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六十八岁寿宴,我递上两万礼金时,大舅哥罗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

碗筷跳起来,汤汁溅到桌布上。

当着他二十几个亲戚的面,他把声音拔得老高:“三年前找你借三十万,一个子儿没借到。现在拿两万块钱来恶心谁?”

满桌子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林慧坐我旁边,手里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我没说话,伸手把红包拿回来,妥妥帖帖地放回口袋。

起身,推开椅子,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你就不能让让他?”

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三天后,罗浩就会收到人事部的解聘通知。

而他还不知道他儿子的实习名额,是靠我一句话才进来的。

他现在当然不知道。

等他知道了,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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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宴设在城东的福满楼酒楼,三层楼都包了。

岳父罗德康这辈子头一回办这么大排场,里里外外挂了十几个红灯笼,墙上贴着烫金的寿字。

我拎着烟酒茶进门时,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桌亲戚。

菜香混着人声,热热闹闹的。

岳父坐在主席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唐装,肩上绣着寿桃。

“来了来了,快坐。”他冲我招手,脸上笑出一脸褶子。

我把茶叶和烟酒放到旁边的架子上,又掏出红包递过去。

岳父接过去,用手摸了摸厚度,笑着说了句“破费了”。

“应该的。”我说。

旁边坐着的几个姨太太凑过来看,嘴里说着客气话。

我坐回林慧旁边,她正跟几个堂姐聊天,脸上带着笑。

气氛挺好。

大舅哥罗建国坐在岳父左手边,正在给旁边的人倒酒。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我们家罗浩下周就转正了。”罗建国把酒瓶放下,声音不小,“五险一金,月薪九千八,年终还有奖金。”

旁边的几个亲戚一阵赞叹。

“还是你教得好。”

“罗浩从小就聪明。”

罗建国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

嘴角往下拉了拉,像是笑,又像是不屑。

我没接他的眼神,低头喝茶。

岳母唐秀艳端着一盘菜走过来,招呼大家吃菜。

“别光顾着说话,菜凉了不好吃。”

林慧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小声说:“待会儿少喝酒,你胃不好。”

我点点头。

大舅嫂张淑芬坐在另一桌,正跟几个女人聊着天,声音尖细,时不时笑几声。

她是超市的收银员,嗓门大,说话直来直去。

林慧跟她关系一般,但也没闹过什么矛盾。

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说起罗浩的工作,说五百强公司不好进,罗浩能进去就是有本事。

罗建国笑得更大声了,说罗浩面试了好几轮,最后是他托了一个老同学的关系才敲定的。

他没提我。

在场的亲戚都知道罗浩的实习是我安排的。

去年罗浩大专毕业,找了大半年工作没找着,罗建国才托林慧来求我。

我本来不想管,但架不住林慧说了好几次,又看在岳父的面子上,才让他在公司挂了个实习名额。

这事我从没拿来说过,也没想过要罗建国记我什么好。

但他今天提都不提,我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来,我敬大家一杯。”岳父站起来,端着酒杯。

众人跟着站起来,碰杯喝酒。

罗建国一口干了,把酒杯亮给大家看。

“老爷子高兴,我也高兴。”他抹了把嘴,“今年我们家双喜临门,罗浩转正,老爷子六十八,明年就是七十大寿,一定得大办。”

亲戚们又是应和。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林慧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点担忧。

她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场合,每次都是硬着头皮来的。

但为了岳父,为了她,我从来不说半个不字。

菜一道道端上来,有鱼有肉,有凉菜有热菜。

岳父爱吃红烧肉,岳母特意让厨房多做了一份,放到他跟前。

罗建国看了看,夹了两块到自己碗里。

“爸,您少吃点肥的,血压高。”

岳父没吭声,笑着又夹了一块。

张淑芬在另一桌喊了一句:“建国,你别光顾着自己吃,给爸倒酒。”

罗建国不情不情愿地放下筷子,给岳父倒了一杯。

气氛又开始热络起来。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一直这么太平。

罗建国喝了酒,话就会多。

话一多,就容易惹事。

02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变了。

罗建国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端着酒杯在桌间走来走去。

他先敬了岳父一杯,又说了一通祝寿的好话。

岳父笑着喝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坐下吃菜。

罗建国没坐,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

“妹夫,咱俩喝一杯。”他把酒杯举到我面前。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你公司今年效益不错吧?”他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桌都听得见。

“还行。”我说。

“还行是多少?”他笑了,“一年赚个几百万,应该轻轻松松吧?”

我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笑有点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着看什么。

“混口饭吃。”我说。

“你太谦虚了。”罗建国拍着我的肩膀,手劲不小,“谁不知道你是咱们老罗家最有出息的。”

这话听着是夸,语气却不对劲。

旁边几个亲戚也安静下来,目光在我和罗建国之间来回扫。

林慧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接话。

罗建国站了一会儿,见我不搭腔,又转回自己的位置。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没过多久,他又开始挑事。

“林慧啊,”他冲林慧说,“你小时候在咱家吃得不好,嫁人后倒是越长越好了。妹夫给你吃啥好东西了?”

林慧笑了笑:“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罗建国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你,嫁人后穿金戴银的,比你嫂子强多了。”

张淑芬在那边桌子接了一句:“你这话啥意思?嫌我不好了?”

“我就是随便说说。”罗建国说,“你紧张啥?”

张淑芬哼了一声,低头夹菜。

气氛有点尴尬。

岳父敲了敲桌子:“建国,少说两句。

爸,我就是心疼林慧。”罗建国说,“以前在家的时候,啥活都她干。现在嫁出去了,倒是享福了。

我放下筷子。

“罗建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们两口子日子过得好,咱们做亲戚的也跟着沾光。要不是我们林慧,你也不会有今天,对吧?”

我看了一眼岳父。

岳父低着头,没说话。

再看林慧,她眼眶有点红,手里的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戳得碎碎的。

我忍住了。

“你继续说。”我说。

“我又没说啥,你别想多了。”罗建国举起杯子,“来,喝酒喝酒,今天老爷子高兴,大家都要高兴。”

他又开始敬酒,跟这个喝一杯,跟那个碰一下。

但话里话外都在拿我和林慧说事。

说我当年结婚时穷得连彩礼都拿不出来,说林慧家里不同意她嫁给我,说要不是岳父心软,我早就打光棍了。

亲戚们有人笑,有人尴尬,有人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酒。

林慧在旁边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角。

忍一忍,就今天一天。

我没说话。

桌上的菜还在,但我已经没了胃口。

岳母端了一盘新上的蒸饺过来,笑着说:“这个好吃,尝尝。”

我夹了一个,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罗建国的声音还在响。

“要我说啊,做人不能忘本。你现在发达了,也得记得谁帮过你。不然以后哪天翻船了,没人拉你。”

我站起来。

林慧吓了一跳,也跟着站起来。

“你去哪?”她问。

“去趟洗手间。”我说。

我走出包间,走到走廊尽头。

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灯光下飘散。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说话声隐隐传来。

我吸了两口烟,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里。

我不能走。

走了,岳父脸上不好看,林慧也难做。

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得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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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回到包间时,罗建国正坐在岳父旁边,声音已经带上了醉意。

他手里端着酒杯,酒水晃来晃去,洒了一点在桌布上。

爸,你这一辈子不容易。”罗建国伸手搂住岳父的肩膀,“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长大。要不是你,我就没有今天。

岳父拍拍他的手,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就要说。”罗建国转过头,看着我,“妹夫,你也应该感谢咱爸。当年你没车没房,咱爸二话不说就把林慧嫁给你了。这份恩情,你不能忘了吧?”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

我从来没忘。

“没忘就好。”罗建国笑起来,“那你说,咱爸这六十八岁大寿,你随了多少份子钱?”

这话一出来,满桌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还没开口,罗建国又补了一句:“不是听说你准备了两万?两万可不是小数目,对吧?”

他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我包了两万,也知道两万在这个小县城不是小数目。

但他就是要当众这么问,逼我回应。

岳父皱了皱眉:“建国,你喝多了。”

“爸,我没喝多。”罗建国说,“我就是替您问的。看看妹夫舍不舍得孝敬您。”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在喉咙里辣辣的。

“两万。”我说,“包在红包里。”

“哦,两万。”罗建国拉长了声音,“那可不老少。一年赚几百万,孝敬老丈人两万,挺合适的。”

这话像是冰水一样泼过来。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已经不叫笑了。

那是赤裸裸的挑衅。

“罗建国,”我压着嗓子,“你今天是打算跟我过不去?”

“我哪敢跟你过不去?”他把身子往后一靠,“你是大老板,我是个小科员,我哪敢得罪你?我就是替我爸不值。”

“不值什么?”

“不值他把闺女嫁给你这种白眼狼。”

这句话一出,林慧“啪”地放下筷子。

“哥!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罗建国站起来,声音大了起来,“你问他,三年前我找他借三十万,他借了吗?他一个子儿都没借。他说帮急不帮穷。我是他大舅哥,我穷他就看着?”

“那是因为你还不上!”林慧的声音也大了。

“我还不上?”罗建国冷笑,“他存款几百万,借我三十万怎么了?利息我都不少他的。他就是瞧不起我。”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站起来打圆场。

“建国你少说两句,大喜日子吵什么。”

就是就是,家和万事兴。

但罗建国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我不吵。”他摆摆手,“我就是要把话说清楚。他瞧不起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看看他,来咱家从来不跟我们喝酒,不跟我们说话,自以为了不起。

“罗建国,我敬你是林慧的哥哥,今天我不跟你吵。”

“你当然不吵,你理亏!”他指着我的脸,“你有钱了不起啊?你有钱就能欺负人?”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你什么时候没欺负?”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那年我欠人家钱,你明明有钱不帮我还我被人堵门追债的事你忘了?我闺女我忘了?我倒想问问你,你还是个爷们吗?”

我帮你?”我说,“帮你再拿去赌?

“你……”他的话被堵住了。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涨红。

“罗建国,你是不是活腻了?”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要不要我把你那些破事翻出来给大伙听听?”

岳父终于出声了。

“都闭嘴!”他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碗碟咔咔作响,“今天是我六十八岁生日,你们要吵架就给我滚出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

林慧在旁边拉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坐了下来。

罗建国也被张淑芬拉回座位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但气氛已经彻底坏了。

坐在旁边的亲戚们开始没话找话地聊天,试图把这件事搪塞过去。

我心里那根弦,已经快要断了。

04

最后一根弦是在送红包的时候断的。

吃完饭,亲戚们开始陆续上份子钱。

这种事在小县城是有讲究的。

一般亲戚随个两三百,近亲随个五百一千。

我是女婿,两万块已经算是大数了。

我把红包掏出来的时候,岳父笑着接过去,说“让你破费了”。

我刚想说“应该的”,手还没收回来,罗建国就站了起来。

等一下。

他走到岳父身边,伸手把红包要过去。

“我看看。”

岳父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当着二十几个亲戚的面,他拆开了红包。

两万块,码得整整齐齐。

“嘶……”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两万块在这个小县城,抵得上好几个月的工资了。

但罗建国没放回去。

他把钱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冷笑了。

“两万?”

那两个字像是抡圆了砸在我脸上。

“你一年赚几百万,就拿这两万块钱打发我爸?”

我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响。

林慧的脸色白了。

岳父的脸色也变了。

亲戚们的表情五花八门,有的是惊讶,有的是尴尬,有的干脆低下头不吭声。

我抬起头,看着罗建国。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反而迎了上来。

“怎么?我说错了?你问问在座的,你一年赚多少钱,你给老丈人随两万,合适吗?”

旁边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两万不少了,人家都是心意。”

“心意?”罗建国冷笑,“他那叫心意?他那是在打发叫花子。”

我把手伸出去。

岳父犹豫了一下,把红包递给我。

我拉开拉链,把两万块钱重新放回口袋里。

“罗建国,你今天的话,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