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是1982年九月初。

秋老虎毒得很,天热得像个大蒸笼,一丝风都没有。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把地上的黄土都晒得冒了烟。

我坐了天一夜的长途汽车,又在公社下了车,背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包,顺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土路往村里赶。

新发的军装浆洗得硬挺,四个兜平平整整,领章上的红旗红得扎眼。

刚提了干,当上了排长,这在全村都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我一路上走得急,汗水把后背的布料都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路两边全是连绵不绝的高粱地。这时候的高粱都长了一人多高,秸秆粗壮,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了黄。

风偶尔吹一下,那密密麻麻的叶子就互相刮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里头窃窃私语。

眼看着就要到村口了,我心里正琢磨着待会儿进门怎么跟老母亲报喜。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高粱秆子猛地往两边一分,发出一阵刺耳的断裂声。

一个人影跟个炮弹似的从地里砸了出来,带着一股子浓烈的土腥味和汗酸味,直挺挺地朝我撞过来。

我当兵几年,反应到底比一般人快些,脚下一步错开,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一下。

那人影没撞到我胸口,直接扑空了,脚下一滑,骨碌碌地栽进了路边的土沟里。

“哎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锐里带着一丝惊恐。

没等我站稳,那女人手脚并用,像个疯子一样从泥沟里爬起来,两步就撺到我跟前。

她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两只手死死抱住我的大腿,指甲盖陷进我新军裤的布料里,掐得我肉疼。

“你要对我负责!你得对我负责啊!”

她扯着嗓子嚎起来,声音放得极大,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老远。

我低头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姑娘头发全散了,一缕一缕地糊在脸上,上面还粘着碎高粱叶子和黄土。

身上的旧花褂子扯开了大半,领口的扣子掉了两个,露出里面大片黑黢红肿的皮肉,上面隐约还有几道指甲抓出来的血痕。

她哭得满脸是泪,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神里全是惊恐,死死盯着我。

“你谁啊?快松手!”我使劲晃了晃腿,想把她甩开。

可她抱得死紧,整个人都贴在我的腿肚子上,身子抖得像个筛子。

“我不放!你今天不答应,我就死在这!你必须对我负责!”她继续闭着眼睛瞎嚷嚷,声音跟钝刀子割肉一样难听。

就在这时候,远处村口的方向传来几声急促的狗叫。

顺着高粱地的尽头望去,几百米外的地方,隐隐约约有几道电筒的光束在晃荡。现在天还没全黑,点手电筒,说明那帮人是在阴暗的高粱地里搜寻着什么。

“在哪呢?”

“往大路那边跑了!快追!”

杂乱的喊叫声和脚步声顺着风传过来,听着正往这边急赶。

我眉头一皱,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在1982年这时候,农村的风气虽然开始变了,但男女作风问题依然是高压线。

一个姑娘家,衣衫不整地在荒郊野外抱住一个刚提干的军人,这要是被那帮拿着手电筒的人撞个正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我的前途,这姑娘的名声,瞬间都得完蛋。

“闭嘴!”

我低喝一声,不再跟她废话。一弯腰,右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的哭喊声全闷在手心里,左手抄起她的腰,半拉半拽地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顾不上走大路了,我托着她,一头扎进村后那条杂草丛生的小阴沟,借着高粱地的阴影,猫着腰往前疾走。

这姑娘一路上还在挣扎,手脚并用,没少在我背上、胳膊上挠。

我咬着牙没吭声,凭着一膀子力气,硬是把她一路拖回了自家的小院。

到了自家后门,我一脚踹开关着一半的木门,把她整个人往院墙根下的阴影里一推。

“老实待着!”我压低声音警告她。

此时,我娘正在院子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剥玉米,脚边堆了一大摊玉米皮。

听见后门的动静,我娘吓了一跳,还以为进贼了。她赶忙从兜里摸出个手电筒,吧嗒一声按开,嘴里嘟囔着:“谁啊?铁城?是你回来了吗?”

那束焦黄的光圈在院子里晃了晃,最后稳稳地打在墙角那个女人的脸上。

我娘手一抖,嘴里的话戛然而止,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玉米棒子啪嗒一声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这不是……隔壁村的林秀儿吗?”我娘的声音猛地拔高,尾音都在发颤。

她不信邪似的,往前迈了两步,把手电筒的光柱顺着林秀儿的脸往下移。

林秀儿那身破烂的花褂子根本遮挡不住什么。光圈移到她肚子上的时候,我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秀儿坐在地上,两手护着肚子。那肚子,已经明显地挺了起来,像是个扣在腰上的小西瓜,把那件破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我娘“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在了那堆玉米皮上。

她脸色白得像纸,连手电筒掉在地上都顾不上了。短暂的死寂之后,我娘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我的鼻子,扯着哭腔大骂起来。

“赵铁城!你个混账东西啊!”

“你在部队里提了干,当了官,连祖宗是谁都忘了是不是?”

“这闺女肚子都这么大了,全村谁不知道她怀着个野种?你刚当上排长,把她领回来干嘛?你这是要逼死我,是要毁了老赵家啊!”

老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作势就要往地上躺。

墙角的林秀儿一言不发,只是把身子缩得更小了。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跟打摆子一样,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家那扇刚被我关上的院门,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和狠劲。

我没接我娘的话,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捡起来。

“娘,你别喊,生怕外面听不见是不是?”

我走过去,一把拽开旁边堆满杂物的柴房木门,转头对林秀儿甩了一下下巴。

“进去。”

林秀儿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像只受惊的耗子一样,刺溜一下窜进了漆黑的柴房里。

木门咯吱一声重新关上,里面顿时没了动静。

我把我娘从玉米皮堆里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

“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今天刚下长途车,在村口高粱地碰上她的,她突然冲出来把我扑倒了。后面有人在追她,我要是不把她带回来,她今天就在死在路边了。”

我娘一把甩开我的手,眼珠子瞪得老大。

“碰上的?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她怎么不扑别人,偏偏扑你这个刚提干的?”

“铁城啊,你老实跟娘说,你在部队这几年,真没跟她通过信?真不是你干的坏事?”

我苦笑一声:“娘,我一年到头在军营里,连她长啥样都快忘了,我上哪跟她生孩子去?”

我娘听了这话,拍着胸口顺了几口气,但脸上的愁云一点没散。

“那也不行!她怀着大肚子进了咱们家的门,这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这要是让大队部的人知道了,去你们部队告一状,你这排长还当不当了?”

老太太急得在院子里转圈圈。

我想起刚才高粱地里晃荡的手电筒,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果不其然,天刚擦黑,连晚饭都还没来得及烧,我家的木头院门就被人砸得震天响。

“砰!砰!砰!”

“赵铁城!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粗暴的喊叫声在寂静的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我娘最怕听到的声音——村长的大儿子,也是村里联防队队长,王金旺。

这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横行霸道。他爹是村长,他自己又管着联防队,平时走路都横着走,腰里经常别着根橡胶警棍。前几年村里抓典型、批斗作风问题,都是他带头,手段狠毒得很。

我拍了拍我娘的肩膀,示意她回屋,然后自己走到门前,伸手抽出了大门闩。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旱烟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外面齐刷刷地站了一大帮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金旺。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敞开着,露出长满黑毛的胸口,右手叉在腰上,大拇指正好扣在警棍上。

在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联防队员,手里都拎着手电筒,光束在我的脸上和身上来回晃。再往后看,大半个村子的闲汉和长舌妇都跟来了,伸长了脖子往我家院子里瞅。

“哟,赵排长,这衣锦还乡,排场挺大啊。”

王金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眼睛在我的新军装上溜了一圈,眼神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嫉妒。

我动也没动,高大的身子把门口堵得死死的。

“王金旺,大晚上的,带这么多人砸我家门,有事?”

王金旺冷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凑。

“赵铁城,少跟老子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部队里就教你回来乱搞男女关系、包庇破鞋的?”

“嘴巴放干净点。”我脸色沉了下来。

“干净?你干的事干净吗?”

王金旺猛地拔高了音量,回头对身后的村民大喊,“乡亲们,昨晚有人看得真清,隔壁村那个不知廉耻、怀了野种的林秀儿,被他赵铁城半拉半拽地弄进这家院子里了!”

“赵铁城,你今天必须把人交出来!公社大队部有规定,这种败坏社会风气的二流子,必须抓去公社游街示众,好好整顿村风!”

人群里顿时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哎呀,真是铁城啊?”

“啧啧,刚当了官就干这事,看不出来啊。”

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往院里扎。

我娘这时候根本坐不住了,连滚带爬地从屋里跑出来。她扑到王金旺面前,双手死死拽着王金旺的胳膊,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金旺啊!你放过我们家铁城吧!铁城今天才刚到家,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都是那个林秀儿!是那个小娼妇在村口死赖着我们铁城,非要往我们家钻啊!跟铁城没关系啊!”

老太太哭得声音都哑了,作势就要给王金旺跪下。

王金旺脸上闪过一丝厌恶,胳膊猛地一甩,直接把我娘推了个趔趄。

“老太太,别在这倚老卖老。这事你说了不算,证据确凿,我们今天必须带人走!”

我一见我娘被推,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一步跨上前,伸手扣住王金旺的衣领子,单手用力,直接把这个快一百六十斤的汉子提得脚尖离了地。

“你再动我娘一下试试。”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王金旺没料到我手劲这么大,脖子被衣领勒得死死的,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拼命用手去掰我的手指,却发现我的手跟铁钳子一样,纹丝不动。

后面的四个联防队员见状,立马围了上来,嘴里叫嚣着:“赵铁城!你敢打联防队长?你想造反啊!”

他们作势就要抽警棍。

我冷哼一声,右臂一甩,把王金旺像死狗一样扔了出去。

王金旺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撞在身后的联防队员身上,好歹没摔倒。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恶狠狠地指着我。

“行!赵铁城,你有种!你护着那个破鞋是吧?”

他一边整理着被揪烂的白衬衫,一边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别以为你当了个破排长就能在村里横着走!老子今天给军属一个面子,不现在冲进去搜。”

王金旺阴沉沉地笑了几声,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

“今晚天黑之前,你要是不乖乖把林秀儿送到大队部去。”

“明天一早,老子就去县里给你们部队拍电报!就说你赵铁城强抢民女、乱搞作风、作风败坏!我看你这军装还能穿几天!”

说完,王金旺手一挥:“走!大队部盯着!”

那帮联防队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跟着王金旺走了。围观的村民见没打起来,也指指点点地散了去。

院门重新关上。

我娘瘫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哭。

“铁城啊……你把她送走吧。娘求你了。咱惹不起王金旺啊。”

“你这一走,大好前途就全没了。娘不活了,娘今天就吊死在这院子里!”

我站在院子中间,没有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苍白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转身走到柴房门口。

借着月光,我顺着那条破烂的门缝往里看。

柴房里堆满了干枯的包谷秆。林秀儿就躲在那堆秸秆的最深处。

她没有像普通农家女那样哭得呼天抢地。相反,她现在异常安静。

手电筒微弱的光从缝隙里漏过去。我看见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剪羊毛大剪刀。

那把剪刀很重,两瓣锋利的铁刃已经合在一起,尖端直勾勾地对着木门的方向。

她的手在抖,但眼神却狠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狼。

这姑娘不是在无理取闹。

她是真想杀人,或者,真想自杀。

我没惊动她,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我必须去一趟今天下午事情发生的地方。作为在部队里待了四年的侦察兵,我习惯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证据。

深夜的村口静得可怕。两边的高粱地在夜风中发出呼啦呼啦的巨响,像是一片黑色的汪洋大海。

我顺着记忆,找到了今天下午林秀儿冲出来的那条土沟。

我蹲下身,打开手电筒。

下午的阳光把地表的土晒得松散,所以脚印踩上去会留得很深。

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慢慢移动。

林秀儿冲出高粱地的地方,明显有一大片高粱秸秆被压断了,地上的杂草也有一长条呈放射状向外倒去,这说明她当时是在拼了命地往前奔跑、逃命。

而在她凌乱的小脚印后方,还有另一串脚印。

我把手电筒凑近了些。

那是一串非常清晰的男式鞋印。

鞋底的纹路很粗,前掌有密密麻麻的防滑颗粒,这是当时公社干部或者联防队才配发的男式翻毛大头鞋。

这串男式鞋印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深,说明这个男人当时在全速追赶林秀儿。

鞋印一直追到了土沟边上,就在我今天下午站立的位置后方约莫五米远的高粱地边缘,突然停住了。

地上的土被狠狠地碾了几下,说明那人在那里急停,驻足观望了。

然后,那串翻毛大头鞋的印子没有再往前,而是转了个弯,顺着高粱地的另一侧,急匆匆地退了回去。

那人不是什么抓奸的。

如果他是抓奸的,看到我这个解放军当兵的在,他应该立刻冲出来喊人。

但他退缩了。

他是在追杀林秀儿。当他看到林秀儿撞上了我,甚至被我带走之后,他害怕了,他选择了逃跑和隐藏。

我站在黑漆漆的高粱地边,冷风吹过来,我却出了一身冷汗。

这串大头鞋印的左脚后跟位置,明显有一块不自然的磨损,导致踩出来的印子缺了个小角。

在这一带,穿得起这种翻毛大头鞋,且鞋底有这种特殊磨损的人,并不多。

我蹲下身,用手把周围的泥土一点点抹平,彻底破坏了那串属于男人的脚印,只留下了林秀儿自己的痕迹。

做完这些,我连夜赶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刚进院子,我就看到我娘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用来捆柴火的粗麻绳。

她已经把麻绳搭在了枣树最粗的那根树杈上,结了一个套。

“铁城,你回来了。”我娘声音空洞,眼圈肿得像桃子。

“娘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娘不能看着你被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给毁了。”

“天马上就要亮了,大队部的人随时会来。你要是不把林秀儿交出去,娘今天就死在你面前。你带着那闺女过日子去吧。”

院子外面,似乎已经有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大喇叭里开始播放早晨的早操歌曲,嘈杂的声音顺着村道传过来。

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踱步到了我家院墙外面。他背着手,没有进来,只是扯着公鸭嗓子朝里面喊。

“铁城啊!听叔一句劝!事情闹大了公社那边不好收场啊!昨天晚上公社武装部的干事都来电话问了!”

“你是个当兵的,得讲政治,讲原则!把那违反作风的林秀儿交出来,叔保你没事!”

外面的杂沓脚步声越来越密,似乎村里的联防队员已经开始在院墙外扎堆了。

有人开始拿石头砸我家的木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砰!”

碎砖头砸在破烂的木门上,震下来一阵阵陈年的木屑。

“开门!赵铁城!别以为当了官就能包庇罪犯!”

“把林秀儿交出来!”

外面的叫嚣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走过去,一把扯下挂在枣树上的麻绳,扔在地上。

“娘,回屋待着去,相信你儿子。”

我转过身,走到大门前,又把昨晚断了一半的门闩死死顶住。后背顶在颤抖的木门上,感受着外面撞击的力道。

木门咯吱咯吱地响,裂缝里透进来外面一晃一晃的人影。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门外的喧嚣。我转过身,大步走到了那间死寂的柴房门前。

“啪”的一声。

我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柴房门。

地上的干草和灰尘被风带起,在晨光中飞舞。

林秀儿像个受惊的动物,猛地从秸秆堆里弹起来。她双手颤抖着,那把生锈的剪羊毛大剪刀死死指向我,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我保不住你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你昨天为什么偏偏扑向我?”