏联人当特务,不会老是运气这么好,终有一次会被抓捕,后果就惨啦!马春林决定自首、坦白。
马春林先回了父母家,父母在他出走此后五年没有消息。他父母住在团部,那天晚上,马春林敲他父母家门,他父母开门一看,原来是儿子马春林回来了。父母问他:“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他说:“我从苏联跑回来的。”父母吓死了,哭着说:“原来你去苏联当特务了,这可完了,你回来也是死路一条!”马春林说:“不会的,我这样的人对国家有用,政府会给我机会的,我会有回家的一天。”
马春林父母向团部公安局报告了此事,公安局来人把马春林抓走了,把他关在团部一间房间里,紧紧看守住了。马春林说:“这样的房子没有可能关住我,我要跑就不会回来自首了”。团公安局局长见马春林有一把精致的手枪,就好奇拆开来玩,结果装不上,还是马春林给装上了,还让他嘲笑了一番。
后来,北京公安部来人把马春林押走了。公安部来人批评团公安局没有做好保密工作,马春林投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全团人都知道了,苏联人肯定知道了。否则马春林可能还有更多的情报价值。公安部来人对团公安局局长说:“这么好的一个立功、升官的机会让你白白浪费了。”此后我再没有听说马春林的消息。那个女青年也在返城大潮中回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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