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晚上,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
昏黄的光斑驳地洒在水泥地上,像碎了一地的咸鸭蛋黄。
宋思明从出租车上下来,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条纹囚服。刚出狱,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他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
他拐进这条巷子,铁门上锈迹斑斑。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他在402门口停下。
手抖得厉害。
门上的密码锁已经褪了色,几个数字键被按得都模糊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抬起来,像当年输入办公室保险柜一样熟练地按下了那串数字。
她的生日。
咔哒一声。
锁开了。
宋思明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屋里的陈设上。一台老旧的冰箱。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子。桌上摆着一碗剩饭,一碟咸菜。
墙上贴着儿童拼音贴纸。a、o、e。
他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一张小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约莫六岁,睡得正香。眉眼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存钱罐,透明的那种,里面装满了硬币。上面贴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给爸爸。”
宋思明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星星,妈妈回来了。”
门被推开。灯亮了。
海藻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她看见屋里跪着的男人,购物袋掉在地上,里面的苹果滚了一地。
她愣了三秒。
然后,她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拼命把他往门外推。
“滚!你给我滚!”
宋思明被她推得踉踉跄跄,撞在门框上。
“海藻……”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这七年死哪去了!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小床上的星星被吵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妈妈……”
海藻猛地转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她冲过去抱住孩子,挡在身后,声音发抖:“别过来!你别靠近我儿子!”
宋思明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他……他是我的……”
“他不是你的!”海藻吼着,“他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生的,一个人养的!跟你没关系!你给我滚!”
宋思明一动不动。
海藻急了,抄起桌上的碗朝他砸过去。
碗砸在他肩膀上,碎了。他没躲。
血从肩膀上渗出来,染红了条纹囚服。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海藻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你要是还有点人性,就别再出现!”
星星从她身后探出头,看着门口那个流血的男人,小声问:“妈妈,这个叔叔流血了……”
“不许看!”海藻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宋思明低下头,一步一步退出了门。
他走到楼梯口,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屋里传来星星的声音:“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呀?”
海藻没有回答。
只有低低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在楼道里回荡。
宋思明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门对他打开。
有领导的、情人的、下属的。
唯独这扇门,是他最想进去,却被挡在外面的一扇。
他掏出烟,手抖得点不着火。
末了,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决定不走了。
他就坐在这栋楼下。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让他能把欠她的债还清的机会。
这栋老破小对面就是菜市场,楼下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摆着几张破沙发。
小区里的人管那里叫“老头乐”。
宋思明就坐在那几张破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
他来的时候是七月底,天气热得发昏。
他身上没钱,连瓶水都买不起。
渴了就去对面公厕接点自来水喝。
饿了就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
晚上就睡在树底下那几张沙发上。
蚊子多得像有人放了烟雾弹,把他身上咬得没一块好皮。
但比起这些,更让他难受的是每天都能看见海藻。
每天早上六点多,海藻会牵着一大一小,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去上班。
大的就是海藻自己,小的就是那个孩子。
她把他送去幼儿园,然后再骑车去超市上班。
晚上九点多,她又一个人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回来,去幼儿园接孩子。
风雨无阻,一天不落。
宋思明以前见过她穿高跟鞋、抹口红的样子。
那时候她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眼里全是娇媚。
现在呢?
她穿着一双磨得没纹的路边摊凉鞋,头发蓬着,脸上带着劳累过度的蜡黄。
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但他不敢上去搭话。
他知道,她看见他就烦。
他也不想让星星看见他。
那孩子太小了,他不想让孩子知道他有个坐过牢的爸爸。
第三天晚上,他在楼下遇到了保安李永胜。
李永胜五十来岁,在这小区干了七八年,什么人什么底细都清楚。
他看见宋思明天天坐在楼下,觉得这人面生,以为是小偷,过来盘问。
宋思明告诉他,自己是海藻的朋友。
李永胜一听就笑了:“朋友?我可没听说小郭还有你这样的朋友。”
宋思明没吭声。李永胜见他穿着囚服,又看了看他的脸,忽然认出来了:“你是那个……那个张市长身边的人?叫……宋什么来着?”
“宋思明。”
“呵,还真是你。”李永胜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判了七年吗?出来了?”
“前几天刚出来。”
“你来这干啥?找小郭?”
宋思明点了点头。
李永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那姑娘等你等了多少年?”
宋思明愣住了。
“你不知道?”李永胜说,“你出事那会儿,她怀着孩子,挺着个大肚子来找你。跑了好几趟,每次都是哭着回去。后来你判了,她就搬这儿来了。这破房子,说是你以前给她买的。她舍不得卖,就住下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宋思明一根:“你知道她一个人怎么过的?生孩子那天,是邻居帮她叫的救护车。她一个人在产房生的,疼得嗷嗷叫,隔壁床的人家属还嫌她吵。孩子生下来没奶水,买奶粉又贵,她就天天喝豆浆,说是能下奶。喝得脸都肿了。”
宋思明夹着烟的手在抖。
“后来孩子大了,她出去找工作。超市嫌她学历低,她就在菜市场帮人杀鱼。那手,天天泡在水里,冬天裂得跟树皮似的。”李永胜抽了一口烟,“她都撑过来了,也没叫过一声苦。就是经常半夜抱着孩子在楼下哭,哭完又回去。谁问她就说眼睛进了沙子。”
“还有一次,孩子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打车打不到,路上拦了一辆三轮车,骑了半小时才到医院。医生说再晚一点孩子就烧坏了。她当时跪在走廊里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李永胜说完,烟抽完了,弹了弹烟灰:“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祸害她了。”
宋思明没说话。他把烟屁股摁在水泥地上,狠狠摁灭了。他站起来,回了自己那棵树底下,靠在那里,一整夜都没合眼。
他要等。等一个能让她原谅他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永远不会来。
但这世上的事儿,往往就是这样。你想等的时机,总会在你最没准备的时候到来。
那天下午,天快黑了。
海藻加班,还没回来。
星星提前放学,被邻居家阿姨顺路接了回来。
那阿姨把星星送到楼下就走了,嘱咐他自己上楼待着,别乱跑。
星星点了点头,背着小书包往单元门走。
宋思明看见了,从树底下站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星星?”
星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孩子长得白净,眉眼跟他一模一样。他蹲下来,问:“你叫星星?”
“嗯。”星星点了点头,“叔叔你是谁呀?”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哦。妈妈的朋友我都认识,我怎么没见过你?”
宋思明被这句话堵住了。他想了想,说:“叔叔去外地工作了,刚回来。”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不去家里坐?”
“因为……你妈妈还没下班。我在这等她。”
星星歪着脑袋看他,忽然问:“叔叔,你认不认识我爸爸?”
宋思明心脏猛地一抽。他张了张嘴,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妈妈说,我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星星低下头,小声说,“可是同学们都有爸爸,就我没有。我想看看我爸爸长什么样子。”
宋思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到星星手里:“叔叔请你吃糖,好不好?”
星星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妈妈说不能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
“叔叔不是坏人。”
“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坏人?”
宋思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跟他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忽然笑了:“叔叔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只小狗,它迷路了。它遇到一只很漂亮的猫,就跟那只猫走了。后来小狗的主人找来了,可小狗已经不认得主人了。主人很难过,因为他很想把小狗带回家。”
星星听完了,想了想,说:“那后来呢?小狗想起来了吗?”
“后来……小狗慢慢想起来了。因为它发现,那个人身上有它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
“爱的味道。”
星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说:“叔叔,你身上有没有爱的味道?”
宋思明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海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星星!你在干嘛!”
海藻骑着自行车冲过来,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一把抱起星星,瞪着宋思明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我跟你说过什么?你要是再靠近我儿子,我跟你没完!”
“妈妈,那个叔叔给我讲了一个小狗的故事……”
“不许跟陌生人说话!”海藻厉声打断他,“走!”
她抱着星星快步往楼上走,头也不回。
宋思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他蹲下来,捡起星星掉在地上的那十块钱,把它叠好了放进兜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宋思明又看见了星星。
那孩子这次没有跟他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畏惧。
宋思明没敢走近,就远远坐在树下,看着他在小区的空地上跑来跑去。
邓伟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邓伟推着一辆破三轮车,车上装着半车西瓜。
他膀大腰圆,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副忠厚老实的笑容。
他在小区里卖西瓜,一个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西瓜甜嘞,不甜不要钱啊!一块钱一斤!”
宋思明看见他一进门就直奔海藻那栋楼。他在楼下喊了一声:“小郭!”
海藻从窗户探出头:“来了!”
她很快就下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T恤,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
她看见邓伟,脸上的疲惫消散了几分,多了些笑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收摊了?”
“今天瓜卖得快,还剩下几个,给你送几个过来。”邓伟把三轮车上的西瓜搬下来,递给海藻,“给星星吃,他上次说喜欢吃西瓜。”
海藻笑了笑:“那怎么好意思,老是白吃你的。”
“咱俩还客气啥。”邓伟挠了挠头,“对了,明天早市,我给你带点排骨过来。我老乡拉了一车排骨过来,又新鲜又便宜。”
“不用不用……”
“就这么说定了。”邓伟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亲近,“你跟星星都瘦,得补补。”
宋思明坐在树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能感受到邓伟对海藻的好,那种实实在在的、不需要回报的好。
而他呢?
他当年给海藻的都是什么?
房子、车子、名牌包。
那些东西看似贵重,却没有任何温度。
邓伟走了之后,海藻拎着西瓜上楼。经过树下的时候,她看见了宋思明。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马上加快了。
宋思明叫住了她:“海藻。”
海藻停下来,没回头:“有事说事,别废话。”
“那个男人……他对你好吗?”
海藻猛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股冷笑:“他对我好不好关你什么事?你还以为你现在有资格管我的事?”
“我不是想管……”
“那你问什么问?”她的声音拔高了,“你问这个有意义吗?你以为你能做什么?你一个坐过牢的,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跟他比?”
宋思明被噎得说不出话。
海藻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宋思明,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我整整等了你三年。三年!我每天抱着孩子躲在被窝里哭,我每天都在问自己,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可是你没有。你连一封信都没给我写过。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
“行了。”海藻擦了擦眼泪,语气忽然平静下来,“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星星,有工作,还有人愿意对我好。你走吧,别再来打扰我们了。”
她说完,转身上了楼。
宋思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海藻说得没错,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了。她学会了依靠自己,学会了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活下去。
邓伟说得对,他宋思明当年给海藻的东西,房子车子名牌包一样不少,但就是没有给她真正的爱。现在他想给,海藻已经不需要了。
周六早上,海藻一大早就出门去超市加班了。
冰箱里只剩半个西瓜,中午她交代星星饿了就去楼下找邻居阿姨蹭顿饭。
星星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着那个给他讲故事的叔叔。
他偷偷溜出了单元门,看见宋思明还坐在老地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脸上爬满了疲惫。星星走近几步,蹲在他面前:“叔叔,今天天气好热。”
宋思明抬起头,看见那张和他如出一辙的小脸,心口一阵抽搐:“是啊,热。”
“叔叔你为什么不回家?我妈妈说你家在很远的地方?”
宋思明沉默了片刻:“叔叔没有家。”
“那你住哪里呀?”
宋思明指了指树下的破沙发:“住那里。”
星星瞪大了眼睛:“那里能住人吗?”
“住得了。”宋思明挤出一个笑,“叔叔以前住过比这还差的地方。”
星星想了想,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包饼干:“这是我妈妈给我带的零食,分你一半。”
“不用……”
“拿着吧,我不饿。”星星把饼干塞进他手里,然后看着他,“叔叔,你上次讲的那个故事,后来小狗想起来主人了吗?”
宋思明握着手里的饼干,声音有些发涩:“想起来了。”
“那它跟主人回家了吗?”
“回了。”
“那就好。”星星笑了笑,“我想爸爸肯定也会回来的。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妈妈说等他在很远的地方干完活就会回来。”
宋思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说不出话。
他想告诉他,爸爸就在这里啊。
可他不能。
身边的小男孩忽然跳起来:“叔叔你看!那个叔叔又来了!”
宋思明朝他指的方向一看,邓伟从菜市场方向推着三轮车过来了。车上是空的,显然已经卖完了。他看见星星,笑着喊了声:“星星!过来!”
星星跑过去:“邓叔叔!”
邓伟摸了摸他的头:“你妈妈呢?”
“妈妈去加班了。”
“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邓伟的视线扫过树下的宋思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这个人又在?”
他大步朝宋思明走过去,胸口起伏着,声音低沉:“我警告过你,别再靠近她跟孩子。”
宋思明站起来,比他矮了半个头,但目光没退缩:“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你坐在这楼下干什么?当门神?”
“我跟她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邓伟咬着牙,“我追了她两年,星星管我叫叔叔。我本来打算下半年跟她商量结婚的事。你现在冒出来,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宋思明看着他:“我没想过要抢走什么。”
“你已经在抢了。”邓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你看她的眼神,看孩子的眼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