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很好,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

纸箱里装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用了十年的保温杯,还有三本手写笔记。

叶安站在门口催了两回,说新同事等着用这台电脑。

我回头看了一眼工位,那块坐烂了的椅垫还留在上面。

三十一天后,手机在凌晨三点炸了。

刘浩宇打了六通电话,最后一通带着哭腔。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翻了个身。

有些事情,一开始没说出来,后面就再也不想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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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最后一次巡检系统那天,天气热得不像话。五月底的天,刚过八点太阳就毒得很。我把电动车停好,擦了把汗,上了楼。

技术部在三楼,我在这层楼走了整整十五年。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最佳团队”的奖牌,那是五年前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拿的。

那时候技术部一共六个人,机房夏天没空调,我们光着膀子熬了两个通宵,硬是把崩溃的系统救回来了。

老板当场拍板,每人发了两千块奖金。

现在那块奖牌落了一层灰,也没人擦。

我推开技术部的门,灯还没全亮。

我是每天最早到的那一个,十五年来几乎没断过。

以前是因为敬业,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变成了一种仪式感。

好像只要我每天第一个坐在电脑前,这个位置就是我的。

泡了杯茶,打开电脑,系统自检。一切正常。

我开始巡检各模块的运行日志。

从财务模块到订单模块,从客户管理到库存管理,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十五年,公司的系统从最初几百行代码的小程序,长成了几十万行的庞然大物。

中间换过三次框架,改过两版底层架构,但核心逻辑还是我当初写的那一套。

查到一个老模块时,我发现了问题。

那是个负责订单结算的模块,当年写的时候业务量小,没考虑高并发场景。

这几年业务扩张,每天晚上订单结算时,这块模块的数据处理就会变得异常缓慢。

去年我跟叶安提过两次,建议重构,他嘴上说好,一直没排上日程。

我看了一眼日志,最近一周已经有三次报警记录。再不管,早晚要出事。

我打开代码编辑器,开始写修复方案。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调整一下数据处理的优先级,再加上个缓冲队列,就能撑到明年。

我一边写一边想,写完跟刘浩宇说一声,让他盯着点后续的维护。

写了大概半个小时,叶安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皮鞋锃亮,手里端着咖啡。

这半年他开始注意打扮,据说是因为郑波喜欢团队“有精神面貌”。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见我,脸上的表情闪了闪。

“老郭,这么早?”

“嗯,查查系统。”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位,把咖啡放下,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说话。

这半年我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尴尬,以前还能聊几句家常,现在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交接,基本没话。

又过了半个小时,其他人陆续来了。

刘浩宇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喊了声“郭工早”,就坐下了。

他坐在我曾经教他写代码的角落,那台电脑还是当年我给他配置的。

现在他带的那个新人叫小马,坐在我旁边。

九点半,叶安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老郭,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小会议室。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标题写着“员工解除劳动合同通知”。

“上面的意思。”叶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躲闪,“我也没办法。”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补偿金按最低年限算,加上一个月的代通知金,总共七万三千块。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每年摊下来不到五千块。

我没说话。

叶安又说:“郑总说了,老员工有贡献,但团队得保持活力。你的技术没问题,就是……风格跟团队有点不搭。”

“哪里不搭?”

“年轻人更灵活,接受新东西快。你那些经验确实宝贵,但也要承认,时代变了。”

我合上文件,看着他。

“什么时间走?”

“这周吧。电脑里的个人文件清一下,该交接的跟浩宇交接。”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去。

回到座位上,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杯茶早凉了,我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02

我从来没想过会被裁。

不是觉得自己多厉害,是觉得公司需要我。

这个系统从零开始建起来,每一步怎么走,每个坑在哪儿,只有我最清楚。

这些年不是没有猎头挖我,最高开到两倍工资,我没走。

我觉得这是自己的东西,舍不得。

赵玉芳说我脑子有问题。

“你给老板卖了十五年命,现在他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了,你还替他操心?”

我说不是操心,是觉得不太可能。

她说:“你等着看吧。”

她比我先预见了这一天。

去年我回家说来了个新副总,叫郑波,四十出头,履历漂亮,据说在上一家公司搞过团队换血。

赵玉芳当时就说:“你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地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没当回事。

郑波第一周开了个全部门大会,说要打造“年轻化技术团队”。

他在台上讲得眉飞色舞,我在台下听得昏昏欲睡。

散了会我跟刘大山去抽烟,刘大山说:“这人来者不善。”

刘大山是后勤部的老人,比我大五岁,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他抽烟的样子很凶,一根接着一根,好像永远在焦虑什么。

“能怎么不善?总不能让系统停摆吧。”

“人家是来换血的。”刘大山吐了口烟,“你看着吧,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你们技术部。”

果然被他说中了。

三个月后,郑波把技术部原来的老经理调去了档案室,提了叶安当经理。

叶安比我小三岁,做技术的水平一般,但会来事。

郑波喜欢他,因为他开会的时候鼓掌鼓得最响。

叶安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搞“技术转型”。

他说现在的架构太老了,要上微服务,要用新框架。

我在会上提了意见:以公司现有的业务体量,微服务只会增加复杂度,不如把老架构优化一下,成本低,见效快。

叶安说:“老郭,你那个思路落后了。”

我没再说什么。刘浩宇在旁边点头,说觉得叶经理说得对。那个我曾经手把手教过的年轻人,现在跟着叶安屁股后头转。

之后每次开会,我的意见基本都被忽略。

叶安和郑波搞了一套“技术评估体系”,什么代码行数、提交频率、BUG率,全量化。

排在第一的永远是刘浩宇,排在最后的永远是我。

我不是不会写,是不喜欢那种为了刷数据而写代码的做法。

赵玉芳问我:“你就不能学学人家?”

“学什么?”

“多写点代码,多抢几个项目。”

“我不抢。”

“为什么不抢?”

“没意思。”

她拿我没办法。

我们结婚二十年,她早就习惯了我这个性格。

不争不抢,遇事忍让,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她以前说我这样挺好,现在说这样吃亏。

四月中的一天,叶安找我谈话。

那时候我已经有预感了。

办公室里风声四起,说郑波要裁掉四分之一的人,优先裁工龄长、工资高的。

我工龄最长,工资在整个技术部排第三,比刘浩宇高了一截。

叶安说得很委婉:“老郭,公司最近业绩不好,要优化成本。”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工龄长,补偿金不会少你的。你放心,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多少?”

他报了个数,我听完没说话。那个数跟我在公司的年数一比,少得可怜。但我懒得扯皮,也懒得找律师。扯来扯去,最后还是走。

“行,什么时候?”

“月底吧。”

日子定下来之后,我请了半天假,回家待着。赵玉芳看我回来得早,吓了一跳。我说要离职了,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问:“补偿了多少?”

我报了数。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啊,郭志勇,十五年。你加班加到凌晨三点的时候,谁替你说话?你一个人撑起整个系统的时候,谁给你涨过工资?”

我说不出话。

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说:“算了,走就走。你在家歇几天,我养你。”

她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也差点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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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交接那几天,我每天早上还是照常去公司。

不为什么,就为了把系统维护手册整理好。

那些手册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写的,记录了系统的每个模块、每个接口、每个历史BUG的解决方案。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它们全部整理成电子文档,存到一个文件夹里。

我把刘浩宇叫过来,把文件夹发给他,一个一个模块地讲。

“订单模块这儿的缓存策略你看一下,我写了个优化方案但没测试。财务模块的回滚逻辑有点绕,你先从异常处理入手。还有这个老模块,结算的时候……”

“郭工,”他打断我,“这些我可以自己看。”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

“行,那你自己看。”

他大概觉得我啰嗦。

也是,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听一个老头叨叨。

他们有他们的方法,有他们的路子。

我那些所谓的经验,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老一套。

我没再说什么,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走的前一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巡检系统的时候,发现那个老模块的问题比我预想的严重。

高并发下的数据错乱概率在变大,而且会影响到其他模块。

我算了一下,如果接下来的更新版本里不处理这个问题,最多三十天,系统必定出问题。

我打开编辑器,开始写代码。

用了大概一个小时,写了一段修复代码,设了一个缓冲队列,改了改数据处理的优先级。

写完以后,我把它加进了版本库。

我本打算跟刘浩宇交代一声。

结果那天下午,叶安当着全部门的面跟我说:“老郭,你的电脑今天就要清出来,新同事明天要用。”

我说好。

快下班的时候,我找到刘浩宇,想跟他说代码的事。结果看到他跟叶安在走廊里说话,叶安的声音很大,隔着几米都能听见。

“他那套东西你别太当回事。他干了十五年,经验是有,但都是过时的。”

“我知道,叶哥。”

“系统这块你接手后,按新思路来。不要受他影响。”

“明白。”

我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转了个身,走了。

那件事就这么放下了。

当天晚上回家,赵玉芳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都是我爱吃的。

她忙活了一个下午。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进进出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行了,吃饭了。”她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坐下。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好吃吗?”

“好吃。”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我笑了笑,说好。

吃了一半,电话响了。我一看,是刘大山。

“志勇,明天最后一天了?”

“嗯。”

“晚上出来喝一杯?”

“行。”

挂了电话,赵玉芳问我去哪。我说刘大山约喝酒。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他那人不错,你以后也保持联系。”

“知道。”

晚上八点,我和刘大山坐在大排档。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一碟土豆丝。

“真走了?”

“真走了。”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杯沿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刘大山喝完一杯酒,抹了抹嘴,“你这人太老实了。换了别人,被这么欺负,早就闹了。你不闹。”

“闹有什么用?”

“有。至少心里痛快。”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你走后,那摊子怎么办?”

“有刘浩宇。”

“那小子行吗?”

“行,聪明。”

“聪明归聪明,经验这东西没有就是没有。”刘大山又倒了杯酒,“我觉得,最多三个月,系统肯定得出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在吓唬我。

04

最后一天,我起得比平时都早。

六点就醒了。赵玉芳还在睡,我没吵她,自己洗漱完,下了碗面吃了。出门的时候天刚亮,空气清清爽爽的。我骑上电动车,慢悠悠地骑到公司。

到了公司楼下,我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五年的光阴,就这么装在了一栋楼里。

我昨天跟赵玉芳说,这栋楼的每一块砖我都熟悉。

她说你个大老粗别矫情了。

上了楼,技术部的门锁着。我掏出钥匙开了门,灯亮了,所有工位都空着。我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做最后一次巡检。

系统一切正常。那段修复代码安安静静地躺在版本库里,没人动过。

我又打开文档,把交接材料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十年保温杯,三本手写笔记,一盆绿萝,一张工牌,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我在这里坐了十五年,最后属于我的东西,一个纸箱就能装完。

叶安八点半来的。他今天来得特别早,大概是怕我搞什么幺蛾子。看见我在收拾东西,他松了口气。

老郭。”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你的离职证明和补偿金,你核对一下。”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数字没错,手续齐全。

“好。”

“电脑清了吗?”

“清了。”

“那行,工牌留下就行。”

我把工牌取下来,放在桌上。上面我的照片还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还浓密,脸上也没什么褶子。

叶安拿起工牌,翻了翻。

“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歇一段再说。”

“那行,祝你顺利。”

“谢谢。”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快。

我继续收拾。绿萝放最上面,怕压坏了。保温杯挨着笔记本,怕磕着。纸箱不大,但装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居然还有空的地方。

刘浩宇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表情有点复杂。

“郭工。”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还能请教你吗?”

我看了他一眼,想起昨天走廊里他跟叶安说的话。最后我还是点了点头。

他松了口气,说谢谢。

十点刚过,我收拾完了。抱着纸箱站起来,椅子因为重量减轻,轻轻吱了一声。我在那个椅子上坐了十五年,起身的那一瞬间,忽然有点恍惚。

我抱着纸箱往门口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碰见了郑波。

他正跟一个客户说话,看见我,目光停了一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说话。

我抱着纸箱走出去。阳光很好,纸箱有点沉,我走得很慢。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还是那栋楼,跟十五年前没什么两样。

我的工位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从外面能看见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下一下的。

我把纸箱绑在电动车后座,骑上去,回头。

十五年了。说走,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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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职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头一周,我每天都在家里待着。不干什么正事,就是看看电视,刷刷手机,去楼下菜市场买买菜。赵玉芳让我出去走走,我说不了,累。

她说累个屁,你天天躺沙发上还累。

我说心累。

她就不说什么了。

第二周开始,有人给我打电话推荐工作。

是做外包的,以前有过合作,听说我走了,想拉我去他们那边。

我聊了几句,说考虑考虑,挂了电话。

又过了两天,又有人打,这次是一家做电商的公司,说要找个有经验的技术负责人。

我动了心,但没立刻答应。我说让我考虑一段时间。

这些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但有一个电话我一直没等到。公司那边的电话。

我原以为系统出问题他们会找我。

我算过时间,如果那段修复代码不撤下来,新版本发布后,最多三十天就会出问题。

如果撤了,更快。

反正不管怎么样,早晚会出事。

但电话一直没来。

我也没多想。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我每天去菜市场,晚上看电视,跟赵玉芳说话。

第三十天,我几乎已经把那段代码忘了。

那天是周六,赵玉芳说想去逛商场。我说好,跟着她去了。商场人很多,她看衣服,我刷手机。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赵玉芳去做饭,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八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浩宇发来的消息,简单一句话:“郭工,有个模块的接口一直报错,请教一下你。”

我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那个老模块,订单结算的那个,您以前处理过类似的吗?”

我还是没回。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赵玉芳从厨房探出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同事问点技术问题。

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九点多,手机又震了。我没看。之后手机安静了。

睡前我拿起手机,看到刘浩宇后来还发了三条消息,分别是“郭工?”

“在吗?”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没回复,关手机,睡觉。

晚上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在机房,光着膀子修服务器。

旁边是年轻时的同事,大家嘻嘻哈哈的,有人喊了句“老郭你行不行”,我说“不行你来”。

机房很热,但大家笑得很开心。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赵玉芳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我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

彻底睡不着了。

06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手机震了。

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没理会。又震了,连续震动,像是催命符一样不依不饶。

赵玉芳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可能发错了。”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六通未接来电,全是刘浩宇。最后一条微信语音,时长四十七秒。

我没点开,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手机又震了。接通了,那头的声音已经不像刘浩宇了:“郭工!郭工!系统崩了!全部乱了,订单数据全不对了!求求您!我求求您!”

语音到这里断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空调吹出的风很凉,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