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香把箱子往主卧门口一墩,理直气壮地说:“这个房间我睡,你们搬到次卧去。”

叶天佑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求你了”。

我没说话。

那晚我翻出房产证,盯着上面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首付是我爸拿了棺材本凑的,房产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笑着说“好,让给你”。

第二天,我把离婚协议递到他面前。

他愣住,脸色慢慢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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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就听见屋里有动静。

开门一看,客厅多了两个大行李箱。

杨梅香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

叶秀芹站在一旁打电话,声音拔得老高:“说了让你先把孩子接回去,我这边忙着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叶天佑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系在身上,挤出个笑脸:“妈说在老家住腻了,过来住一阵子。”

杨梅香瞥了我一眼,没叫我名字,直接说:“回来了就去做饭,我坐了一天车,饿了。”

我认识杨梅香五年,她每次来都是这样。从来不会说“麻烦你了”,从来不会说“谢谢”。

我把包挂好,换上拖鞋,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我洗米、切肉、洗菜。

叶天佑跟进来,压低声音说:“妈就住几天,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抬头:“住哪?”

“先住次卧。”

“那我们的东西呢?”

“我腾了腾,够放。”

我没吭声。

结婚五年,婆婆每次来都住次卧。

这次她直接带了两个大箱子,我就觉得不对劲。

饭桌上,叶秀芹一个劲地给杨梅香夹菜。

“妈,你尝尝这个鱼,看新不新鲜。”

“妈,你多吃点肉,城里菜没油水。”

杨梅香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这菜有点咸。”

她说完看向我。

我说:“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叶天佑赶紧打圆场:“挺好的,挺好的,我觉得正好。”

杨梅香没再说话,但把碗推开了。

叶秀芹趁机说:“嫂子,妈吃不惯重口味的。你以后做饭清淡点。”

我说:“好。”

那天晚上洗完碗,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叶天佑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说什么,但看见他侧脸的表情不太对。

杨梅香在主卧里转悠,打量房间的格局。

叶秀芹站在门口,指着窗户说:“妈,你看这朝向多好,上午阳光能晒进来。”

杨梅香点点头,又看看衣柜,摸了摸衣柜门。

我坐在沙发上,装作没听见。

但心里那个咯噔,一直没落下去。

那晚躺到床上,我问叶天佑:“你妈打算住多久?”

叶天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不知道,先看看吧。

“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怎么这么想?”

“她从来没带这么多东西来过。”

叶天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多了。”

我没再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杨梅香这次来,不是坐坐就走。

她看主卧的眼神,分明是在“看房”。

02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走到卧室门口就愣住了。

房间空了。

我的被子、枕头、衣柜里的衣服,全部被搬走了。

床头柜上的台灯、镜子、化妆包,全不见了。

整个房间只剩下那张大床,连床单都给换成了杨梅香带来的那套碎花的。

杨梅香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

她看见我,吐出一片瓜子壳,说:“我把你们的东西搬到次卧了。主卧窗子大,我住着舒服。”

客厅的地上散着几片瓜子壳。

我站在原地,没动。

“搬了?”

“嗯。你老公帮我搬的。”

我转头看向次卧。

门半开着,里面堆着我的东西。被子胡乱塞在柜子里,衣服挂在衣架上都没整理,好几个衣架都歪了。

我回头,看着杨梅香。

她说:“怎么,你不乐意?”

我说:“没有。”

杨梅香往沙发上一靠,说:“不乐意也没办法。我养大他那么多年,总不能老了住个角落。”

我走进次卧,把东西一件一件重新整理好。

我坐在床边,看着对面那堵墙。

墙上有块潮湿的水渍,是从楼上渗下来的。

次卧的窗户朝北,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

我拿起手机,给叶天佑发了条消息:“你妈把我东西搬了?”

等了十几分钟,他回:“主卧她住,咱们住次卧,凑合一下。”

“你问过我吗?”

“她跟我提了,我说行。”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再回。

那天晚上叶天佑回来,进门先叫了一声“妈”。

杨梅香在厨房里炒菜,听见儿子的声音,高高兴兴地招呼:“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我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叶天佑走过来,拉了拉我的手:“吃饭了,还愣着干嘛?”

我把手抽回来,说:“不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厨房了。

饭桌上,杨梅香一边吃饭一边说:“你媳妇是不是不高兴?”

叶天佑说:“没有。”

“没有就好。我住几天就走,别搞得好像我占了她的窝似的。”

叶秀芹接话:“妈,你想住多久住多久,这是你儿子的家,又不是外人的。”

杨梅香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看向我:“语蓉,你别多想,妈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平时住得紧巴,换个宽敞点的房间住几天。”

我说:“没事。

叶天佑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感激,好像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把碗放下,回了次卧。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看着这间连阳光都晒不进来的房间,心里那个结,一点一点拧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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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每天早出晚归,尽量不在家待太久。

杨梅香倒是很习惯,白天在家看电视,做饭。

叶秀芹隔三差五就来吃饭,每次来都不空手,拎点水果、买点菜。

但她来了之后,厨房就不让我进了。

她说:“嫂子上班累,我来帮妈做饭就行。”

杨梅香嘴上说“你也是客人”,但每次都很高兴。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母女俩的说话声,像看别人家团圆。

有一天晚上,叶秀芹吃完饭没急着走,坐在客厅里跟我聊天。

她问:“嫂子,你们这房子一个月房贷多少?”

我没接话,反问她:“怎么,想买房了?”

叶秀芹笑了:“我哪买得起,就是问问。”

杨梅香在旁边说:“秀芹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苦。你这个当嫂子的,有空多帮帮她。”

叶秀芹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又看了看房子四壁,说:“这房子地段好,现在得升值不少吧?”

我说:“不知道。”

叶天佑坐在旁边打游戏,头都没抬。

叶秀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说:“我听说你们这房子当时买得便宜,现在卖出去能翻倍。”

不卖。

我就说说。

那晚叶秀芹走了之后,杨梅香又来敲门。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身后的房间。

次卧潮不潮?

“还好。”

你要是住着不舒服,就跟秀芹换换。

“不用。”

杨梅香点点头,又说:“我说个事,你听听。”

“主卧我打算住长一点,你别嫌我。”

“长一点?”

嗯。一个人住着宽敞,舒坦。

杨梅香说完,没等我回答,转头回了主卧。

门关上了。

我站在次卧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我的洗漱台、梳妆台、衣柜都在那间房里,现在是别人的了。

叶天佑从厕所出来,看我站在走廊里,问:“怎么不进去?”

我说:“你妈说,主卧她打算长住。”

叶天佑愣了一下:“啊?她说的?”

“你觉得怎么样?”

他低着头想了半天:“要不……先让她住着?”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避开我的目光:“她这把年纪了,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把门关上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夜。

我想起五年前,我爸把攒了半辈子的二十万块钱转到银行卡上,说:“闺女,买房是大事,爹就这点家底,都给你了。”

那二十万里,有我爸妈种地挖菜攒下的钱。

有我弟弟打工寄回来的钱。

还有我外公留下的两千块。

我爸说:“房产证写你们俩名字。”

但叶天佑说:“先写我名,房贷下来再改。”

改了五年,一直没改。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开灯。

关灯。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银行的朋友,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我名下那套房子的贷款记录。”

04

那天我请假去了银行。

朋友把我带进办公室,递给我一沓打印出来的流水。

“你自己看看吧。”

我翻开第一页。

贷款合同。

金额:三十万。

抵押物:我住的那套房子。

签订时间:三年前。

借款人:叶天佑。

收款人:叶秀芹。

我看着那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

“这贷款还在还吗?”

朋友压低声音说:“停了半年了,银行催了好几轮。再拖下去,房子就要被查封了。”

我放下那沓纸,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太阳很亮。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一直在抖。

“我能不能拿一份复印件?”

“可以。”

我拿着复印件走出银行,站在门口停了几秒钟。

我给韩洪涛打了个电话。

“爸,那个借条还在吗?”

“在。怎么了?”

“发个照片给我。”

“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想看看。”

他沉默了几秒,说:“闺女,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闭上眼睛。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收到一张照片。

泛黄的纸上写着字:今借到韩洪涛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购房首付。借款人:韩语蓉、叶天佑。

日期是我结婚前两个月。

我爸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张借条,一直紧绷的胸腔终于松开了。

我把所有材料放进行李袋里,开车回家。

那天下午,我比平时早回去了两个小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就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我放轻了动作。

开门,没出声,站在玄关处。

叶秀芹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妈,你明天跟哥再提一下,银行的人又打电话了,说再不还贷款就要收房了。”

杨梅香的声音:“你想办法凑点钱,我身上也没多少。”

“我哪有钱!生意都赔光了!当初跟他说好了的,这房子先抵押,我回本了就还。现在生意黄了,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背这个债。”

那房子是写你哥的名,他还能跑了?

“妈,我不是怕,我是说,趁现在嫂子还不知道,赶紧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她走。”

杨梅香沉默了一会儿:“怎么走?”

叶秀芹压低声音:“她能受得了这口气就怪了。你再加把火,她肯定熬不住。”

“万一她真走了呢?”

“走了更好,把房子卖了,咱还了贷款还能落一笔。”

我站在玄关,看着自己拎着包的那只手。

手指冻僵了。

我放下包,换上拖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客厅里说话声停下了。

叶秀芹站起来,笑道:“嫂子今天回来这么早?”

我说:“嗯,有点累。”

杨梅香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神有点慌张。

我没看她,直接回了次卧。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房间很小,窗户朝北,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但我想清楚了。

这些年我不是嫁了个男人。

我是钻进了别人的笼子里。

他们一家,都在等着我主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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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我没睡。

叶天佑躺在我旁边,鼾声很轻。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五年。

从谈恋爱到结婚,从买房到装修,从把老家婚宴上的份子钱全部给他妈到他姐来借钱我从来没说过不字。

我以为他爱我。

我以为他跟他妈不一样。

但现在我知道了。

他把房子抵押给他姐的时候,没想过我。

银行催款的时候,他没想过我。

让他妈住进主卧,没想过我。

让他姐出主意把我赶走,他还是没想过我。

我轻轻坐起来,打开手机,把银行流水、贷款合同、房产证照片全部存到一个文件夹里。

又把我爸那张借条的照片也放了进去。

然后我给韩洪涛发了条消息:“爸,你睡了吗?”

他回得很快:“没有,看电视。”

我咽了咽口水,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爸,如果我离婚,你介意吗?”

过了两分钟,他回:“回家,爸养你。”

我哭了。

把声音压在枕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洗完脸,化了淡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去了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律师。

姓董,话不多。

我把所有材料放在她面前,她一张一张看完。

“你先生的行为,涉嫌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套房子虽然是婚前的,但婚后你们共同还贷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另外,如果这笔贷款没有用于家庭生活,你可以要求他个人承担全部债务。”

“我可以要求他偿还我父亲的首付款吗?”

“可以,但需要证明这笔钱是借给你们的,不是赠与。你父亲保留了借条,这是关键证据。”

她看了看表:“你想怎么处理?”

我说:“协议离婚。”

“能谈?”

“谈得拢就签协议。谈不拢就起诉。”

她点点头,拿出几份文件:“那我帮你起草离婚协议。你列清楚你的诉求。”

我买了个文件袋,把律师给我的材料整整齐齐地装进去。

回家路上,太阳正好。

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五年的账,今天该算清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

洗漱,化妆,换衣服。把头发扎起来。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那沓打印好的材料。

离婚协议,放在最上面。

我走下楼,杨梅香已经起来了。

她在厨房煮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今天这么早?”

我说:“嗯,有点事。”

“什么事?”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杨梅香看着我的表情,有点不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

我坐在客厅里,等着叶天佑起床。

手机屏幕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七点二十,次卧门开了。

叶天佑打着哈欠走出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坐。”

他愣了愣,坐到对面。

我把文件袋放在玻璃茶几上。

从里面抽出离婚协议,翻到签名页,放在他面前。

“签个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表情。

几秒钟后,笑容凝固了。

“离……离婚协议?”

“嗯。”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签了,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不签,我直接起诉你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欺诈抵押贷款。”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语蓉,你听我说——”

“我听了很多了。你妈住主卧,听你的。你姐借钱,听你的。房子抵押,听你的。”

“那些都是……都是……”

“都是什么?你姐让你骗我出去?你妈拿主卧逼我走?还是银行贷款停了半年,你打算瞒到我被赶出去那天?”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干了。

杨梅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桌上的文件:“那是什么?”

我看向她:“离婚协议。”

话音没落,杨梅香炸了。

“离婚?你凭什么离婚?你好好的日子不想过了?”

我说:“你问我凭什么?”

我把贷款合同复印件翻出来,往茶几上一拍。

“凭这个。”

杨梅香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

“你不知道对吧?你儿子三年前把房子抵押了,贷款三十万给你女儿做生意。做赔了,现在银行催收,再不还,房子没了。”

杨梅香看着叶天佑:“你抵押了房子?”

叶天佑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秀芹那三十万是借的?你不是说她投资用她自己的钱?”

“妈,我……”

杨梅香往后退了一步,捂住胸口。

我没管她。

我看着叶天佑:“签不签?”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语蓉……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就签。”

“咱俩过这么多年了……”

“签。”

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

他手抖着拿起笔,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杨梅香,又看了看那沓纸。

最后,笔尖落在签名栏。

一笔一划,写完了。

我收起离婚协议:“财产分割的事,我律师会联系你。”

我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

杨梅香在身后喊:“你这个女人,太狠毒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儿子把房子抵押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他狠毒?”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很静。

我坐在台阶上,给韩洪涛打了电话。

“爸,我离了。”

“他签了?”

“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说:“回来,爸给你做好吃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楼梯上,看着地上那一小片阳光。

终于照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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